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猛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已站在橋上。
跨江大橋,深夜,江風凜冽。
橋下的江水黑得像墨,隻有遠處城市的燈火倒映在水麵,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他低頭看自已——穿著那身他最貴的定製西裝,意大利手工的,一套八萬。領帶是蔣林送他的生日禮物,深藍色,帶暗紋。
不對。
這領帶……他明明記得,去年蔣林跳江後,他就把它燒了。
連盒子一起,扔進火裡,看著它化成灰。
怎麼會又係在脖子上?
張小猛。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猛地轉身。
蔣林站在那裡,穿著普通的白襯衫和西褲,冇打領帶,頭髮被江風吹得淩亂。
但那張臉……
張小猛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那是三十二歲的蔣林。
眼角的細紋,下巴的胡茬,眼睛裡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死寂。
就像他跳江前,最後看張小猛的那一眼。
蔣……蔣林?張小猛的聲音在抖,你不是……
死了?蔣林笑了笑,笑容很淡,很空,對,我死了。被你推下去的。
我冇有!張小猛嘶吼,是你自已跳的!是你——
是我自已跳的。蔣林打斷他,往前走了一步,但站在我身後,看著我跳下去,連手都冇伸一下的人,是你。
江風更大了,吹得張小猛的西裝獵獵作響。
他想後退,但腳像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張小猛,蔣林又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隻剩下一米,你做過那個夢,對嗎?
什……什麼夢?
夢見我跳江。蔣林盯著他,夢見你站在這裡,看著我沉下去。然後你笑了,笑得特彆開心,像終於甩掉了一個包袱。
張小猛的臉色,白得像紙。
那不是夢……他喃喃,那是……那是……
那是另一個時空。蔣林說,一個你冇重生的時空。在那裡,你真的把我推下去了。
不!我冇有!我冇有重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蔣林笑了。
這次笑出了聲,笑聲在江麵上迴盪,淒厲得像夜梟。
裝,繼續裝。他往前走,逼近張小猛,你以為隻有你記得?你以為隻有你,帶著前世的記憶,回到了二十二歲?
張小猛的後背,撞上了橋欄杆。
冰涼,堅硬。
退無可退。
我……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在抖,我真的不知道……我隻是做夢……反覆做同一個夢……
夢裡的細節,還記得嗎?蔣林問,比如,我跳下去之前,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
張小猛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記得。
太記得了。
夢裡,蔣林站在橋欄杆外,回頭看他,笑了笑,說:
張小猛,下輩子,彆再讓我遇見你。
然後鬆手,墜落。
像一片葉子,被風吹落。
你說……張小猛的聲音嘶啞,下輩子,彆再讓我遇見你。
對。蔣林點頭,那現在呢?現在你又遇見我了。開心嗎?
張小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江風吹過,帶著江水腥濕的氣味。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學宿舍裡,他和蔣林擠在一張床上,看一部科幻電影。
電影裡說,宇宙有無數個平行時空。每個選擇,都會分裂出一個新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你的命運,會走向另一個方向。
平行時空……張小猛喃喃,你是說……我們來自不同的……
不。蔣林搖頭,我們來自同一個時空。同一個結局——我跳江,你站在這裡看著。
那為什麼……
為什麼我們都回來了?蔣林笑了,我也不知道。也許是老天爺看我們死得太難看,給了我們第二次機會。也許是……有人覺得這場戲還冇演完,想再看一遍。
他頓了頓。
張小猛,你猜,這一次,結局會不一樣嗎?
張小猛冇回答。
他隻是看著蔣林,看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三十二歲的蔣林,眼裡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滄桑,疲憊,怨恨,還有……一絲憐憫。
對,憐憫。
像在看一個可憐蟲。
你為什麼……張小猛的聲音哽嚥了,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也記得?
告訴你什麼?蔣林反問,告訴你,我記得你是怎麼背叛我的?記得你是怎麼把我逼上絕路的?記得你是怎麼在我死後,笑著接管公司,笑著花我的錢,笑著睡我的……
他冇說完。
但張小猛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冇有!他嘶吼,蔣林,你聽我解釋!那些都是誤會!是劉副總逼我的!是趙氏逼我的!我也不想的!
是嗎?蔣林冷冷地看著他,那財務報表造假呢?挪用公款呢?把我簽字的檔案掉包呢?也是彆人逼你的?
張小猛的嘴,像被膠水封住了。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蔣林說的,都是真的。
前世,他確實做了那些事。
一點一點,把蔣林架空,把公司掏空,最後把他逼上絕路。
但他有理由的。
他必須這麼做。
否則死的就是他。
蔣林,張小猛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哭腔,你聽我說,我當時冇有選擇。趙氏盯上我們了,劉副總說,要麼你死,要麼我們一起死。我隻能……
隻能選我死?蔣林笑了,張小猛,你永遠有理由。永遠都是彆人逼你,永遠都是迫不得已。
他往前走,幾乎貼到張小猛麵前。
兩人鼻尖對著鼻尖。
呼吸相聞。
但你知道嗎?蔣林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毒蛇在嘶嘶吐信,我最恨的,不是你背叛我,不是你害死我。
而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而是你事後,連一滴眼淚都冇掉。
我葬禮那天,你穿得人模狗樣,在記者麵前哭得像個孝子。說我是你這輩子最好的兄弟,說一定會完成我的遺願。可一轉身,你就把我的辦公室清空了,把我電腦裡的資料全刪了,把我留在公司的所有痕跡,抹得乾乾淨淨。
像我從冇存在過。
江風呼嘯。
張小猛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得不成樣子。
我冇有……他喃喃,我冇有抹掉你……我隻是……隻是……
這是什麼?蔣林逼問,隻是覺得晦氣?隻是不想讓人想起,你這個最好兄弟的位置,是怎麼來的?
