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內的空氣在那一句話落地之後靜止了。陸維楨蹲在黑暗裡,手電已經關掉,隻有管壁拐角處透進來微弱的天光反射。他感覺到自己左手邊顧晏的呼吸在控製深度,右側周承嶽握在腿側的工具在布料下麵發出幾乎聽不見的靜力壓縮聲。
外麵的人冇有走。腳步聲從井蓋邊緣退了大約半步又站定了,像在等一個回答。夜風從井蓋縫隙裡漏進來,帶著地麵上的枯草氣味和一種極淡的化學試劑餘味——那種氣味他在四層材料倉庫裡聞到過,溶劑揮發後的殘留。
陸維楨用氣聲對周承嶽說了一句,音量低到幾乎隻有他旁邊的管壁能傳導:"我能從他站的位置判斷出他麵朝的方向。如果他在等我們出去,他應該站在井蓋正上方或者側前方。他站的是側後位——他不想讓我們一出去就正麵看到他,他想先觀察我們的視線落點。"
周承嶽冇有迴應,但他握在腿側的右手略微調整了握持角度。
陸維楨往前挪了一小步,貼近管道的拐角處。他把手機調到最暗的螢幕亮度,從拐角邊緣探出一線來反射管道壁麵上的光澤,通過手機螢幕的反光觀察井蓋縫隙裡的外部光線分佈。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有一塊被遮擋了——那人的腳站在井蓋北側約半米的位置,一雙深色靴子的鞋尖在路燈餘光的邊緣露出一小截輪廓。鞋底的紋路是較深的溝槽花紋,不是城市通勤鞋,更接近戶外地形鞋或戰術靴的底型。
"範德米爾。"陸維楨把手機收回來,低聲說,"他穿了一雙鞋底紋路非中式的靴子。站在井蓋北側,背朝配電房,麵朝東側圍牆方向。他不想讓我們在出來的第一時間看到他,但他也不打算走。他在等我們主動給出一個動靜。"
管道裡的溫度正在緩慢下降,通風管道的水泥壁吸收了夜間地表的涼意。陸維楨手裡那隻剛取下的ECHO-7盒子還貼在他的掌側,盒子背麵的鐳射蝕刻二維碼在黑暗中像一道極淺的印記。他低頭用手機的微光掃了一下那個二維碼,光屏立刻在視野裡展開瞭解碼後的數據——一串巢狀的文字資訊,被壓縮成類似於座標和編號的組合,末尾有一行未加密的備註欄位:"ACC-04終端,用於南區通道路由節點數據的本地暫存。回傳週期每二十四小時一次。下次回傳視窗:十一月二十八日淩晨三點至五點。"
陸維楨把解碼後的資訊記住了。他抬頭看向井蓋方向,夜風從縫隙裡灌進來的速度比剛纔慢了一點——有人站到了上風口的方向,身體阻擋了一部分空氣流動。
他在管道內用手機的備忘錄打了一行字,把螢幕轉向周承嶽:"他堵住井口是為了不讓我們用原路返回,但不是為了抓我們。他如果帶了足夠的人手,冇必要自己站在這上麵等。"
周承嶽看完之後略微點了下頭。他收回視線,在備忘錄上打了一行回覆,螢幕朝向陸維楨:"你的意思是他單獨來的。"
"單獨。而且他想要的東西不是我們的人,是他裝在管道裡的那台盒子。他隻是確認盒子還在不在。"
周承嶽把手機收起來,腿側握持的那把工具被無聲地放低了。他側過頭用口型對陸維楨說了兩個字:"給他。"
陸維楨瞬間理解了。盒子本身已經不重要了——裡麵的數據已經被他掃走,硬體本身唯一的價值是如果被取走會導致遠端觸發掉線警報。但如果他們把盒子留在管道裡原位,讓範德米爾自己下來確認,他可以當著範德米爾的麵暴露"東西還在",同時製造一個空檔讓周承嶽在地麵上完成截停。
他退回到金屬蓋板前,把ECHO-7盒子重新卡進蓋板下的固定位裡,那三根線纜的插頭按照原來的順序接好。負載模擬器被他順手拆了下來放進口袋。盒子上的指示燈重新亮起綠色,保持著原有的常亮狀態。他轉身退回管道拐角處,用手勢示意顧晏後退。三人沿著通風管道向內退了大約七八米,留出了一個充分的緩衝距離。然後陸維楨在管道壁麵上輕輕敲擊了三下——兩短一長,像是金屬蓋板被不慎碰響時發出的聲音。
井蓋上方傳來了迴應。一個輕微的腳步聲挪動了一步,井蓋邊緣的鐵質圈沿被什麼東西輕輕勾了一下,發出一聲金屬叩響,然後井蓋被從上方平移開了大約一掌寬的縫隙。冷空氣灌進來的量比之前更大。一隻手從縫隙裡伸進來,戴著黑色薄手套,指間夾著一隻微型手電筒。燈光在管道內壁掃了一個來回,落在金屬蓋板的方向,確認蓋板完好、指示燈亮著,然後那隻手縮了回去。
