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詞退出去之後,餘海棠把碗裡最後一點粥喝完,調羹擱下。
周衡序也吃好了。
他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沒有穿,隻是搭在小臂上。
“走吧,老爺子這個點該在練字了。”
跟著他往門外走,穿過走廊時,晨正從窗格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很窄的兩道。
老爺子的合院在櫻花園另一頭。
青磚灰瓦,是周家祖上傳下來的老宅中最老的一進。
院子裡種著一棵銀杏,比櫻花園那株更高,葉子正黃著,落了滿地。
老爺子站在廊下,手裡握著一支湖筆,麵前的石桌上鋪著宣紙。
周衡序的爺爺之前聽他說過,從周氏鼎盛時掌過權,後來退下來,每日隻練字、喂魚、擺弄庭院裡那幾棵銀杏。
脾氣,話。
周衡序走上臺階,道:“爺爺。”
老爺子把湖筆擱在筆架上。
餘海棠跟著喚了聲“爺爺”。
老爺子抬起頭看了一眼,目在臉上停了片刻,笑道,“來了。坐。”
目從周衡序臉上移到餘海棠臉上,然後笑了,“這就是海棠吧。”
廊下擺著兩張藤椅,中間一方矮幾,紫砂壺還冒著熱氣。
老爺子坐下來,把紫砂壺裡的茶倒進兩隻鈞瓷杯。
茶湯是深琥珀,釅得幾乎不,他把其中一隻往餘海棠那邊推了推。
“老普洱,刮油的。早上吃多了吧。”
餘海棠雙手接過,指尖到杯壁,燙的。
低頭抿了一口,茶湯濃得發苦,嚥下去之後舌底泛起一極淡的回甘。
老爺子看著把茶喝完,然後移開目,提起壺給自己也斟了一杯。
聊了一會,老爺子起,把一支湖筆遞給。
“會寫嗎。”
餘海棠接過筆,筆桿上包漿溫潤,明顯是被人握了很多年的。
“會一點,小時候學過,不過已經很多年沒寫了。”
以前在宋家,還是掌上明珠。
這個圈子裡,哪家生了兒,琴棋書畫總要挑一樣養。
宋家給挑的是書法。
先生說的字有骨頭,但太收著,不肯往外放,不過收著也好。
孩子,收著是好事。
後來那件事出來,被送出國。
那支湖筆沒有帶走,和宋家老宅裡沒來得及收進箱子的琴譜一起,留在了再也回不去的房間。
老爺子的聲音把思緒拽了回來。
他把宣紙往那邊推了推,“寫寫看。”
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麵上。
抬眸,“爺爺,想看什麼?”
周老爺子笑了笑,“你自個想寫啥就寫啥。”
餘海棠想了想,起筆。
落下一個字。
“歸。”
老爺子把宣紙拎起來看了片刻。
字骨架是穩的,起筆收筆都不藏鋒,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腳底磨出了繭,踩在宣紙上每一步都踏實。
但最後那一豎收得極輕,像怕踩重了,驚醒什麼。
“字如其人,心正筆正。小時候請先生教過沒有。”
餘海棠說教過。
老爺子點點頭,把宣紙放下,用鎮紙住邊角,然後把紫砂壺拎起來,給的杯子裡又斟滿。
茶湯沖進杯底,漩渦轉了幾圈才平。
餘海棠雙手捧著杯子,銀杏葉從廊前飄下來,落在宣紙邊上。
老爺子手拈起來,擱在石桌角上,沒有扔。
“字呢。”周衡序忽然開口問。
老爺子朝廊下那棵銀杏揚了揚下。
“自己去看。”
餘海棠順著過去,石桌上鋪著宣紙,寫的是《心經》裡的一句。
老爺子的字很,起筆收筆都不藏鋒。
“這句,寫了好多遍了。”周衡序說。
老爺子沒有接話。
餘海棠忽然想起來,周衡序說過,祖母在世時心臟不好,老爺子每日抄經,抄了許多年。
後來祖母走了,他還是抄。
“收筆比上回穩。”
老爺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練唄。”
說著他突然轉頭對餘海棠說,“丫頭,我們在這聊些陳年舊事,你聽著悶得。”
“清詞那孩子子跳,讓帶你上園子轉轉,論起園子裡這些花木,比哥明白。”
餘海棠應了一聲。
等人走後,周老爺子把宣紙拎起來,對著廊外進來的天又看了片刻。
才開口:“這姑娘,字裡有路。”
周衡序端起茶杯,沒有接話。
老爺子把壺放下,目落在宣紙上那個“歸”字上。
“起筆是宋家的底子,子功紮實,中間有一段散了,沒人盯著,自己寫的,後來收回來了,不是宋家的收法,也不是餘家的,是自己的。”
周衡序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石桌上輕輕一聲,“我知道。”
老爺子把宣紙重新回鎮紙底下,提起紫砂壺給周衡序麵前的空杯斟滿。
“你比你爹強,你爹當年追你娘,追了三年纔敢帶回家。你倒好,一聲不響直接給人家小姑娘拐回家。”
周衡序淡淡的笑了。
“什麼都瞞不過您。”
老爺子哼了一聲,算是放過了他。
“二房那邊前幾日來找過我,新能源那塊,維揚想牽頭。”
周衡序把茶杯放下,“您怎麼說。”
“我說,這事衡序在管,你去找他。”
老爺子拎起紫砂壺給自己斟滿,問:“他找了沒有?”
“沒找過。”
“那就是還沒死心,在等別的路子。”
“二房這個孩子,心是有的,手段不夠,新能源這塊他吃不下來。他要是再來找您,您讓他來找我就好。”
老爺子沒有接這個話,隻是把兩片並排的銀杏葉一起拈起來,擱在茶盤邊上。
“你心裡有數就行,維揚那邊,你該就,不必看我。”他頓了頓,說,“還有一件事。”
周衡序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
“海外那邊,近來不太平,那樁並購你了對方過渡期條款,圈子裡傳開了。”
“有人覺得周氏手得太長。”
周衡序沒有說話。
這件事傳開他並不意外。
任何一個行業,頭部玩家的勢力範圍是有默契的。
周氏在海外想立穩,想拿到之前不曾擁有的市場份額和話語權。
那麼那些原本在這一領域占有優勢的勢力,即便這次沒有直接手,也會到威脅。
今天你的是他,明天會不會到我?
老爺子把茶湯注杯中,麵紋不。
“不是維揚那邊的人,是更上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