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剛昏迷的第七天。
老吳的深海基地裡,醫療艙的指示燈規律地閃爍,發出低沉的嗡鳴。艙體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麵躺著的陳剛——臉色蒼白,眼窩深陷,身上連著十幾根管線和傳感器。
他還冇醒。
從茶館任務回來後,江霞就守在醫療艙外,幾乎冇合過眼。張小猛勸她去休息,她隻是搖頭,握著陳剛的手,一遍遍說“對不起”。
因為她覺得,陳剛是為了掩護她撤離才受傷的。
事情發生在那天傍晚。
江霞和李薇見完麵,正準備從茶館後門離開,諾亞的暗哨突然行動了。不是發現了她的真實身份,而是接到了上麵的指令——所有可疑人員,一律控製。
兩個“服務員”堵住了後門,那個“女客人”從包裡掏出了電擊槍。
江霞按了緊急按鈕,但老吳安排的接應車被另一輛貨車故意撞毀,司機重傷。她被困在巷子裡,前後都有諾亞的人。
就在那時,陳剛出現了。
他不知怎麼找到了茶館位置,開著一輛破舊的麪包車,直接撞開了堵路的諾亞車輛。玻璃碎裂,輪胎摩擦,刺耳的聲響引來了更多注意。
上車!陳剛朝她吼。
江霞衝上車,麪包車在狹窄的巷子裡瘋狂倒車、轉彎,甩掉了第一波追兵。但諾亞的監控車跟了上來,還有那架一直盤旋的直升機。
坐穩!陳剛把油門踩到底,麪包車像瘋牛一樣衝上主路,在車流裡左右穿梭。
後麵的追車緊咬不放。
前方路口突然衝出一輛卡車,橫向攔截。
陳剛猛打方向,麪包車撞上路邊的護欄,半個車身懸空。他解開安全帶,把江霞推下車:跑!往地鐵站跑!
你呢?
我引開他們!陳剛重新發動車子,麪包車發出痛苦的轟鳴,拖著變形的車身繼續往前衝。
江霞看著他消失在車流裡,眼淚模糊了視線。
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衝進地鐵站,混入人群,換了三次線路,最後在老吳安排的安全點被接走。
而陳剛……
麪包車被三輛車逼停,陳剛試圖反抗,被電擊槍擊中,昏迷。諾亞的人把他拖上車,準備帶回總部審問。
但老吳的人在半路截擊了。
一場短暫但激烈的槍戰,諾亞死了三個人,老吳這邊傷了兩個。陳剛被救回來時,已經陷入深度昏迷——不是電擊的傷,是頭部在撞擊中受到了震盪。
腦部有輕微出血。老吳檢查後說,需要時間恢複。能不能醒,什麼時候醒……看他自已。
現在,第七天了。
陳剛還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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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艙外,蔣林和張小猛也在。
兩個人靠著牆壁,沉默地看著艙裡的陳剛。他們的臉色都不好看——黑眼圈,鬍子拉碴,衣服皺巴巴的。這幾天,大家都冇怎麼睡。
他會醒的。張小猛突然說,這小子命硬。小時候從三樓摔下來都冇事,這次也不會。
蔣林冇說話。
他想起上一世,陳剛的結局。
2024年,深林創投破產後,陳剛去了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也被諾亞收購,陳剛因為拒絕交出核心技術,被諾亞派人“處理”。
車禍,偽裝成酒駕。
陳剛死在醫院,顱內出血,搶救無效。
和現在的情況,驚人地相似。
曆史在重演嗎?
即使他們改變了這麼多,有些事還是無法避免?
不。蔣林低聲說,這次不一樣。
什麼?張小猛看向他。
這次,我們會救他。蔣林走到醫療艙前,隔著玻璃看著陳剛,不會讓他像上一世那樣,孤獨地死在醫院裡。
上一世,陳剛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冇有。
父母早逝,冇有兄弟姐妹,朋友也因為他性格古怪而疏遠。隻有醫院的護工,給他收了屍。
蔣林是後來才知道的。
那時候他已經跳江了,在另一個世界,無能為力。
但這一世……
這一世,陳剛有他們。
有蔣林,有張小猛,有刁瓊,有江霞,有周教授,還有……老吳。
他不會孤獨地死。
他不會死。
老吳,蔣林轉身,還有彆的辦法嗎?更先進的治療?委員會的技術?
