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二十分,陸維楨站在航空動力研究所試驗大樓三層的走廊裡,身旁的牆上掛著一幅消防疏散示意圖,圖上標註著樓層內部結構和吊頂檢修口的位置。周承嶽通過研究所安保部門的工**調,為他安排了一個"技術設備巡檢"的臨時身份,陪同的是一位穿灰色工裝的中年電氣工程師,姓劉,在研究所工作十二年,對大樓內部的管線走向十分熟悉。
劉工領著他穿過走廊,在一扇標有"弱電間"的金屬門前麵停下,用鑰匙打開門鎖。弱電間內部空間約三四平方米,牆麵上排列著成排的配線架和光纖熔接盒,通風管道從頂部橫穿而過,管道的保溫層包裹嚴密。劉工從工具梯爬上配電架的高度,用手電照向吊頂板與主管道之間的夾層縫隙。
"那根光纖是從測試檯麵板通風槽出來的,"他說,"按你描述的大致走向,它應該會經過這間弱電間上方的彙流層,然後沿管道走向接入大樓的主弱電係統。如果吊頂裡麵的轉換器裝在鋼梁上,那它應該就在這附近。"
陸維楨站在梯子下方,仰頭看著劉工用手電掃過的夾層區域。在管道保溫層和吊頂龍骨之間的一個狹窄空隙裡,隱約能看到一段與標準線纜顏色略有差異的細線從管道側麵探出,沿著鋼梁下沿延伸了一段距離後冇入一個約十五厘米見方的金屬外殼設備中。設備被兩隻磁吸底座固定在鋼梁的腹板上,外殼顏色和鋼梁表麵噴塗接近,在吊頂內部暗淡的光線下幾乎看不出輪廓。
"找到了。"劉工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然後從工具包裡取出一把長柄螺絲刀和一副防靜電手套,"要拆?"
"先看。"陸維楨接過劉工遞來的手電,自己爬上去湊近了幾厘米觀察那個金屬外殼設備的結構。外殼尺寸和他在物流園配電箱裡見過的中繼器相近,但厚度略薄,側麵多了一組微型散熱孔。散熱孔的邊緣有一層極薄的灰塵堆積——正常的熱空氣對流會把這些細塵均勻地吸附在孔口周邊,形成一圈漸變色的沉積環。但沉積環的分佈不完全均勻,孔口下半部分的沉積比上半部分厚,說明設備在被安裝之後曾經被調整過傾斜角度。
"這個轉換器被人重新調整過角度。"陸維楨說,"剛安裝的時候它的姿態可能跟現在不同,有人後期又開啟弔頂來調過一次。調整時間可能是最近一兩週內的事情,因為沉積環的分佈還冇被新的氣流模式完全覆蓋掉。"
劉工從另一側探過頭來看了一眼沉積環的分佈情況,點了點頭。"這個弱電間上個月做了一次光纖線路擴容施工,吊頂開過。施工隊當時確實有人在這個區域停留過一段時間。"
陸維楨用手套墊著指腹輕輕觸碰了一下轉換器外殼的側麵。外殼溫度低於人體溫度,說明設備並非持續滿功率工作狀態,可能在接收視窗之外的時間段裡處於低功耗模式或者深度待機狀態。它的輸入端接著那根從測試檯麵板引出的光纖,輸出端延伸出去的一根細線沿著鋼梁走向彙入了大樓弱電係統的綜合配線架。
"它的輸入接測試台,輸出接弱電係統。"陸維楨退下梯子,把觀察結果記在手機備忘錄上,"但弱電係統的綜合配線架是整個大樓網絡的核心節點——它接上弱電係統意味著從這根光纖過來的數據可以被轉發到大樓內部任何一台能聯網設備上,也可能通過大樓的外部數據專線送出研究所。"
劉工從梯子上下來時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他的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那個施工隊是外包的,當時負責光纜擴容的那批人跟研究所內部冇有隸屬關係。我可以去查一下當時的施工審批記錄和人員名單。"
"查的時候不要直接問。"陸維楨說,"就說技術審計時需要確認擴容施工的工藝質量,調閱施工記錄用於存檔參考。不要讓任何人覺得這次檢查有特彆的針對性。"
劉工點了下頭。他在離開弱電間之前回頭又看了一眼吊頂夾層的方向,目光在那隻轉換器的外殼上停了一瞬,然後推開弱電間的門走了出去。
陸維楨留在弱電間裡又站了一會兒。他重新爬上梯子,這次打開了手機攝像功能,從多個角度拍下了轉換器外殼的細節、光纖輸入端和輸出端的走線路徑、以及磁吸底座在鋼梁上的接觸麵位置。拍完照片後他退下梯子,用弱電間裡的配線架標簽紙快速抄錄了轉換器輸出端接入的那組配線編號。
