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創投的董事長辦公室裡,氣氛有種風暴前的詭異平靜。陽光透過落地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
蔣林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前攤開著幾份檔案。最上麵那份,製作極其精美,封麵是暗金色線條勾勒出的地球經緯網與金融數據流融合的抽象圖案,下方是一行優雅的燙金英文:全球視野,未來共識——2018上海全球金融峰會暨可持續發展投資論壇。
邀請方一欄,列著一長串令人目眩的名字: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觀察員席位、世界銀行私營部門發展網絡、上海市人民政府、以及……本次峰會的主要承辦與獨家戰略合作夥伴——諾亞資本(Noah
Capital)。
邀請函措辭客氣而矜持,稱鑒於深林創投(Deepwoods
Ventures)在亞太地區新興科技與綠色金融領域的“卓越表現”和“創新視角”,特邀其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蔣林先生作為“青年企業家代表”,在峰會“新興市場與顛覆性創新”分論壇發表主旨演講,並參與高層圓桌對話。
隨附的議程手冊厚達數十頁,詳細列出了為期三天的會議流程、演講嘉賓名單(個個都是全球財經界如雷貫耳的人物)、專題研討會主題,以及最後一天的閉幕式暨“全球金融穩定與可持續發展倡議”簽署儀式。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正貴、高階、無可挑剔。一個草根出身、短短數年崛起的年輕企業家能收到這樣的邀請,簡直是莫大的榮耀和機遇。
但蔣林盯著“諾亞資本”那幾個字,隻覺得那燙金的筆畫如同燒紅的鐵絲,灼燒著他的視線。
這不是邀請。這是戰書。是“觀測者”通過其代理人,劃下的最終戰場座標。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刁瓊端著一杯剛煮好的咖啡走了進來。她今天穿著利落的米白色套裝,妝容精緻,但眼底的淡淡青黑暴露了連日的憂心。她把咖啡放在蔣林手邊,目光落在那個刺眼的邀請函上,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還是來了。她低聲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嗯。蔣林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暫時壓下了喉嚨的乾澀,時間、地點、甚至部分‘劇本’,都寫在上麵了。
他翻開議程手冊,指向最後一天下午的日程:閉幕式,全體與會者參加,‘全球倡議’簽署……按照陳剛破解的情報和‘鼴鼠’的警告,諾亞引爆全球金融做空策略的指令,預設觸發時間就是閉幕式進行到某個關鍵環節的時候。而根據周教授的推測,‘觀測者’如果選擇現身‘揭露真相’,這個全球精英聚集、金融市場即將被他們親手點燃的‘高光時刻’,無疑是最‘戲劇化’、數據采集最‘豐富’的舞台。
刁瓊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他們要把你們……把所有人,都架上舞台,在聚光燈和燃燒的幕布前,看你們如何反應。
冇錯。蔣林合上手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望向窗外繁華卻陌生的城市天際線,一個精心搭建的、全球級彆的‘壓力測試場’。我們,還有張小猛,是台上的主角。其他人,是背景,也是測試環境的一部分。
你們的演講……還有那個圓桌對話,準備怎麼辦?刁瓊問,還要按照原計劃,講那個關於‘責任投資與危機中的希望錨點’的題目嗎?
那是蔣林很早之前就擬定好的演講方向,原本是為了契合峰會“可持續發展”的主題,同時也隱晦地傳遞一些理念。但現在看來,這個題目在知情人眼中,簡直充滿了諷刺和雙關意味。
講。為什麼不講?蔣林的眼神冷了下來,而且要比原計劃講得更深,更直接。既然他們搭好了台,給了我們麥克風,我們就要用這個麥克風,說出我們想說的話。不是按照他們的劇本演‘青年才俊’,而是……播下一顆種子。
種子?
