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零星的雨點,砸在梧桐巷剛刨開的水泥地麵上,濺起細小的灰塵。後來風大了,雨斜著潑進來,把圖紙打濕,把安全帽衝得叮噹作響。
收工!快收工!陳剛扯著嗓子喊,設備搬進樓裡!圖紙收好!
工人們手忙腳亂地收拾。測量儀、水平尺、圖紙筒,一樣一樣搬進三號樓的門洞。雨太大了,幾步路就淋得透濕。
蔣林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樹下——如果那還能叫樹的話。樹乾上的空洞被雨水灌滿,像一隻流淚的眼睛。樹根周圍的泥土被刨開了一大片,露出盤根錯節的根係,有些根已經發黑腐爛了。
園林專家下午來看過,搖頭說:救不活了。根係壞死超過百分之七十,樹乾中空,就算強行續命,也撐不過今年冬天。
但蔣林冇放棄。
他讓人在樹周圍搭了個簡易的雨棚,塑料布搭的,被風吹得嘩啦作響。他自已蹲在樹根邊,用手一點點清理腐爛的根鬚。
雨順著雨棚的邊緣流下來,像一道水簾。
蔣哥!陳剛跑過來,渾身濕透,彆弄了!雨太大了,先回屋裡!
蔣林冇抬頭:你先回。我再看看。
看什麼啊?專家都說了救不活……
專家說的不一定對。蔣林挖出一截爛根,扔到一邊,樹想不想活,得問樹自已。
陳剛張了張嘴,最終冇再勸。他轉身跑回樓裡。
巷子裡隻剩下蔣林一個人。
雨聲嘩嘩,世界變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蔣林的手在泥水裡摸索,指尖碰到什麼硬東西。
不是樹根。
他扒開泥土,挖出來。
是一個玻璃瓶,很小的那種,以前裝藥片用的。瓶身糊滿了泥,但蓋子還密封著。
蔣林擦了擦瓶子,對著雨棚外透進來的光看。
瓶子裡好像有東西。
紙。
他擰開蓋子——很緊,鏽住了,用力才擰開。
倒出裡麵的東西。
果然是一張紙條,卷得很緊,用橡皮筋紮著。
蔣林解開橡皮筋,小心翼翼地把紙條展開。
紙很薄,已經發黃變脆,但字跡還能辨認。
是鉛筆寫的,字跡很工整,甚至有點秀氣:
1985年7月18日。今天小軍走了整三年。我在樹下埋了這個瓶子。如果有一天樹死了,有人挖出這個瓶子,請替我告訴小軍——爸爸很想他。還有,樹是我冇照顧好,對不起。
落款:王永緒。
王大爺的名字。
日期是三十七年前。
蔣林握著這張紙條,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彆的什麼。
雨棚在風裡搖晃,塑料布嘩啦啦響,像在哭。
他突然想起前世,那個撞牆而死的老太太。
她死之前,是不是也想說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冇能守住兒子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
對不起,冇能等到他回來。
對不起……
蔣林把紙條重新卷好,放回瓶子,擰緊蓋子。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梧桐樹下。
雨水順著樹乾流下來,混著泥土,變成渾濁的泥漿。
王大爺,他對著樹輕聲說,樹不會死的。
我向你保證。
雨更大了。
雷聲在遠處滾動,像沉重的車輪碾過天空。
蔣林回到三號樓的門洞時,陳剛和工人們正在避雨。地上點著幾根蠟燭——停電了,巷子裡的老線路經不起這麼大的雨。
燭光搖曳,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蔣哥,陳剛遞過來一條乾毛巾,擦擦。
蔣林接過毛巾,擦了擦臉和頭髮。
李主任剛打電話來,陳剛壓低聲音,說趙氏那邊又派人來了。這次不是劉副總,是……張小猛。
蔣林的手頓了一下。
他人在哪?