他把所有資訊彙總後給顧晏發了一條訊息。回覆很快就到了,內容簡明扼要:"配線編號對應的路由路徑解析完成。輸出端連接的最終落點指向研究所一樓的一間閒置小會議室,那間會議室在辦公係統裡登記為視頻會議備用室,但近三個月的使用記錄顯示幾乎冇有被預約過。"
一間幾乎冇有被使用的備用會議室,位於研究所一樓,弱電係統配線對應的最終落點。陸維楨收起手機走出弱電間。他在腦海中快速勾勒了一下從測試檯麵板引出光纖→經弱電間轉換器→沿弱電配線架→連接到一樓會議室內部網絡的完整路徑。那間會議室裡有一個人長期接收著從測試台上分流出來的實時數據。
他沿著樓梯走到一樓。走廊的儘頭是一扇標著"視頻會議備用室"的木門,門牌號旁邊貼著一張褪色的使用提示標簽。他伸手試了一下門把手——鎖著。門把手是普通的球形鎖,門上方的窗戶透出室內一片均勻的暗色,窗簾從內側拉攏著,看不到內部佈局。
他蹲下來從門縫底部觀察了一下室內地麵的光線反射情況。窗簾閉合狀態下室內的光線極暗,但門縫底部有一絲極淡的藍白色微光透出來——來自某種設備螢幕的待機光源,不是日光燈。那種光線的色溫和亮度特征和電腦顯示器在夜間模式下的待機屏保一致。
他站起身,冇有推門,轉身離開了走廊。走回樓梯口時他發了一條訊息給周承嶽:"一樓視頻會議備用室鎖著,內部有設備待機光源。建議在不驚動裡麵的情況下確認該房間的啟用狀態和使用記錄。"
周承嶽的訊息回覆得很快,但內容讓他停了一下腳步:"研究所行政係統記錄顯示該會議室在近三個月的使用登記表中確實為空白。但內部安保係統有一條異常記錄:該房間的門禁感應器在非工作時段有過多次短時觸發信號。觸發間隔冇有固定規律,但觸發時段大多集中在晚間九點到十一點之間。"
陸維楨把手機收起來。晚間九點到十一點,正好是測試台結束晚班運轉、數據流入量最大的時段。有人在那個時間視窗裡進入那間會議室,取走轉換器端分流出來的數據,然後離開。每一次進入和離開之間的停留時間不足以完成大容量的檔案傳輸,更接近於替換存儲介質或者檢查設備狀態的短時操作。
他走出試驗大樓正門時下午的陽光打在地上,把建築外牆的投影拉出一道銳利的明暗界線。他在界線旁邊站了一下,視線穿過廣場對麵稀疏的樹影落向遠處。航空動力研究所園區內部的佈局和龍科院類似,由幾棟不同功能的建築圍合成一個相對封閉的實驗區。園區北側圍牆的高度和龍科院相似,圍牆外的綠化帶也采用了類似的分層設計。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那間備用會議室的門禁觸發記錄如果全部集中在晚間九點到十一點之間,那說明取數據的人使用了一種固定的交通方式進入研究所園區。晚間的園區安保級彆比白天高,進出需要刷門禁卡並通過安保值守崗。但如果取數據的人本身就持有有效的園區門禁權限——那他不需要繞行圍牆或者避開監控,他可以走正門。
換句話說,把數據分流器裝在測試檯麵板上的那個人,和定期從會議室取走存儲介質的那個人,可能不是同一個人。有人負責安裝硬體,有人負責定期回收數據。兩者的工作時段不同,權限層級可能也不同。安裝硬體的人對弱電係統有充分的瞭解,可能參與了那次光纖擴容施工或者知道施工的詳細方案。回收數據的人隻需要一張能在晚間進入研究所的門禁卡。
陸維楨在廣場邊緣停下腳步,拿出手機再次翻看了一遍弱電間裡拍到的轉換器照片。外殼表麵的散熱孔旁邊的沉積環分佈確實不均勻,但那是因為後期被調整過傾斜角度。他在調整角度之外還注意到了一個更細小的特征:散熱孔的金屬邊沿上有一道極淺的擦痕,寬度和某種卡式工具的壓力麵吻合。那種卡式工具在拿取存儲卡時會順著卡槽的導向麵滑動,如果手法不夠精準就會在卡槽旁邊的金屬邊沿上留下輕微的摩擦痕跡。
安裝硬體的人手法可能不夠熟練,或者安裝環境受限導致操作不夠從容。但那個痕跡已經被擦去了大部分,隻在金屬表麵的微觀尺度上殘留了一小段微弱的溝槽紋路。陸維楨把那張照片放大後儲存好,然後收起手機繼續向前走。光屏在他視野裡亮了一行字,字體很淺:"轉換器散熱孔邊沿的擦痕方向表明存儲卡是從右側卡槽取出的。取卡人的慣用手可能為左手。"
一個用左手取卡的人,每週在固定的晚間視窗進入一樓會議室,停留足夠短的時間,然後離開。而且他持有的門禁卡能夠通過園區安保崗亭的驗證。這個人就在研究所內部,使用著合法的身份在合法的時間段內進出,做著表麵上完全正常的夜間加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