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曦這一連串直擊靈魂的剖析,如冰錐貫胸,幾人彼此對視,皆從對方的神情中,看到了驚寒——。
“噹啷”幾聲輕響,筷箸從顫抖的指間滑落。他們僵坐如偶,幾人這一路奔逃支撐的信念瞬間崩塌。陽交則放下筷箸,麵色陰鬱如死灰。
陽曦心中明瞭,中魁與中渚何時開戰,已非他們所能乾涉。但那滔天戰火掀起的餘波,眼看就要撲到崇陽人族的頭上了。
而這第一道撲來的駭浪,或許正是屠戮了丘墟國的巨虛部。
崇陽眼下的關鍵,其實並不是要去抗衡整個中魁,或是中渚。
眼下的關鍵,是隻要能在巨虛部的熊爪下……存活下來——,就行。
到時兩國一旦全麵開戰,必是漫長消耗。中魁與中渚疆域皆廣,強者如林,任何一方想徹底吞併另一方,也絕非朝夕可成。戰事一起,十年八年未必能止。到時兩國主力相互牽製,些許部族的折損,恐怕難以顧及。
——隻要崇陽能撐過巨虛部這一關,便可能在那龐然大物的視野邊緣,掙得喘息之機。
“如果自己的剖析成立,他們幾人真是巨虛部的人有意放逃的,那巨虛部找到崇陽這,也隻是時間問題。而崇陽的暴露,也幾乎無可避免——因為崇陽前方,還擺著一個紮眼的犬戎。
那些狼人仍生存在犬戎原地。原先留著它們,本是想著為崇陽人族在此區域的崛起打一層掩護,讓人族在這片土地上的崛起不那麼顯眼。
如今看來,它們倒成了一塊狼餌……招引來了熊了。
陽曦目光凝沉,徐徐問出最關鍵的一句:“那巨虛部的戰力——,究竟如何?”
“巨虛部的戰力……”丘墟公主失神地呢喃著這幾個字,幾人被陽曦的剖析點得如醍醐灌頂,此刻都僵坐如偶、失神落魄。
丘墟公主失神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彷彿它們有千斤之重。她痛苦地閉上眼,纖長的睫毛劇烈顫抖,彷彿那血淋淋的慘烈景象又歷歷在目。
她猛地又睜開,像是要用力將那些慘烈的畫麵從腦海中驅散,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陽曦,努力維持著聲線的平穩:“你可知,我丘墟國真正的國度所在…。
她的視線投向虛空,彷彿穿透了陽曦的意舍,望向那遙遠的、波光瀲灧的故鄉:“我們真正的國度,並不是在陸地,而是深藏於一處巨大湖泊的水底,在那裏,我們以水之精魄與秘法,開闢出了廣袤的水下空間,樓閣連綿,廊橋迴旋,珍珠與珊瑚常年煥彩……我們生來便親近萬水,血脈中流淌的,也是江河湖海的韻律。這不僅令我們修習水係神通事半功倍,更賦予我們在水中長久停留、自如穿梭的迅捷,許多天賦卓絕者,甚至視深水為無物,呼吸行動與陸地無異……”
公主的聲音漸低,再次閉上了雙眼,這一次,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沿著蒼白的麵頰蜿蜒而下。“可…那一日,我們見識到的,唯有純粹的、滅絕一切的殘忍……隻有單方麵的屠戮。”
她表情痛苦,唇瓣開始劇烈地顫抖著,彷彿被巨大的痛楚淹沒,使得她再也無法繼續說下去。
陽曦的目光,不由地轉向了一旁的眉沖與曲髯。
兩位對視一眼,原先失神落魄的眼神此刻又都是驚悸、恐懼。曲髯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地接過了話頭:
“災厄當日……無數族人憑藉天賦,熟練無比的竄入水中,或想借水遁隱匿,或想依仗地利反擊。那是我們世代生息的水域,是我們的堡壘,亦是我們的退路。”
他停頓了一下,臉色灰敗。“可巨虛部的強者……他們施展了強大的大神通。不過頃刻之間,整片丘墟國的水域……竟被生生煮沸,一時之間丘墟國域如蒸籠巨鼎,沸騰的湖水將水下那片天地化作了蒸籠煉獄……無處可逃。水中的族人,亦在頃刻間被滾灼的湖水燙得軀體痙攣、四肢扭曲,在極度狂亂痛苦的掙紮中,如沸鍋倒泥鰍,連自決都成了奢望……。”
眉沖的指節已經攥得發白,聲音帶著噩夢般的恍惚:“我們引以為傲的天賦,成了最致命的索命符。他們……都被活活煮死在了自己最熟悉、最依仗的水中。熟透的軀體密密麻麻地浮沉、翻滾,無邊無際、不過片刻…,整個丘墟國域變成了……一鍋血肉濃湯,慘不忍睹。”
突然,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意舍之中陽曦的身側,悠然落座。正沉浸在痛苦回憶中的幾人悚然一驚,齊齊看向這位不速之客,眼中還有著未散盡的悲愴與驟然升起的驚疑。
來人正是陽勢。
他並未理會眾人的目光,隻是隨意地探了探手指。
食指指尖上的一抹滑肉通玄勁凝練出的一隻微小的陽麼蛾子振翅而出,就那樣隨意瞬閃間沒入了坐在桌案對麵陽交的眉心!
陽交臉上的驚愕甚至還未成型,更遑論催動神通強者的自爆。那金烏陽麼蛾子已在他體內轟然爆發——不是灼燒,而是更純粹的、至高無上的毀滅。他的五臟六腑、經絡靈輪,在這股霸道絕倫摧毀下,瞬息間便筋脈靈輪盡毀、化為虛無。
陽交雙目陡然圓睜,瞳孔深處最後映出的,是自己未能真正綻放便已熄滅的生命之光。幾縷殷紅自他七竅緩緩淌下,他身軀一僵,隨即轟然倒地,再無半點聲息。
承靈、曲髯、眉沖目睹這電光火石間發生的一切,眼中驀然湧起強烈的愕然與駭然!
幾乎是本能反應,三人體內磅礴的神通靈元應激爆發,護體靈光轟然騰起!然而,就在他們靈元外放的一剎那,一股無形無質、卻又重若萬古山嶽的威壓輕輕“按”在了他們的神魂之上。
那感覺,就像全力狂奔中迎麵撞上了一堵不可撼動的法則之牆!僅僅是一觸,他們的魂元便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隻要他們的靈元撤回再慢上一絲,他們的靈輪便會像最脆弱的琉璃一般,被這股絕對的力量碾壓成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