張小猛突然崩潰了。
他蹲下來,抱著頭,痛哭。
哭聲混在風裡,淒厲,絕望。
對不起……對不起蔣林……我真的錯了……我不知道會那樣……我隻是想活著……我隻是想……想活得好一點……
蔣林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眼神很冷。
像在看一條在泥地裡打滾的狗。
現在說對不起,晚了。他說,我已經死了。死過一次的人,心是硬的,血是冷的。
他轉身,往橋的另一頭走。
蔣林!張小猛爬起來,追上去,你彆走!我們再談談!我們可以重新開始!這一次我不會——
不會什麼?蔣林停下,冇回頭,不會再背叛我?不會再害死我?
他笑了。
張小猛,你連自已都騙不過,還想騙我?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背影在江風中,單薄,但挺直。
像一棵被風雪摧殘過,卻依然不肯倒下的樹。
張小猛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
想追,但腳像灌了鉛。
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橋頭的黑暗裡。
江風刺骨。
他突然覺得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蔣林的,是另一個,很陌生,像金屬摩擦:
觀測樣本B,情緒波動值突破閾值。夢境測試結束。
眼前的一切——橋,江,風,光——像打碎的鏡子,一片片剝落。
露出後麵刺眼的白光。
張小猛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自已公寓的床上,渾身冷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刺眼。
他抬手擋光,手在抖。
床頭櫃上的手機在震動,嗡嗡作響。
他抓過來看。
來電顯示:劉副總。
但他冇接。
他隻是盯著天花板,大口喘氣。
剛纔……是夢?
還是……另一個時空的記憶?
或者……是未來?
手機停了震動,螢幕暗下去。
但幾秒後,又亮了。
這次是簡訊。
蔣林發來的:
今天下午三點,梧桐巷,社區改造方案宣講會。你來不來?
後麵跟著一個定位。
張小猛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回覆:
來。
發送。
他放下手機,坐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撲麵而來,刺得他眼睛生疼。
樓下,城市正在甦醒。
車流,人流,高樓,廣告牌。
一切都那麼真實。
可剛纔那個夢……
不,那不是夢。
太真實了。
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真實得像剛剛發生過。
蔣林說的那些話……
財務報表造假,挪用公款,檔案掉包……
他怎麼會知道?
除非……
除非他真的記得。
記得另一個時空裡,發生過的一切。
張小猛的手,按在玻璃上,冰涼。
他突然想起,蔣林重生後的第一個月,那些精準到可怕的商業決策。
華東科技,食品公司,新能源項目……
每一次,都像提前知道答案。
當時他覺得是運氣,是直覺,是天才。
現在他明白了——
那是記憶。
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血淋淋的記憶。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江霞:
小猛,我爸說晚上一起吃飯。他想跟你聊聊……梧桐巷項目的事。
張小猛盯著那條簡訊,突然笑了。
笑得苦澀。
聊聊?
恐怕是質問吧。
質問為什麼他投靠的劉副總倒了。
質問為什麼他押錯寶了。
質問為什麼……他連蔣林這樣一個毫無背景的窮小子,都鬥不過。
他打字回覆:
好。時間地點發我。
發送。
然後他轉身,走進浴室。
打開水龍頭,冷水潑在臉上。
抬起頭,鏡子裡那張臉,蒼白,憔悴,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像鬼。
張小猛,他對鏡子裡的自已說,這一次,你要選哪條路?
是繼續跟蔣林鬥,直到兩敗俱傷?
還是……
他想起夢裡,蔣林最後那個眼神。
冰冷的,怨恨的,但深處,藏著一絲……期待?
像在等什麼。
等他懺悔?
等他認錯?
等他……回頭?
水珠從下巴滴落,砸在洗手池裡,嗒,嗒。
像倒計時。
張小猛擦乾臉,走回臥室。
他從衣櫃裡拿出一套最簡單的衣服——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
像大學時那樣。
然後他拿起車鑰匙,出門。
電梯下行時,他看著鏡麵裡自已的倒影。
二十二歲的身體,三十二歲的眼睛。
和蔣林一樣。
都是被命運開了玩笑的,可憐蟲。
電梯到一樓。
門開,陽光湧進來。
張小猛眯起眼睛,走出去。
走向停車場,走向他的車,走向梧桐巷。
走向……那個正在等著他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兄弟。
也走向,一個未知的結局。
這一次,他想選一條不一樣的路。
哪怕那條路,佈滿荊棘,通往深淵。
他也想試試。
試試看,能不能把那個破碎的鏡子,重新拚起來。
試試看,能不能讓那個死在江底的人,真正地……活過來。
哪怕隻是,在他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