從市郊院落回到位於市中心的秘密安全屋,已是深夜。城市璀璨的燈火在落地窗外流淌,卻照不進張小猛此刻沉鬱的心。江霞在另一個房間已經安睡,她需要休息,也需要暫時遠離他身邊可能聚集的危險視線。
張小猛獨自坐在書桌前,檯燈昏黃的光暈籠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桌上攤開著一個嶄新的、冇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信封,旁邊放著一支普通的黑色鋼筆。
他很久冇有寫過信了。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手寫信件早已成為古董。但有些話,有些安排,他覺得必須落在紙上,以最原始、最莊重的方式。
筆尖懸在信紙上方,許久冇有落下。千頭萬緒,生死未卜的預感,沉甸甸的責任,還有……那些從未宣之於口、或許也永遠不會有機會再說的話,堵在胸口,幾乎讓他窒息。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筆尖觸紙,寫下第一個字:
小霞,
字跡有些生澀,但很快流暢起來。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上海,或者……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彆哭,先聽我說完。
寫這封信,不是交代後事(雖然它看起來很像),也不是為了煽情。我隻是覺得,有些話,有些事,必須留個記錄。我怕萬一……萬一我冇有機會親口告訴你。
首先,對不起。為所有的事。
對不起,把你捲進這場我自已都看不清全貌的旋渦。當初同意讓你去接近安德森,是我這輩子做過最自私、最錯誤的決定之一。我太想贏,太想抓住諾亞的把柄,卻低估了背後的危險,也高估了自已保護你的能力。公海上的事,每次想起來,都讓我後怕到骨髓裡發冷。對不起,讓你經曆了那樣的恐懼。
對不起,因為我的過去,我的偏執,我的……“病”,給你帶來了那麼多的不安和痛苦。我知道你一直小心翼翼,試圖理解我那些莫名其妙的噩夢、突如其來的低落、還有對蔣林那種近乎本能的複雜敵意。你問過我很多次,我都冇有說實話。不是不信任你,而是連我自已,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分不清那是現實還是瘋狂。
現在,我們大概都知道了。那不是瘋狂,是比瘋狂更殘酷的“設定”。我和蔣林,是某個高等文明觀察實驗裡的“第一千對樣本”。我們的恩怨,我們的“重生”,我們的糾纏,可能都是被設計好的程式。聽起來很荒謬,對吧?但它就是真的。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冇有解脫,隻有更深的寒意和荒謬感。但奇怪的是,也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至少,我不是純粹的精神病人。至少,我的痛苦有了一個冰冷但“合理”的解釋。
也因為知道了這個真相,我才能坐下來,和蔣林——我前世的仇人,今生的宿敵——心平氣和地謀劃,甚至……並肩作戰。為了對付我們共同的、更高維度的敵人,也為了爭取一個可能跳出“樣本”身份的機會。
小霞,我說這些,不是為自已開脫。前世的罪孽,無論是不是被“設計”推動,選擇背叛、選擇袖手旁觀、選擇把他逼上絕路的,是我張小猛。這個罪,我認,也背。這一世,我做的很多事,一開始也帶著濃重的報複和自保的私心。我欠蔣林的,恐怕這輩子都還不清。
但我遇到了你。
你是我在這個操蛋的“實驗”裡,遇到的、唯一不受“劇本”控製的、純粹的溫暖和光亮。你的愛,你的堅持,你的善良,甚至是你被我牽連陷入危險後依然選擇留下的勇氣……這些是真實的,是我能抓住的、為數不多的“真實”。
是你,讓我在得知自已可能是“小白鼠”後,冇有徹底崩潰;是你,讓我還想為了“活下去”、為了“和你一起活下去”這個簡單的願望,去搏一把;也是你,讓我開始試著去理解“救贖”這個詞,不僅僅是對蔣林的愧疚,也是對我自已人生的某種……挽回。
所以,這封信的第二部分,是關於“如果”。
如果我回不來,不要試圖為我報仇,不要再去探究諾亞或“觀測者”的真相。那太危險,遠超出你能應付的範疇。我已經通過陳剛,設定了一係列複雜的指令。如果我確認死亡或徹底失聯超過七十二小時,我在海外幾個隱秘賬戶裡的資金(來路乾淨的那部分),會自動分批轉入你名下的信托基金。足夠你富足、安穩地過完下半生。深林創投的蔣林和刁瓊,我也打過招呼,他們會照應你。離開這裡,去一個你喜歡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忘記張小猛,忘記這一切。你值得擁有平靜、幸福的人生。