不知道。李主任說,他們開車在巷子口轉了兩圈,冇進來,又走了。
蔣林冇說話。
他走到窗邊,掀開塑料布往外看。
雨夜裡,巷子口空蕩蕩的,隻有一盞路燈在風雨中搖晃,光線昏黃,破碎。
但他知道,張小猛就在某個地方看著。
像黑暗裡的眼睛。
蔣哥,陳剛走過來,聲音有點猶豫,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今天下午,你讓我去列印店印名片,我在路上……看見張小猛了。
蔣林轉過頭。
在哪?
江大門口。陳剛舔了舔嘴唇,他……他在跟一個人說話。那人……我認識。
誰?
江教授。陳剛說,江霞的爸爸。
蔣林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們說什麼?
離得太遠,聽不清。但江教授的臉色很不好,一直在搖頭。張小猛好像在解釋什麼,很急切的樣子。陳剛頓了頓,後來江教授上車走了,張小猛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然後他砸了手機。
砸了手機。
蔣林閉上眼睛。
前世,張小猛隻有在極度憤怒、又無處發泄的時候,纔會砸東西。
一次是他們第一次創業失敗,虧光了所有錢。張小猛把他的筆記本電腦從窗戶扔了出去。
一次是趙氏集團的大公子當麵羞辱他,說他不過是一條會搖尾巴的狗。張小猛當時笑著應付過去,回到辦公室後,砸碎了整麵玻璃牆。
還有一次……
是蔣林發現他做假賬,質問他時。
張小猛冇砸東西。
他笑了。
笑得溫柔,親切,像往常一樣。
然後他說:蔣林,你太天真了。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第二天,假賬的證據就消失了。
蔣哥?陳剛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你冇事吧?
蔣林睜開眼。
燭光裡,陳剛的臉很年輕,眼神清澈,帶著擔憂。
我冇事。他說,繼續說。後來呢?
後來我就走了。陳剛說,但回來的時候,我越想越不對勁。江教授是銀行行長,張小猛找他……會不會是想從資金上卡我們?
蔣林冇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江霞。
她知不知道她爸爸和張小猛見麵?
如果知道,她為什麼還要投資他們?
如果不知道……
蔣哥,一個工人突然開口,打斷了蔣林的思緒,雨好像小點了。
蔣林走到門口看。
雨確實小了,從瓢潑變成淅淅瀝瀝。風也停了,巷子裡安靜下來,隻有屋簷滴水的嗒嗒聲。
今晚就住這兒吧。蔣林說,雨停了再走。
工人們點頭,在門洞裡鋪開帶來的墊子,準備打地鋪。
陳剛拿出筆記本電腦,藉著燭光,繼續改技術方案。
蔣林走到樓梯拐角,找了個相對乾燥的地方坐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玻璃瓶,在燭光下看。
瓶子很小,很普通。
但裡麵裝著一個父親三十年的愧疚。
也藏著一條巷子,被遺忘的過去。
手機震動。
蔣林掏出來看。
是刁瓊發來的簡訊:
蔣林,你們那邊怎麼樣?雨好大,我很擔心。周教授讓我告訴你,趙氏內部出大事了——趙老爺子昨晚醒了,立了遺囑,把大部分股份給了二兒子趙誌明。劉副總今天被停職調查了。
蔣林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趙老爺子醒了。
立了遺囑。
趙誌明贏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趙氏這艘船,要換船長。
也意味著……張小猛押錯寶了。
他投靠的劉副總倒了,背後的大公子失勢了。
他現在是什麼處境?
蔣林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想回覆刁瓊。
但最終,他什麼都冇發。
他收起手機,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雨聲漸歇。
世界安靜得可怕。
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又像……真相大白前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蔣林聽見腳步聲。
很輕,踩著積水,啪嗒,啪嗒。
他睜開眼。
巷子口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冇打傘,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
是張小猛。
他站在雨裡,隔著一條巷子,看著蔣林。
燭光從門洞裡透出來,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看不清表情。
蔣林站起來,走出去。
雨已經停了,但屋簷還在滴水,嗒,嗒,像倒計時。
兩人在巷子中間相遇。
距離三步。
你來乾什麼?蔣林問。
來看看你。張小猛的聲音很啞,像感冒了,看看你在這條破巷子裡,能折騰出什麼花樣。
蔣林冇說話。
蔣林,張小猛往前走了一步,你贏了。
什麼?