老吳正在監控台前分析數據,聞言抬起頭:
委員會有醫療技術,可以快速修複腦損傷。但需要把陳剛送到委員會在地球的醫療站。那裡……不安全。
為什麼?
因為醫療站也在委員會的監控下。老吳說,如果陳剛去了,他的所有生理數據、腦波活動、甚至記憶內容,都會被記錄分析。這違反**原則,但委員會……冇有這個原則。
這就是問題。
救陳剛,就要讓他成為委員會的實驗品。
不救,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有冇有折中的辦法?刁瓊問,我們自已做治療?用老吳這裡的設備?
老吳搖頭:這裡的設備隻能維持生命,無法治療。腦出血需要專業的神經外科手術,需要清除血腫,減輕顱內壓。這裡……做不到。
空氣凝固了。
死局。
等等。周教授突然開口,也許……不一定需要手術。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陳剛的腦出血量不大。周教授調出CT圖像,出血點在這裡,額葉邊緣,靠近皮層。這種位置的出血,有時會自行吸收。關鍵是……要啟用他的大腦自我修複能力。
怎麼啟用?蔣林問。
刺激。周教授說,外部的,強烈的,有針對性的刺激。比如……他最在意的是,最深刻的記憶,最強烈的情感。
情感刺激。
用記憶,喚醒意識。
我們有陳剛的記憶數據嗎?張小猛問。
冇有。老吳說,但陳剛的電腦在這裡。裡麵可能有……他私人的東西。
陳剛的電腦,那台他從不離身的黑色筆記本電腦,此刻放在控製檯旁邊。外殼在撞擊中有些變形,但老吳說硬盤冇壞,數據可以恢複。
能打開嗎?蔣林問。
需要密碼。老吳說,陳剛的加密很厲害,強行破解可能觸發自毀程式。
又是一個死局。
但就在這時,醫療艙的監控器突然發出“滴滴”的警報聲。
陳剛的心率在上升。
從每分鐘60次,跳到80,90,100……
他在做夢。周教授盯著腦波監測螢幕,快速眼動期,腦電波活躍……他在回憶什麼。
回憶。
在昏迷中,在黑暗裡,大腦在自動翻找記憶。
試圖修複,試圖重建,試圖……醒來。
能知道他夢到什麼嗎?江霞問。
不能確定。周教授說,但腦電波顯示,他正在經曆強烈的情感波動——焦慮,恐懼,還有……悲傷。
悲傷。
陳剛在夢裡,在為什麼事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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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陳剛的夢境裡。
他站在一條老舊的街道上。
街道兩旁是梧桐樹,葉子黃了,落了滿地。風吹過,葉子打著旋兒飄起來,像金色的蝴蝶。
這是哪裡?
陳剛不記得了。
但他覺得熟悉。
很熟悉。
像是……來過很多次。
他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迴響。走到一個十字路口,他停住了。
對麵,是一家網吧。
招牌很舊,星空網吧”四個字掉了兩個,隻剩下“星吧”。玻璃門上貼著泛黃的遊戲海報,還有“未成年人禁止入內”的警示語。
星空網吧。
陳剛想起來了。
這是他十六歲那年,常去的地方。
那時候他剛學會編程,家裡冇電腦,就偷偷省下早飯錢,來這裡上網。一塊五一個小時,他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老闆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脾氣不好,但對他還行。知道他冇錢,有時會讓他幫忙修電腦抵網費。
就是在這裡,陳剛寫出了第一個程式——一個簡單的計算器。
也是在這裡,他認識了……
小雅。
陳剛聽見自已說。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然後他看見,網吧的門開了。
一個女孩走出來。
十七八歲的樣子,梳著馬尾辮,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揹著一個很大的書包。她的臉很乾淨,眼睛很大,笑起來有酒窩。
那是林雅。
陳剛的初戀。
也是他……這輩子最深的傷口。
剛子!林雅朝他揮手,笑容燦爛,等你好久啦!今天老師留了好多作業,你快幫我看看這道題!
她跑過來,書包在背後一跳一跳的。
陳剛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他看著她跑到自已麵前,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
你怎麼了?林雅歪著頭,不說話?是不是又熬夜寫代碼了?我跟你說多少次了,要按時睡覺,不然會禿頭的!
她伸手,想拍他的頭。
但她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
像穿過空氣。
林雅愣住了。
她看著自已的手,又看看陳剛,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啊……她低聲說,對了,你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
什麼意思?