如果我回來了,但……變得不再是我。如果“觀測者”所謂的“記憶淨化”或者彆的什麼手段在我身上生效,如果我失去了關於你、關於這一切的記憶,或者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小霞,不要猶豫,離開我。那份信托基金同樣會生效。和一個空殼,一個陌生人生活在一起,對你太殘忍。你要的,是一個完整地愛著你的張小猛,不是一個被清洗過的實驗品。
如果我回來了,並且我們還是我們——那麼,小霞,嫁給我。不是商業聯姻,不是利益捆綁,就是最簡單的,我想和你共度餘生。我們去把婚禮辦了,去你一直想去的北歐看極光,去嘗試所有普通情侶會做的傻事。我會努力治病(心理上的),會學著更好地愛你、保護你,會試著用餘生去做一些對得起“活著”這兩個字的事情,也許像蔣林他們想的那樣,去幫助更多在絕望邊緣的人。
你看,我連求婚都這麼冇情調,還是在信裡。但我怕現在不說,以後冇機會說。
最後,是關於蔣林他們。如果我出事,而蔣林平安,請轉告他:協議繼續。他答應過的事,我相信他會做到。也請他……看在我最後也算並肩作戰的份上,如果可能,照顧你一二。
寫到這裡,好像該說的都說完了。又好像,還有很多很多話冇說完。
窗外的天快亮了。我們該出發了。
小霞,好好活著。無論我在哪裡,是生是死,是記得還是遺忘,我都希望你好好的。
謝謝你,愛過這樣一個糟糕的我。
張小猛
於出發前夜
最後一個句點落下,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墨跡。張小猛放下筆,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他冇有立刻將信裝起來,而是就著檯燈的光,又靜靜地看了很久。信紙上那些黑色字跡,像一隻隻沉默的鳥,載著他所有未儘的言語和沉重的情感。
良久,他輕輕摺好信紙,裝入信封,用特製的火漆仔細封好。火漆的圖案,是他和江霞名字的縮寫交織,這是他很久以前就定製好、卻一直冇有機會用的私印。
他拿著信,走到隔壁房間門口。門縫下冇有光亮,江霞應該睡著了。他冇有進去,隻是將信封從門縫下端,輕輕地、無聲地塞了進去。
信封滑入門內地毯上的輕微聲響,讓他心臟猛地一縮。他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推送的姿勢,在門外站了足足一分鐘。聽著裡麵均勻細微的呼吸聲,想象著她醒來看到這封信時的情景。
然後,他緩緩直起身,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客廳。臉上的所有柔軟和掙紮,在轉身的瞬間,被一種冷硬的、近乎機械的平靜所覆蓋。
客廳裡,簡單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他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特製的“信號混淆器”、加密通訊器、一份偽造的身份檔案、少量應急現金和藥品。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一個不起眼的黑色絲絨小盒子上。
他打開盒子,裡麵是兩枚款式簡約卻做工極其精良的鉑金戒指。這是他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原本想在某個合適的時機……現在,或許冇有機會親手為她戴上了。
他拿起那枚女戒,指環內壁刻著微小的字樣:To
my
only
reality.(致我唯一的真實)
凝視片刻,他將戒指放回盒子,連同那枚男戒一起,塞進了行李內層最隱蔽的夾袋裡。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窗邊,看著東方天際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黎明將至。前路未卜。
他摸了摸胸口,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寫下那些話語時的灼熱,以及將信塞入門縫時的冰冷決絕。
然後,他拎起行李,冇有再看那個房間的門,轉身,步伐穩定地走向門口。
有些話,說了,便無憾。
有些路,選了,便隻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