對。蔣林轉過椅子,麵對刁瓊,我們無法在演講裡直接揭露諾亞的陰謀或‘觀測者’的存在,那隻會被當成瘋子,也可能觸發他們提前行動。但我們可以講真正的‘責任’——在資本逐利的天性之上,是否應該存在一條底線?我們可以講‘希望’——不是在順境中的錦上添花,而是在係統可能出現危機時,資本是否應該、又能夠如何成為緩衝而非加速崩潰的力量?我們可以用真實的案例,用深林創投投資過、幫助過的那些在困境中依然堅持創新的中小企業,來闡述什麼是‘危機中的錨點’。
他頓了頓:這些話,在場的聰明人一定能聽懂弦外之音。尤其是當風暴真的來臨,當他們回想起這個演講時……那顆種子,或許會在某些人心裡發芽。這本身,就是一種‘行為偏離’,一種‘希望因子輸出’。
刁瓊明白了他的用意。這不是對抗,這是一種更高級的“對話”姿態——在敵人預設的舞台上,跳出敵人設定的角色,闡述自已的理念,播撒可能影響未來走勢的思想。
那圓桌對話呢?她追問,名單上有安德森,也有其他國際大行的負責人,還有政府官員。張小猛也在另一場對話的名單裡。
圓桌是交鋒的地方。蔣林眼神銳利,安德森一定會出席,他可能會試探,也可能想引導話題。我們需要做的,是保持冷靜,有理有據地闡述觀點,同時……觀察他的反應,捕捉任何可能的破綻。張小猛那邊也一樣。我們不需要在台上爭吵,那太低級。我們要展示的,是兩種曾經敵對的力量,在關乎更重大議題時,所能表現出來的……理性與建設性。
這很難。在知曉對方很可能是非人存在代理人的情況下,保持冷靜和理性,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安保怎麼辦?刁瓊最擔心的還是這個,峰會安檢嚴格,但諾亞是承辦方,他們可以動用的資源……
陳剛和周教授已經在製定了。身份識彆、通訊安全、緊急撤離路線、醫療支援……還有,蔣林壓低聲音,陳剛會嘗試利用破解的部分模型數據,製造幾個特殊的‘信號混淆器’,我們和張小猛會隨身攜帶。雖然不知道對‘觀測者’的直接觀測有冇有用,但至少可以乾擾諾亞可能部署的近場監控設備。
我也要去。刁瓊突然說,語氣不容置疑。
蔣林眉頭一皺:瓊,那裡太危險了。你的工作室作為峰會的‘特邀創意合作方’,隻需要提供一些場外設計支援,冇必要進入核心會場……
我要去。刁瓊打斷他,眼神堅定,我不是以設計師的身份去工作。我是以你女伴,以深林創投合夥人的身份去參加。如果那裡真的是最終的舞台,我必須在場。我說過,你的未來必須有我。無論是演講、圓桌,還是……可能發生的任何事,我都要在你身邊。
她握住蔣林的手,掌心溫熱而有力:況且,我的設計理念,‘從絕望中開出的花’,本身就是對‘希望’的一種詮釋。也許,在某些時刻,我的存在,我的設計,也能成為你‘展示’的一部分。成為一顆……不一樣的種子。
蔣林看著她眼中不容動搖的決心,知道無法勸阻。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好。但你要答應我,任何時候,安全第一。如果出現混亂,立刻按照陳剛給你的緊急預案撤離,不要管我。
你也一樣。刁瓊看著他,我們都要活回來。
就在這時,蔣林的保密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張小猛發來的加密資訊,內容簡潔:邀請收到。趙誌明那邊已開始行動,趙氏內部風向有變。峰會期間,明軒與深林在‘新能源未來’主題展區會有聯合展示位,細節已敲定。另,江霞已安全,情緒穩定,堅持要留在上海‘觀戰’。如何安排?
蔣林快速回覆:同意聯合展示,細節你定。江霞安排到外圍安全點,提供實時資訊支援,嚴禁進入核心區。保持聯絡。
放下手機,蔣林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那份華麗的邀請函。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卻彷彿一個正在倒計時的引爆器,一個通往未知維度的入口。
全球金融峰會。上海。三天後。
所有線索,所有準備,所有恩怨,所有希望……都將被壓縮進那短短七十二小時,在那座東方明珠之城,迎來最終的碰撞與揭曉。
他拿起鋼筆,在邀請函末頁的“確認出席”回執上,簽下了自已的名字。
筆跡沉穩,力透紙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