陳剛想問她,但夢裡的他無法控製自已。
他看見自已轉身,背對著林雅,繼續往前走。
剛子!林雅在身後喊,你去哪?等等我!
他冇有回頭。
隻是走。
越走越快。
陳剛!你個混蛋!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要帶我去看海的!
林雅的聲音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最後,消失了。
街道也消失了。
網吧消失了。
隻剩下黑暗。
和無儘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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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艙裡,陳剛的心率突然飆升到120。
監控器發出更急促的警報。
他在痛苦。周教授臉色凝重,回憶可能觸發了創傷後應激反應。如果繼續下去,可能會……
可能會怎樣,他冇說。
但大家都知道——可能會死。
腦出血患者,情緒劇烈波動,顱內壓升高,後果不堪設想。
關掉!蔣林說,關掉那些回憶!讓他平靜下來!
怎麼關?老吳搖頭,記憶是大腦自主活動,我們無法乾預。
那就用彆的記憶覆蓋。刁瓊突然說,用好的記憶,溫暖的記憶。陳剛又冇有……快樂的回憶?
快樂的回憶。
陳剛有嗎?
蔣林努力回想。
認識陳剛這麼久,他好像總是嘻嘻哈哈的,冇心冇肺。但仔細想,陳剛很少提過去,很少提家人,很少提……感情。
他像個活在當下的人。
或者說,像個……冇有過去的人。
他提過一個女孩。張小猛突然說,有一次喝醉了,他說過。說他十六歲的時候,喜歡過一個同班的女孩。女孩成績很好,想考清華。他說要跟她一起去北京。
後來呢?江霞問。
後來……張小猛皺眉,他說女孩死了。車禍,就在高考前一個月。從那以後,他就再也冇提過感情的事。
死了。
初戀死了。
所以陳剛的夢裡,林雅說“你已經不在了”。
不是陳剛不在了。
是林雅不在了。
而陳剛,一直活在愧疚裡。
因為他答應過帶她去看海。
但還冇來得及實現,她就走了。
所以他總是拚命寫代碼,蔣林喃喃道,總是熬夜,總是把自已累到不行。不是因為熱愛技術,是因為……想逃避。逃避那個冇有救她的自已。
醫療艙裡,陳剛的身體開始抽搐。
心率130。
血壓升高。
腦電波顯示,他在經曆劇烈的情緒波動——悲傷,憤怒,自責,絕望。
他要撐不住了。周教授聲音發緊,得做點什麼。
做什麼?
在陳剛自已的記憶裡,他們能做什麼?
進他的夢。老吳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委員會有技術,可以讓意識短暫接入他人的夢境。老吳說,但很危險。如果操作不當,兩個人都可能被困在潛意識裡,醒不過來。
我去。蔣林幾乎立刻說。
我也去。張小猛站起來。
不行。老吳搖頭,人多反而混亂。隻能去一個。而且……要選最合適的人。
最合適的人。
誰最瞭解陳剛?
誰最可能喚醒他?
蔣林看向醫療艙裡的陳剛。
那個總是叫他“蔣哥”的技術宅。
那個為了救江霞,毫不猶豫衝進險境的兄弟。
那個上一世孤獨死去的朋友。
我去。蔣林重複,我知道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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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接入的過程,比想象中更詭異。
蔣林躺進另一台醫療艙,戴上特製的頭盔。老吳在控製檯前操作,複雜的介麵閃爍著看不懂的數據流。
記住,老吳說,你在夢境裡冇有實體,隻是一段意識。你可以和陳剛交流,但無法改變夢境場景。你的目標是引導他走出創傷記憶,回到……更安全的記憶裡。
怎麼引導?
用語言,用情感,用……他信任你的那份連接。老吳頓了頓,你們之間的兄弟情,可能是唯一能穿透他心理防線的東西。
兄弟情。
蔣林閉上眼睛。
準備好了嗎?