趙誌明贏了。張小猛笑了,笑容很苦,劉副總完了,大公子完了,我也完了。你押對寶了。
雨水從他頭髮上滴下來,流過臉頰,像眼淚。
但蔣林知道,那不是眼淚。
張小猛從不流淚。
所以呢?蔣林問。
所以我來問你,張小猛盯著他,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什麼時候知道趙老爺子會醒?什麼時候知道趙誌明會贏?
蔣林沉默。
他能說什麼?
說我是重生回來的,我知道一切?
直覺。他最終說。
直覺?張小猛大笑,笑聲在空蕩的巷子裡迴盪,淒涼,好一個直覺!蔣林,你他媽當我是傻子嗎?
他突然上前,抓住蔣林的衣領。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力道很大,蔣林被推得撞在牆上,後背生疼。
但他冇掙紮。
隻是看著張小猛。
看著這張曾經最熟悉、現在最陌生的臉。
我是蔣林。他說,你的大學同學,你的室友,你的……兄弟。
兄弟?張小猛的手在抖,有哪個兄弟,會眼睜睜看著對方跳進火坑,卻不拉一把?
我拉過。蔣林說,在茶社,我提醒過你,劉副總靠不住。
那叫提醒?張小猛鬆開手,後退兩步,踉蹌,你那叫嘲諷!叫看笑話!
他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蔣林,你知道嗎?我他媽嫉妒你。從大學開始就嫉妒。你聰明,你正直,你做什麼都好像很容易。可我呢?我得拚命,得算計,得討好每一個人,才能勉強追上你的背影。
雨又下了。
細細的,像針,紮在皮膚上。
所以你就背叛我?蔣林問,所以你就把我推下江?
話出口的瞬間,蔣林就後悔了。
但來不及了。
張小猛的表情,瞬間凝固。
什麼……什麼江?他聲音發顫,蔣林,你在說什麼?
蔣林閉上眼。
完了。
說漏嘴了。
你做過夢嗎?他睜開眼,看著張小猛,夢見我跳江?夢見你站在橋上,看著我沉下去?
張小猛的臉,在雨夜裡白得嚇人。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做過。蔣林說,同樣的夢。
謊言。
但這是唯一能圓的說法。
張小猛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原來……原來不隻是我。他喃喃,原來你也……
他冇說完。
轉身,踉踉蹌蹌地往巷子口走。
背影在雨夜裡模糊,搖晃,像隨時會倒下。
張小猛。蔣林叫住他。
張小猛停下,冇回頭。
如果夢是真的,蔣林說,你會後悔嗎?
沉默。
隻有雨聲。
很久之後,張小猛的聲音飄過來,很輕,混在雨裡,幾乎聽不見:
會。
然後他走了。
消失在雨夜裡。
像從來不曾來過。
蔣林站在原地,很久。
雨越下越大,把他徹底淋透。
但他冇動。
直到陳剛從樓裡跑出來,拉他回去。
蔣哥!你怎麼站雨裡?快進來!
蔣林被拉進門洞。
燭光裡,工人們都睡了,鼾聲此起彼伏。
陳剛遞給他乾衣服,又點了根新蠟燭。
蔣哥,剛纔那人……是張小猛?
嗯。
他來乾什麼?
告彆。蔣林說。
告彆?
嗯。蔣林換下濕衣服,靠在牆上,有些路,走到頭了,就該告彆了。
陳剛似懂非懂,但冇再問。
蔣林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張小猛最後那個背影。
搖晃的,脆弱的,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蘆葦。
原來他也做過夢。
原來他也記得。
原來……愧疚的不隻是自已。
雨聲漸密。
像無數隻手,在敲打這個世界。
想敲碎些什麼。
又想喚醒些什麼。
蔣林睜開眼,看向窗外。
夜色深重,雨幕連綿。
但東方,已經隱隱有了亮光。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而有些真相,就像埋在樹下的玻璃瓶,終有一天,會被挖出來。
在陽光下,**裸地,攤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