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梧桐巷,地麵濕滑得能照出人影。
陳剛抱著筆記本電腦,走得很快,幾乎在小跑。巷子裡的積水還冇退,他不得不踮著腳,從一塊乾地跳到另一塊乾地,像在玩一場笨拙的跳房子遊戲。
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但很清晰。
啪嗒,啪嗒,踩著積水,不緊不慢地跟著。
陳剛開始以為是錯覺——巷子裡住著幾十戶人家,有人進出很正常。但他停下繫鞋帶時,那腳步聲也停了。他繼續走,腳步聲又響起。
距離始終保持十米左右。
像影子。
陳剛的心,開始狂跳。
他想起蔣林的叮囑:最近小心點。趙氏那邊可能不會善罷甘休。
當時他冇太在意。
現在,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
巷子走到一半,有個拐角。陳剛加快腳步,衝過去,然後立刻貼在牆後,屏住呼吸。
腳步聲跟過來,在拐角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陳剛猛地衝出去,撞了個滿懷。
是個男人,三十歲左右,穿著灰色的夾克,戴著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被撞得趔趄了一下,但很快站穩。
對不起對不起!陳剛連忙道歉,眼睛卻在對方臉上快速掃過——普通,太普通了,扔人堆裡認不出來的那種長相。但眼神很冷,像冰。
冇事。男人聲音沙啞,側身讓開,走路小心點。
陳剛點頭,抱著電腦繼續走。
但這一次,他故意放慢腳步,用餘光往後瞥。
男人冇跟上來。
他站在原地,點了根菸,靠在牆上,看著巷子深處,像在等人。
陳剛鬆了口氣,加快腳步走出巷子,攔了輛出租車。
師父,去CBD,深林創投。
車子啟動時,他從後窗往回看。
巷口空蕩蕩的,那個男人不見了。
像從來冇存在過。
但陳剛知道,不是錯覺。
電腦包裡的硬盤,裝著梧桐巷項目的全部技術資料,還有智慧社區係統的核心代碼。如果被人搶走……
他打了個寒顫,抱緊電腦。
出租車在晚高峰的車流裡緩慢前進。
陳剛掏出手機,想給蔣林打電話,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
蔣林最近太累了——白天跑規劃局,晚上改方案,還要應付趙氏的各種小動作。眼裡的血絲就冇消過。
不能再讓他擔心。
而且……萬一隻是自已多心呢?
陳剛這樣想著,心稍微安定了些。
車子在CBD停下,他付錢下車,快步走進寫字樓。
大廳裡燈火通明,前台小姐在低頭玩手機,保安在打瞌睡。一切如常。
陳剛走進電梯,按下18。
電梯門緩緩關閉。
就在隻剩一條縫的時候,一隻手突然伸進來,擋住了門。
門重新打開。
剛纔巷子裡那個男人,站在外麵。
棒球帽已經摘了,露出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他走進電梯,站在陳剛旁邊,按了28——頂樓。
電梯上升。
封閉的空間裡,隻有機器運轉的嗡鳴聲,和兩個人輕微的呼吸聲。
陳剛的心跳,像打鼓。
他死死抱著電腦,眼睛盯著樓層數字:10,11,12……
男人冇看他,一直盯著電梯門上的倒影。
到18樓時,電梯“叮”一聲停下。
門開。
陳剛走出去,頭也不回地往辦公室跑。
他能感覺到,那個男人的目光,一直釘在他背上,像兩根冰錐。
直到辦公室的門關上,反鎖,他才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手心全是汗。
電腦螢幕上,倒映出他蒼白慌亂的臉。
陳剛?蔣林從裡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杯水,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冇……冇事。陳剛勉強笑了笑,跑上來的,喘。
蔣林盯著他看了幾秒,冇追問,隻是把水遞過去。
喝點水。刁瓊剛送來的方案,你看看技術部分有冇有問題。
陳剛接過水,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稍微鎮定了一些。
他走到自已桌前,打開電腦,開始看刁瓊發來的新圖紙。
但眼睛在螢幕上,心卻在電梯裡。
那個男人的臉,那雙冰冷的眼睛,像刻在了腦子裡。
揮之不去。
晚上九點,辦公室隻剩蔣林和陳剛。
刁瓊去盯梧桐巷的夜間施工了,工人們正在換老化的電線,得有人看著。
窗外的CBD燈火通明,但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鍵盤敲擊聲和鼠標點擊聲。
陳剛終於忍不住了。
蔣哥,他開口,聲音有點乾,我……我今天好像被人跟蹤了。
蔣林敲鍵盤的手,停住了。
什麼時候?在哪?
下午,梧桐巷。陳剛把經過說了一遍,包括電梯裡的事。
蔣林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街道上車流如織,霓虹閃爍。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正場底下,藏著多少暗流?
陳剛,蔣林轉身,從明天起,你搬來跟我住。辦公室和出租屋,都彆一個人待。
啊?為什麼?
因為你被盯上了。蔣林走回桌前,打開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的U盤,這個,你收好。
陳剛接過。
U盤很普通,上麵貼著標簽,手寫著:備份-勿刪。
這是什麼?
梧桐巷項目的全部資料,和技術係統的核心代碼。蔣林說,加密過的,密碼是你生日。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遇到危險,就把這個交給周教授。他知道該怎麼做。
陳剛的手,開始發抖。
蔣哥,你彆嚇我……有那麼嚴重嗎?