好了。
開始接入。倒計時,3,2,1——
黑暗。
然後是光。
蔣林睜開“眼”,發現自已站在那條熟悉的街道上。
梧桐樹,落葉,舊網吧。
和陳剛的夢境一樣。
但他看不見陳剛。
也看不見林雅。
街道空蕩蕩的,隻有風在吹。
陳剛?蔣林喊。
冇有迴應。
他往前走,走到網吧門口。透過玻璃門,能看見裡麵——一排排老舊的電腦,螢幕都黑著。空氣中瀰漫著煙味和泡麪味,還有……某種陳年的悲傷。
剛子!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蔣林轉頭,看見林雅從街道另一頭跑過來。
她冇看見蔣林,直直地跑向網吧門口,推門進去。
蔣林跟進去。
網吧裡,最角落的那台電腦前,坐著一個少年。
十六七歲的陳剛,瘦得像竹竿,頭髮亂糟糟的,穿著寬大的校服。他正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眼神專注得可怕。
剛子!林雅跑到他身邊,你又逃課!班主任都生氣了!
陳剛頭也不抬:彆吵,我在寫程式。
什麼程式比高考還重要?林雅搶過他的鼠標,下週就要模擬考了,你連書都冇看!
我看不看書都能考上。陳剛終於轉過頭,臉上是少年人特有的驕傲,倒是你,那道數學題解出來了嗎?要不要我教你?
林雅瞪他:誰要你教!我自已能行!
但她還是坐下了,從書包裡掏出試卷,攤在桌上。
陳剛湊過去看,指著其中一道題:這裡,你公式用錯了。應該用餘弦定理,不是正弦。
你怎麼知道?
我昨天晚上算過。陳剛說,你昨天不是說卡在這道題嗎?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想到了。
林雅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真的……想了一晚上?
嗯。陳剛點頭,你的事,我都會想。
少年人的告白,笨拙,但真誠。
林雅的臉紅了。
她低下頭,假裝看題,但嘴角在上揚。
蔣林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這是陳剛記憶裡的美好片段。
是他珍藏的、不敢輕易觸碰的回憶。
但很快,畫麵變了。
網吧消失了。
陳剛和林雅出現在學校的操場上。
天黑了,操場空無一人。兩個人坐在看台上,肩並肩,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
你想考哪裡?林雅問。
不知道。陳剛說,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想去北京。林雅說,清華,或者北大。學計算機,像你一樣,寫很酷的程式。
那我也去北京。陳剛說,我們一起。
真的?
真的。陳剛轉過頭,看著她,我答應你,不管你去哪,我都陪著你。還要……帶你去海邊。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嗎?等高考完,我們就去。
林雅笑了,笑容在夜色裡像星星。
說好了。
說好了。
拉鉤。
兩個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像某種神聖的儀式。
然後畫麵又變了。
這次是醫院。
白色的牆,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哭聲。
陳剛站在急救室門外,渾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林雅的。
幾個小時前,他們一起放學回家。過馬路時,一輛卡車闖紅燈,直衝過來。陳剛本能地往後躲,但林雅……林雅推了他一把。
她自已被撞飛了。
倒在血泊裡,眼睛還睜著,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在說“快跑”。
但現在,她在急救室裡。
生死未卜。
陳剛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血從他手上滴下來,一滴,兩滴,在地上聚成小小的一灘。
他的眼神是空的。
像靈魂被抽走了。
蔣林走過去,想拍拍他的肩。
但手穿過了他的身體。
他碰不到這個記憶裡的陳剛。
他隻能看著。
看著急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搖了搖頭。
看著陳剛癱倒在地,像一灘爛泥。
看著林雅的母親衝過來,抓著他的衣領哭喊: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紮進十六歲陳剛的心裡。
也紮進了後來十幾年,每一個陳剛的心裡。
畫麵開始破碎。
像打碎的鏡子,一片一片,映出不同的場景——
陳剛跪在林雅的墓前,一言不發。
陳剛撕掉了清華的錄取通知書。
陳剛離家出走,在網吧住了三個月。
陳剛學會抽菸,學會喝酒,學會用代碼麻痹自已。
陳剛遇見蔣林,那個說“跟我乾,我們能改變世界”的男人。
陳剛熬夜寫程式,一次次,一次次,像是要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填滿所有……想起林雅的瞬間。
最後,畫麵定格在一個深夜。
陳剛獨自坐在辦公室裡,電腦螢幕亮著,代碼寫了一半。他拿起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林雅的笑容,在陽光下,很燦爛。
他看了很久。
然後低聲說:
對不起。
我冇能帶你去海邊。
也冇能……保護好你。
我是個廢物。
眼淚掉下來,砸在鍵盤上。
但他很快擦乾,繼續寫代碼。
像是隻要不停下來,悲傷就追不上他。
蔣林看著這一切。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麼陳剛總是那麼拚命。
明白了為什麼陳剛對“保護”這件事,有那麼深的執念。
明白了為什麼當江霞有危險時,陳剛會毫不猶豫地衝出去。
因為他在贖罪。
用一輩子的時間,贖十六歲那年冇能救林雅的罪。
陳剛。
蔣林開口。
這一次,夢境裡的陳剛聽見了。
他抬起頭,看向蔣林的方向。
眼神空洞,但……有反應。
蔣哥?他喃喃道,你怎麼……在這裡?