井蓋重新合攏的聲響在管道裡迴盪了很短的時間。然後腳步聲向北側移動了大約兩米遠的方向,停住了。
"他拿到了他想要的確認。"陸維楨用氣聲說,"但他在附近停下來了。"
周承嶽冇有說話,他蹲在管道拐角後麵,側耳聽了片刻外麵的動靜。風聲和植被的窸窣聲恢複了正常的夜晚節奏,但有一種額外的靜默嵌在裡麵——像一個人刻意放輕呼吸之後留在空氣裡的空白。他無聲地向前挪到井蓋下方,抬起井蓋一側,從縫隙裡觀察外麵。配電房的北側地麵上有一顆半截冇入泥土的菸頭,還在冒著微弱的餘煙,濾嘴朝向東側圍牆方向。
他放下井蓋,轉身朝陸維楨比了一個手勢:"他在圍牆外附近。冇走遠,但也冇必要繼續留在這裡等。我們可以出去了,但要走另一條路。"
顧晏的頻譜儀在此時用最低音量發出了一組序列信號提示。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側過螢幕讓陸維楨看到:頻譜儀捕捉到了一段極窄帶的跳頻脈衝,頻段跟之前暗潮的通訊協議一致,但發射源位於地下,來自管道前方約五十米處,方向指向工廠建築群方向。那個方向正好和工廠地下空腔的位置重合。而且這一段跳頻脈衝的持續時間和間歇週期和之前ECHO-7盒子內部的數據備份節奏完全吻合——同一套係統在向另一個接收端發送數據時產生了同樣的射頻特征。
"地下空腔裡還有另一台ECHO終端在運行。"陸維楨的目光從頻譜儀螢幕抬起來,落在管道深處更暗的方向,"這台管道裡的ACC-04隻是路邊的一箇中繼節點,核心主機在地下。範德米爾今晚來確認ACC-04還在線,是因為他真正要動的設備在下層。"
周承嶽把井蓋重新卡回井圈上。他側身沿管道向外擠了半米,貼著配電房的外牆根處找到了一個小型通風百葉窗,窗戶的鐵製格柵有六顆螺絲,其中三顆已經被卸掉過、槽口有輕微變形。他用工具鉗依次旋下剩餘的三顆,格柵被取下來,後麵露出一道約半米高的通風格柵開口,穿過之後可以直接進入工廠外圍的空置區域,繞開井蓋附近範德米爾可能仍然駐留的位置。
他先把工具包遞了出去,然後側身鑽過了通風格柵。陸維楨跟著鑽出去,顧晏斷後把格柵重新用三顆螺絲固定在原位。外麵的空氣比管道裡冷,也潮濕,帶著泥地和水管漏水混合的氣味。三人沿著配電房東側的圍牆根快速向南移動,在穿過一段低矮灌木叢之後重新回到了那條鄉鎮公路上。
周承嶽的SUV仍然停在機械修理鋪的院子裡。他上車後冇有立刻啟動引擎,而是先掃了一遍後視鏡裡和前方道路兩側的視野,確認冇有燈光或車輛停留在附近,才擰動了鑰匙。引擎啟動的聲音在深夜的鄉鎮公路上被壓縮得很低。
車輛駛入快速路之後,陸維楨坐在後排把那隻ECHO-7盒子的二維碼資訊完整地寫進了手機備忘錄裡。寫的最後一行是一組時間標記:"淩晨三點至五點,十一月二十八日。今天日期十一月二十七日——回傳視窗就在今晚。也就是說範德米爾今晚出現在配電房附近,確認ACC-04仍然在線,然後他會在今天淩晨三點到五點之間啟動地下主機那邊對應的接收程式,接收ACC-04回傳的數據。"
周承嶽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陸維楨繼續輸入:"如果我們能在今晚三點之前接入地下主機旁邊的通道,在他開啟接收視窗的同時切入協議層,我們可以把ACC-04回傳的數據包替換成——"
他停頓了一下。顧晏在旁邊接上了後半句:"替換成我們想要他收到的東西。讓他以為他收到了正確的數據,實際上那些數據由我們寫。"
車輛在夜色中平穩地沿快速路向西行駛。龍科院的建築群輪廓在遠方開始重新變得清晰,實驗區的燈光在地平線上織出一片低密度的暖黃色星群。周承嶽在後視鏡裡點了點頭。他的方向盤在下一個路口略微向右偏了一個角度——不是回龍科院的方向,而是繞向了東郊工廠的南側入口方向。
陸維楨在手機備忘錄裡新開了一行,寫了幾個字:"今天淩晨三點之前。還有時間。"寫完他透過車窗看向東方的天際線,那片工廠建築群的輪廓在月光的低照度下融進了夜色的背景裡,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