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腹結吞囫蛇人烙鐵一族戰傀之際,這片地域的亙古巨物——禱告山。
在其下方的虛空禁製中,那頭獅首牛角、龍鱗蟒身的萬丈神獸——“夕鏈”。
它緩緩的眯縫開了那似獸似人的巨目。慵懶的瞥了一眼上方,旋即發出如嬰兒啼哭、亦像貓語般的低語:“這些蜉蝣螻蟻,命短得若朝露,卻還終日狗苟殺戮,不睡覺麼?”
“擾我安眠,當真討嫌。”
但是它那惺忪睡眼中,倒也閃現出了那麼幾分隱約的清明。
“不過在我這臥榻之側苟且的那如微塵般的螻蟻生靈,倒是有趣……。可惜終歸隻是螻蟻間的坑窪波瀾罷了。這修域本是偏僻貧瘠的不毛之地,也沒什麼像樣的強者,更遑論可造之才。似乎……也無礙了。”
神獸低語漸歇,脖頸濃密的鬃毛處,獨存一截的獸角上。細細望去,角上旋渦緩緩流轉,竟隱約可見其裡似有山嶽巍峨、大海奔湧、森林蒼莽、城池棋佈——彷彿一整個世界,被壓縮在這方寸之間。
“且先睡上一覺。”神獸自語,眼皮沉沉垂下,“下次再醒,這些蜉蝣螻蟻怕是早已換過好幾茬了。”
巨目合攏,虛空重歸沉寂。
而在其上的禱告山旁,原本連綿起伏的夾脊山,已被連番大戰的神通餘波犁了一遍又一遍。山脊斷裂,峰巒崩摧,大片林地化作焦土。就連偉岸巍峨的禱告山,一側離戰場捱得近的也被波及,雪壁崩塌,露出一片黝黑嶙峋的岩石,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偏厲密林上空。
陽勢衣袍獵獵淩空而立,在他身後錯開一段身位處,陽曦、秉風、聽宮、腹結幾位各自淩空而立,穩如山嶽。
陽勢實則他並非真正踏立虛空——他仍受困於境界桎梏,他還未能像身後幾位那般逍遙遨遊天穹。
他腳下,是透明冰螳螂王薄翼微顫,靜靜馱著他。
而在與他們等高的前方,人族兩千當陽軍凝聚黏合出的偽戰傀巨人,正巍然屹立於密林邊緣,偉岸如巨人天神降世。
巨人腳下,從密林邊緣起,一直延伸到荒漠盡頭、原臂臑疆域所在的那片廣袤大地上,烏泱泱、密密麻麻,鋪滿了人——足足兩百多萬之眾——他們全是剛從這蛇族人的意舍靈府中救出來的。
此刻,陽勢就那樣立於虛空,眉峰微皺。不是懊惱,也非悔恨,隻是有點點像是黃連在喉,無言以發…
而下方那烏泱泱的人潮,仰望著密林前方如神明般亙立於天地間的偉岸巨人,以及巨人身後、立於虛空、分明纔是真正“神明”的陽勢幾人,心中百感翻湧。他們曾經歷亡國滅種的絕望,棲息巢穴盡遭蛇人族掃蕩吞食,本以為已是腹中餐——不曾想,竟還有重見光明、重獲新生的時刻。
一片片人開始匍匐跪下,朝著虛空中的幾人頂禮膜拜,發願禱告之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沒想到……,我們人族在此真有神明……”
“人族從不是螻蟻……”
“我們終於可以重見光明、重獲新生……。”有人哭喊著。
“神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救救我們……”
“別丟下我們……”
“萬壽無疆的神明、求您了……”
陽勢看著這片過密密麻麻,如大地呼吸般匍匐跪拜的洶湧人潮,也不知那蛇人族席捲了多少隱蔽疆域,虜獲了這數百萬之巨,對其而言如“廢物點心”的人族生靈。
陽勢心底翻湧起一股想抽自己兩耳光的衝動。真是還沒來得及從全殲這支蛇人族的痛快中抽身,就又給自己“惹”來了一個大活。
他站在高處,目光掃過腳下黑壓壓的人群——兩百多萬啊。
“最初那一剪甩出去,確實是因為那兩萬被蛇人當口糧的人族同胞。當時救人心切,自己對聽宮它們說的那些利弊,一下就被拋到九霄雲外。
血氣一上湧,自己卻先一步動了手。他那時想的:滿腦子都是人,他們急缺人,那兩萬人族納入崇陽,能達到擴充崇陽人族生存天花板的助力。
因為崇陽人族度過這個凜冬後,武道和各方麵發展都似乎達到了現有人口數量承載的天花板。可是,唯獨這人口的增長,是個他無法短時間化解的緊迫危機,而現在,他們等於是已經“破土而出”,修域食物鏈頂端的那些強悍的玩家,肯定是不會給他們充足的時間成長壯大的。
可是,可是這一下直接乘以百倍,成指數級別的增加,這~這也太多了吧!兩百多萬啊!兩萬,他們崇陽尚且還能用現有的資源消化養活他們,
這一下暴增百倍,完全是蛇吞象了。那蛇人族是怎麼吞下的!
這一下爆增兩百多萬張嘴,更是兩百多萬條同胞的命。事到如今,能不收嗎?
他自嘲地抿了抿唇。本來隻想做個存款兩百多萬、公司無一分負債的“小老闆”,守著這點家底,一步一步低調發展就好。誰料,這剛弄出點動靜,有點起色,老天爺反手塞來一個兩億的“天使投資”,不接都不行。
陽勢暗嘆:能力越大,錢財越多,反倒越不屬於自己。”
這紛雜的念頭不過一瞬。
當下方那一片片人影,朝著高空虛立的幾人匍匐跪拜、聲淚俱下地祈願禱告時,陽勢心中那點自嘲與疲憊,忽然被什麼東西穩穩托住了。
下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從大地上升騰起的願力——那些劫後餘生者的祈禱、感激、期盼和那種將一切未來都孤注一擲地託付過來的、顫抖的信仰。如涓涓暖流,穿透“巨人神明”,匯聚到他身上。
在這磅礴的願力麵前,陽勢微微壓低眉峰下的眼神、變了。那裏麵的東西不再是困難和猶疑,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剛毅,一種不可推卸的責任,一種足以照亮這片蒼茫大地的、滾燙的信心與希望。
他的視線緩緩遊歷在下方的百萬民眾,此刻他們不再是巨大數字、也不是如微塵般的螻蟻,而是山、是河。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陡然鋒利的望向遠方尚未散盡的冰雪——他們就是這萬裡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