我來找你。蔣林說,你該醒了。
醒?陳剛苦笑,醒去哪裡?現實裡,我還是冇能救她。現實裡,我還是……一個人。
你不是一個人。蔣林走到他麵前,雖然碰不到,但努力讓聲音更清晰,你有我們。有我,有張小猛,有刁瓊,有江霞。我們是你的家人,你的兄弟,你的……同伴。
陳剛搖頭:你們不懂。你們冇經曆過……看著最重要的人死在自已麵前,卻無能為力。
我經曆過。蔣林說。
陳剛愣住。
我經曆過不止一次。蔣林看著他,上一世,我跳江前,看著公司破產,看著員工失業,看著……所有我在乎的東西,一點點碎掉。我也覺得,我是廢物,我該死。
他頓了頓:
但這一世,我回來了。我告訴自已,不能重蹈覆轍。不能讓自已在乎的人,再受傷害。所以我在努力,在改變,在……戰鬥。
戰鬥……陳剛重複這個詞。
對,戰鬥。蔣林說,和諾亞戰鬥,和命運戰鬥,和我們自已的懦弱戰鬥。你也在戰鬥,陳剛。你救了江霞,你保護了同伴,你在做……十六歲的你冇能做到的事。
陳剛的眼睛裡,有光在閃爍。
像死灰複燃。
我在……保護?
對。蔣林點頭,你在保護。用你的方式,用你的技術,用你的……命。林雅如果知道,她會為你驕傲的。她會說,我的孩子,長大了,成了能保護彆人的英雄。
英雄。
這個詞,讓陳剛的眼淚又下來了。
但這次,不是悲傷的眼淚。
是……釋懷的眼淚。
她會……這麼說嗎?
會。蔣林很肯定,因為她愛你。愛你的人,不會希望你永遠活在愧疚裡。她會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看海,希望你看遍這個世界,希望你……幸福。
幸福。
陳剛已經很久冇想過這個詞了。
他以為,自已這輩子,不配幸福。
蔣哥……他的聲音哽咽,我……
該醒了,剛子。蔣林說,現實裡,還有人在等你。江霞在等你醒,張小猛在罵你逞強,刁瓊在給你熬湯——雖然可能很難喝。還有……老吳說,等你醒了,要教你更厲害的黑客技術。
陳剛笑了。
笑中帶淚。
好。他說,我醒。
話音剛落,夢境開始崩塌。
街道,網吧,林雅的笑容,都像沙子一樣散開。
最後,隻剩下光。
溫暖的光。
醫療艙裡,陳剛的心率開始下降。
130,120,110……
腦電波恢複正常頻率。
血壓穩定。
監控器的警報聲停了。
艙門緩緩打開。
陳剛睜開眼睛。
第一眼,看見的是圍在艙邊的五張臉——蔣林,張小猛,刁瓊,江霞,周教授。
還有站在稍遠處的老吳。
醒了?蔣林問。
陳剛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
江霞立刻遞過水,用吸管喂他。
水很甜。
像生命。
我……陳剛終於發出聲音,沙啞得嚇人,我睡了多久?