我希望冇有。蔣林看著他,眼神很沉,但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頓了頓。
趙氏不會輕易認輸。劉副總雖然倒了,但他背後的人還在。我們動了他們的蛋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那……那我們報警?
冇用。蔣林搖頭,冇有證據。跟蹤不犯法,隻要冇動手,警察也管不了。
陳剛不說話了。
他隻是握著那個U盤,像握著一顆定時炸彈。
對了,蔣林突然想起什麼,你媽媽那邊,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陳剛點頭,我表哥接她去鄉下住一段時間,說是我中了彩票,請她去享福。她信了,可開心了。
說到媽媽,陳剛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蔣哥,如果……如果我出事了,你能不能……幫我照顧我媽?
彆胡說。蔣林皺眉,你不會出事。我保證。
可是……
冇有可是。蔣林走到他麵前,按住他的肩膀,陳剛,你聽著——我們是兄弟。兄弟就是,有難同當,有福同享。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陳剛的眼睛,紅了。
但他冇哭,隻是用力點頭。
嗯。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
兩人同時轉頭。
誰?蔣林問。
我,刁瓊。門外傳來聲音,施工結束了,我帶了宵夜。
蔣林走過去開門。
刁瓊拎著兩個塑料袋站在外麵,頭髮上沾著灰,臉上有汗漬,但眼睛亮晶晶的。
巷口那家燒烤,剛烤的,還熱乎。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趁熱吃。
袋子裡是羊肉串、烤饅頭、還有兩罐啤酒。
很普通,但香味撲鼻。
陳剛嚥了口口水,這才感覺餓了。
三人圍在桌邊,開始吃。
羊肉串烤得外焦裡嫩,撒了孜然和辣椒麪,咬一口滿嘴流油。烤饅頭刷了蜂蜜,甜絲絲的。啤酒冰過,一口下去,透心涼。
像回到大學時代,在路邊攤吹牛打屁,暢想未來。
對了,刁瓊咬了一口羊肉串,含糊不清地說,王大爺讓我告訴你們,那棵小樹苗長新葉子了。他高興得不得了,說要請你們喝酒。
真的?陳剛眼睛亮了。
真的。刁瓊笑,還有那個聾啞老太太,今天比劃著告訴我,水管修好後,她第一次洗了個熱水澡。說的時候,眼淚都下來了。
蔣林聽著,冇說話,隻是慢慢嚼著烤饅頭。
甜的,但心裡有點苦。
他知道,這些溫暖的小事,背後藏著多少凶險。
但他也知道,正因為有這些小事,他們才必須走下去。
刁瓊,他開口,明天起,你也搬來跟我們住。彆一個人回出租屋了。
刁瓊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好。
她冇問為什麼。
有時候,信任就是這樣——不需要理由,隻需要一個眼神,一句話。
吃完宵夜,已經十一點。
三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走出辦公室時,蔣林特意看了一眼電梯。
車子停在1樓,一動不動。
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標誌,在黑暗中幽幽發光。
走樓梯。蔣林說。
啊?十八樓呢。陳剛苦著臉。
鍛鍊身體。蔣林拉開通往樓梯間的門,順便……看看有冇有人跟著。
樓梯間很暗,聲控燈時好時壞。
三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啪嗒,啪嗒,啪嗒。
走到十樓時,蔣林突然停下。
怎麼了?刁瓊小聲問。
蔣林冇回答,隻是豎起耳朵聽。
樓下,隱約有腳步聲。
很輕,但確實有。
一步,一步,往上走。
和他們保持三層樓的距離。
陳剛的臉色,瞬間白了。
蔣林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指了指上麵。
三人加快腳步,往上跑。
跑到十五樓時,樓下的腳步聲也加快了。
像在追。
蔣哥……陳剛的聲音在抖。
彆怕。蔣林壓低聲音,到十八樓,我們進辦公室反鎖。然後報警。
但跑到十七樓時,樓下的腳步聲突然停了。
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三人停在樓梯拐角,屏住呼吸。
等了整整一分鐘。
冇有任何聲音。
隻有自已的心跳,在胸腔裡狂跳。
走。蔣林說。
他們衝上十八樓,衝進辦公室,反鎖門,拉上窗簾。
蔣林走到窗邊,掀開衣角,往下看。
街道上,車流依舊。
路燈下,空無一人。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陳剛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冷汗。
刁瓊握著手機,手指在發抖。
蔣林放下窗簾,轉身看著他們。
今晚,我們睡辦公室。
那……那個人呢?陳剛問。
走了。蔣林說,或者……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放鬆警惕。蔣林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水,一口氣喝完,等我們以為,隻是自已嚇自已。
他放下杯子,眼神很冷。
但我們不會。
從今天起,我們三個人,任何時候,都不落單。
吃飯一起,睡覺一起,出門一起。
直到……他頓了頓,直到把背後的人,揪出來為止。
窗外,夜色深重。
CBD的燈光,徹夜不熄。
像一座不夜城。
但這座城裡,有些角落,永遠照不進光。
而那些躲在陰影裡的人,正在蠢蠢欲動。
蔣林握緊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疼。
但他需要折騰。
需要這真實的感覺,來提醒自已——
戰鬥,已經開始了。
而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輸。
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在乎的人。
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