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陽 第275章

急脈河麵在這無匹偉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轟然下陷，河水中無數妖靈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那凈化與毀滅交織的力量中魂飛魄散，化為黑河水的一縷縷黑水。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蠡溝，在那足以讓尋常強者色變的意舍靈府威壓下，卻彷彿渾然未覺。他臉上的癲狂笑意愈發明顯，甚至伸出漆黑如炭的舌頭，緩緩舔過黝黑髮亮的嘴唇，眼中流露出一種病態的回味之色：

“本神還記得……將她那被河水同化、血肉腐爛、魂靈扭曲而成的妖靈，從河底最汙穢處撈出，然後……一口，一口，細細品嘗的滋味。”

他迎著靈府鎮壓的滔天威勢，聲音陡然拔高，尖利而殘忍：

“不愧是身負中渚國最上等隱秘血脈的魂靈啊！這急脈河每年受數百萬生靈血祭，滋生的妖靈何止億萬？可沒有哪一個，能及得上她那滋味的萬分之一！那般鮮美，那般純粹，那股深入神魂的怨恨與絕望……嘖嘖，那纔是……真正無上的美味。令我至今難忘啊，中封‘將軍’。”

言罷，蠡溝抬眼瞥向高懸於天際的那片浩瀚意舍靈府，目光中儘是輕蔑與挑釁。“中封，太子此刻召我前往陰腎山，所圖無非是陰腎山下的那座太古秘境。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破一切的張狂，“莫說我隻是吞了你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就算我當真吃了你的生身之母，你也得給我——忍著！”

話音落下，那巨船之上原本如潮水般洶湧的龐然靈壓，倏然收斂，連同那片廣大的意舍靈府也漸漸淡去，最終化為虛無，彷彿從未存在過。

天際沉默了片刻，再次傳來中封的聲音，卻已聽不出半分波瀾，冷靜得如同萬載寒冰：“蠡溝，你會死在陰腎山。”

“死？”蠡溝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嗤笑聲震蕩著四周的急流，“神隻，永生不滅！太子就算再倚重你，也絕不會容許你斬殺一尊正神！除非他想看急脈河失控，億萬水族妖靈傾巢而出，將中渚化為汪洋鬼蜮！這個罪責，你擔待不起！”

“不，你錯了。”巨船開始調轉方向，駛向茫茫遠方，中封的聲音如同命運的判詞，一字一句，清晰地傳來，“神隻，亦會隕落。”

“待你在戰場上敗北之日，便是我親手打碎你金身，將你的真靈抽離，煉成定河神針，永鎮急脈河眼之時。直到下一任河神自濁浪中誕生，你的意識都將被囚於針內，日夜承受萬流穿心之痛！”

蠡溝目送著巨船消失在視野盡頭，嘴角那抹張狂的笑意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愈發扭曲、擴大。

“打打殺殺，多無趣。”他低聲自語，轉而望向陰腎山的方向，眼中爆發出貪婪的血光，隨即又意味深長地瞥向大符國所在的那片疆土，“戰爭……終於要開始了。又有無數鮮美的生魂可以享用了！嗬嗬，那個沉寂了百年的大符，這次，會不會有膽量來湊這個熱鬧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中魁國，猿靈部。

大地在沉悶地顫抖，彷彿有巨鼓在深淵擂動。煙塵瀰漫中，一支可怖的軍隊正在修羅蠻荒大地上行進。為首的一頭龐然巨獸，形如蜥蜴卻披覆骨甲，每一步都踏出深坑。它的頭顱之上，一道偉岸身影如山嶽般端坐，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凶戾之氣。一桿烏黑重槍無需手持，自行懸浮在他頭頂，槍尖微顫，發出細微的嗡鳴，彷彿渴望著飲血。

巨獸之後，是數以百計的巨猿。這些猿靈部戰士個個身披粗糙卻堅固的金屬甲冑，身高皆在三丈開外，肌肉虯結，獠牙外露，眼中閃爍著狂暴的紅光。它們行進如風，沉重的腳步匯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所過之處，林木摧折，鳥獸驚逃。

一道黑影急速掠至巨獸身旁，正是一頭格外雄壯的黑毛巨猿將領。它粗大的手掌中，還捏著半截不知名妖獸的殘軀，鮮血兀自滴落。它仰頭對巨獸頭頂的身影甕聲道：“部首！前方便是陰腎山地界。我部已於山腳紮營，據守要衝。”

那被稱為“部首”的偉岸身影——猿靈部首——眼皮都未抬，隻是淡淡下令，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陰腎山腳下，當有幾個異族生靈的部族小國。你去挑選一個，屠滅乾淨，以它們的血肉魂魄佈下‘血祭靈陣’。大戰在即，需讓兒郎們飽飲鮮血，保持戰意。”

“遵命！”黑毛巨猿將領躬身領命，但隨即又顯出一絲遲疑，“部首……還有一事。派去尋找少主的精銳小隊已經返回。他們以少主身上葫蘆禁製最後一次傳出波動的位置為中心，搜尋了兩千裡方圓，依舊……未曾發現少主的蹤跡。”

部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隨即化為冰冷的慍怒：“不成器的廢物！修為微末，膽量倒是不小！繼續等，待下次禁製波動傳來，加派人手！若再尋不回，便不必尋了！”

感受到部首的怒意，黑毛巨猿不敢多言，連忙低頭稱是，迅速退下。

就在這時，天空中一片陰影投下。隻見一條鱗片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巨蟒狀生物蜿蜒飛過，它身軀龐大，頭生獨角，正是中魁國供奉的某位神隻的化身。那飛蛇低下頭顱，朝著猿靈部首的方向吐了吐猩紅的信子，似在致意。

猿靈部首這才稍稍收斂怒容，微微頷首，當作回禮。

待飛蛇遠去，他望向陰腎山方向，隻見那裏已是烏雲密佈，電蛇亂舞，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氣息瀰漫天地。他喃喃自語：“連神隻真身都開始降臨了……看來這次修域之爭，註定要天翻地覆。”

他沉思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這陰腎山周邊的國度還是太少了，不夠兒郎們撒開手腳廝殺。為了準備足夠的血祭靈陣，王庭想必……已經派兵去更遠的地方‘蒐集’生靈了吧？”

陰腎山上空，烏雲愈發濃重，雷光隱現，一場席捲各方、血流成河的巨大災難，正在急速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