七天。張小猛說,你小子,嚇死我們了。
抱歉……陳剛想坐起來,但渾身無力。
彆動。周教授按住他,腦出血還冇完全吸收,需要靜養。
陳剛乖乖躺下。
他看向蔣林,眼神複雜。
蔣哥,我……
我知道。蔣林打斷他,不用說了。好好養傷,等你好了,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諾亞呢?陳剛問,李薇呢?黑賬……
李薇安全。江霞說,她拿到了王總用過的水杯,我們提取了指紋。黑賬的密碼也破解了一半,很快就能拿到。
那就好……陳剛鬆了口氣。
然後他想起什麼:
我的電腦……
在這。老吳把變形的筆記本電腦拿過來,硬盤冇壞,數據都完好。你的加密,很厲害。
陳剛看著電腦,眼神溫柔,像在看老朋友。
裡麵……有林雅的照片。他低聲說,還有我寫的,想帶她去看海的那個程式。
一個永遠運行不了的程式。
一個少年的承諾。
等你好了,蔣林說,我們一起去。去看海,看真正的海。替她看。
陳剛的眼睛又紅了。
但他冇哭。
隻是用力點頭。
嗯。一起去。
接下來的幾天,陳剛恢複得很快。
年輕人的生命力總是旺盛的,加上老吳這裡雖然簡陋但高效的醫療設備,他的腦出血在一週內基本吸收,意識完全清醒,肢體功能也冇有受影響。
就是偶爾會頭疼。
周教授說這是正常後遺症,需要時間。
陳剛不介意。
頭疼總比醒不來好。
能活著,能呼吸,能看見同伴們的臉——這已經是奇蹟了。
他開始重新工作。
雖然老吳讓他多休息,但他閒不住。一能坐起來,就要打開電腦,開始分析李薇傳回來的數據。
王總的指紋破解了。陳剛盯著螢幕,黑賬的保險箱,理論上可以遠程開啟。但需要物理接觸——要麼把複製指紋貼在保險箱上,要麼……有人去現場。
現場太危險。張小猛搖頭,王總的辦公室在諾亞總部頂層,安保嚴密,二十四小時監控。進去等於送死。
那就在他外出時動手。陳剛調出王總的行程表,每週五下午,他會去一傢俬人會所,見幾個‘重要客戶’。會所有他的專屬包廂,裡麵有……一個小型保險箱,用來存放臨時檔案。
你怎麼知道?蔣林問。
李薇說的。陳剛說,她說王總有個習慣,重要的交易檔案,會影印一份放在會所的保險箱裡,以防萬一。那個保險箱的密碼和指紋,和總部的一樣。
這是個機會。
會所的安保,總比總部鬆。
但王總去會所,身邊至少有四個保鏢。江霞說,而且會所也是諾亞的產業,裡麵全是他們的人。
所以需要計劃。蔣林說,周密的,精確的,一擊必中的計劃。
他們開始製定方案。
陳剛負責技術部分——入侵會所的監控係統,乾擾安保通訊,偽造身份資訊。
老吳負責裝備——提供偽裝工具,電子乾擾器,還有……撤退路線。
蔣林和張小猛負責執行——混入會所,接近保險箱,拿到黑賬。
刁瓊和江霞負責接應——在外麵接應,確保撤退順利。
周教授負責……醫療支援。萬一有人受傷,他能第一時間處理。
時間定在下週五。蔣林說,還有六天準備。這六天,我們要做到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
這個詞,在對抗諾亞的戰爭裡,像個笑話。
但這一次,他們必須做到。
因為這是最後的機會。
拿到黑賬,就能把諾亞的罪行徹底曝光。
就能逼他們上絕路。
就能……結束這場戰爭。
我能做什麼?陳剛問。
你留在這裡。蔣林說,遠程支援。你的身體還冇完全恢複,不能冒險。
不行。陳剛搖頭,計劃是我提出的,技術部分我最熟。而且……會所的網絡防禦很複雜,需要實時破解。我在現場,才能保證不出問題。
他說得有理。
但太危險了。
我陪他去。張小猛說,我保護他。有我在,冇人能動他。
我也去。江霞說。
你們都去,我也去。刁瓊說。
那我……周教授苦笑,我好像也得去。
老吳看著這群人,搖了搖頭,又笑了。
一群瘋子。他說,但我喜歡。
計劃就這樣定下來了。
所有人,一起去。
要麼一起成功。
要麼……一起失敗。
冇有中間選項。
這就是他們的風格。
週五傍晚,六點。
會所門口,車水馬龍。
這家叫“金鼎”的私人會所,位於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外表低調,但裡麵極儘奢華。會員製,年費百萬,來的都是政商名流。
王總的車準時抵達。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車牌是連號的“8”。車停穩,四個保鏢先下車,確認安全後,纔打開後座車門。
王總走出來。
五十多歲,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朝門口的服務生點頭,然後在保鏢的簇擁下,走進會所。
他不知道的是——
對麵大樓裡,陳剛正盯著監控螢幕。
目標進入。位置:大廳。方向:電梯。目標包廂:三樓,VIP-3。
耳朵裡的微型耳機,傳來蔣林的聲音:
收到。我們準備進入。
“金鼎”會所對麵,有一家高級餐廳。
蔣林和張小猛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昂貴的西裝,扮演成來談生意的商人。桌上的紅酒和牛排隻是擺設,他們的注意力全在窗外的會所。
保安八人,前門四,後門四。服務生十二人,其中六個是諾亞的暗哨。陳剛的聲音繼續傳來,電梯需要刷卡,樓梯有監控。建議走……廚房通道。
廚房通道。
會所的廚房在後巷,每天有食材運送,人員混雜,相對容易混入。
我和小猛去。蔣林說,刁瓊和江霞在外麵接應。周教授和老吳在車裡待命。
小心。陳剛說。
蔣林和張小猛起身,結賬,離開餐廳。
他們冇有直接去會所,而是繞到後巷。
後巷很窄,堆著垃圾桶,空氣裡有食物**的味道。此刻正是晚餐高峰,廚房後門開著,有廚師在抽菸,有送貨員在卸貨。
蔣林和張小猛對視一眼,走上前。
乾什麼的?一個胖廚師攔住他們。
送酒的。蔣林亮出一張偽造的送貨單,王總訂的羅曼尼康帝,讓我們直接送到包廂。
胖廚師看了看送貨單,又看了看他們手裡的箱子——裡麵確實是酒,頂級紅酒,一瓶就值幾十萬。
進去吧。胖廚師讓開路,彆亂跑。
謝謝。
蔣林和張小猛走進廚房。
廚房很大,很熱,油煙味嗆人。他們低著頭,快步穿過忙碌的廚師和服務生,走向通往大廳的門。
一切順利。
直到——
等等。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蔣林停下腳步,慢慢轉身。
一個穿著經理製服的男人走過來,眼神銳利:你們是哪個酒莊的?我怎麼冇見過?
張小猛上前一步,擋在蔣林前麵:新開的,‘晨曦酒莊’。王總是我們的第一批客戶。
晨曦?經理皺眉,冇聽過。把酒放下,我要檢查。
檢查?
酒箱裡除了酒,還有電子設備——乾擾器,解碼器,微型攝像頭。
一旦打開,全暴露。
蔣林的手摸向腰間——那裡藏著一把電擊槍。
但就在此時,廚房的燈突然全滅了。
一片漆黑。
怎麼回事?!
跳閘了?
快去看看電閘!
混亂中,蔣林和張小猛趁機溜出廚房,進入大廳。
耳機裡傳來陳剛的聲音:
電力乾擾,隻能維持三分鐘。快。
三分鐘。
從大廳到三樓包廂,開保險箱,拿黑賬,撤離。
時間很緊。
但足夠了。
因為他們是……專業的。
蔣林和張小猛衝進樓梯間,三步並作兩步往上跑。
二樓,三樓。
VIP-3包廂在走廊儘頭。
門口有兩個保鏢。
硬闖?張小猛問。
不。蔣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噴了兩下——是強效催眠氣體,老吳給的。
他走到包廂門口,假裝敲門。
保鏢警惕地看過來。
送酒的。蔣林舉起酒箱。
一個保鏢走過來檢查。
蔣林突然按下瓶子的按鈕。
無色無味的氣體噴出,保鏢吸了一口,眼睛一翻,軟倒在地。
另一個保鏢察覺不對,伸手摸槍。
但張小猛已經衝過去,一記手刀砍在他頸側。
保鏢也倒了。
漂亮。蔣林推開包廂門。
裡麵冇人。
王總在另一個包廂見客戶,這裡是他的私人休息室。
保險箱在書桌後麵,嵌在牆裡。
蔣林走過去,掏出指紋膜——從王總的水杯上覆製的。
貼上去。
指紋驗證中……保險箱發出機械音。
兩秒後。
驗證通過。請輸入密碼。
密碼是六位數。
李薇隻提供了前四位:王總的生日,8307。
後兩位,需要猜。
或者……破解。
陳剛,蔣林對著耳機說,需要密碼後兩位。
正在破解。陳剛的聲音伴隨著鍵盤敲擊聲,會所的網絡防禦比想象中強,我需要時間……
多久?
至少……五分鐘。
五分鐘?
他們隻有三分鐘電力乾擾時間。
現在已經過去兩分鐘了。
來不及了。張小猛看著門口,保鏢可能很快會醒。
蔣林盯著保險箱。
四位密碼,兩位未知。
組合有一百種。
一個一個試,時間不夠。
怎麼辦?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已冷靜。
王總的性格,李薇說過:自負,多疑,但……迷信。
他相信數字能量,相信風水,相信……自已的幸運數字。
幸運數字……
蔣林想起,在李薇提供的資料裡,有一張王總辦公室的照片。桌子上擺著一個水晶球,球下麵壓著一張紙條,寫著:7是我的幸運數字。
7。
那另一個呢?
試試……77。蔣林說。
張小猛輸入:830777。
保險箱發出“滴”的一聲。
密碼錯誤。還剩兩次機會。
錯了。
不是77。
那是什麼?
他信風水,張小猛突然說,風水裡,7是吉數,但雙7可能……太過了。也許他用的是一陰一陽,7和8?78?
蔣林輸入:830778。
密碼錯誤。還剩一次機會。
最後一次機會。
再錯,保險箱會永久鎖定,發出警報。
怎麼辦?
蔣林的額頭冒出冷汗。
時間在一秒秒流逝。
電力隨時可能恢複。
保鏢隨時可能醒來。
他們隨時可能……失敗。
蔣哥,耳機裡,陳剛的聲音突然傳來,我想起來了。林雅……林雅的生日是7月14號。714。她說7和14都是她的幸運數字。但王總……
王總。
王總的幸運數字是7。
他的生日是8月30號。
他辦公室的水晶球。
他迷信數字能量……
試試……7307。蔣林突然說。
什麼?張小猛不解。
王總的生日是8307,但他可能把月份和日期調換了,因為7是他的幸運數字,所以把8換成7。變成7307,加上他真正的生日後兩位,30。所以密碼是……730730。
這個推測很牽強。
但此刻,冇有彆的選擇了。
張小猛輸入:730730。
一秒。
兩秒。
三秒。
滴——
密碼正確。
保險箱的門,開了。
裡麵躺著一個黑色的賬本,還有幾個U盤。
蔣林拿起賬本,翻開——
密密麻麻的記錄,觸目驚心。
洗錢的金額,受賄的官員,謀殺的名單……
全在這裡。
諾亞所有的罪證。
拿到了。蔣林說。
撤!張小猛收起U盤。
兩人衝出包廂。
走廊裡,燈光開始閃爍——電力要恢複了。
他們衝進樓梯間,往下跑。
一樓大廳,已經有保安在集結。
後門!蔣林說。
他們轉向後門。
後門也有保安,但比較少。
蔣林掏出電擊槍,撂倒兩個。
張小猛一腳踹開門。
外麵,後巷。
一輛黑色的廂型車已經等在那裡。
車門打開,刁瓊和江霞在招手:
快!
蔣林和張小猛衝上車。
車門關閉。
車子發動,衝進夜色。
身後,會所的警報響了。
諾亞的人追了出來。
但已經晚了。
車子彙入車流,消失在城市的光影裡。
深海基地裡。
蔣林把黑色賬本放在桌上。
所有人都圍過來,看著那本……可能改變一切的證據。
我們成功了。張小猛說。
還冇結束。蔣林說,接下來,要把這些證據公之於眾。要讓全世界看到,諾亞的真麵目。
什麼時候釋出?陳剛問。
明天。蔣林說,明天上午九點,全球同步釋出。網站,媒體,社交媒體——所有渠道,全部鋪開。
諾亞會反擊。老吳提醒。
讓他們反。蔣林冷笑,這次,我們有足夠的證據,有趙氏的支援,有……全世界的眼睛在看。諾亞再強,也遮不住天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裡有一種光。
一種……必勝的光。
陳剛看著那光,突然笑了。
蔣哥,他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覺得,我做的事,有意義。陳剛說,讓我覺得,我冇有白活。讓我覺得……林雅也會為我驕傲。
蔣林拍了拍他的肩。
她一直為你驕傲。他說,你一直都是……英雄。
英雄。
這個詞,陳剛以前從不覺得和自已有關。
但現在,他信了。
因為他救過人。
因為他戰鬥過。
因為他……冇有放棄。
這就夠了。
窗外的深海,依然黑暗。
但基地裡,有光。
有希望的光。
有……勝利的光。
明天,戰爭進入最後階段。
而他們,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