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決目光掃過門窗,椅凳,架閣,處處蒙塵,顯然久無開堂使用。
「難怪這滿地灰塵的。」張小襖低聲嘟囔,環顧四周,「上一次判案,都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
足見玉龍三太子治下清平,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無爭無訟,少有奸邪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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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這樁最後的開堂判案,為何會牽扯上西海龍王?
唐決三人心中皆是一疑,正待細想,忽聽得衙門後方地牢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如雷的蒼老嗓音,穿石透壁,直震大殿樑柱。
「二十幾年了?還要關我多久?」
聲浪滾過,殿頂塵灰簌簌而落,飄灑如雨。
唐決三人齊齊一驚,抬眼往地牢的方向望去,隔著好幾間殿房,探不出聲音來自何人。
但聽那人如此說來,料想是這隍城衙門地牢之中,竟還關著二十幾年前那樁判案的刑犯?
張小襖眼中閃過驚色,下意識往唐決身邊靠了靠。
唐決心頭亦是驚疑,想起金避水所言……刑不上君王為禮,請父王與庶民同罪!
他心頭猛地一跳。
不會……關著的是他老子吧?
這念頭生出,唐決自己都覺得荒唐。西海龍王,位份尊崇,怎會被兒子關進這隍城的破地牢?
可隨即,他又想起方纔那一鞭。
那一鞭抽出時,玉龍三太子的眼中冇有怒,冇有恨,隻有一種大道堅守的平靜。
若是旁人,斷無此理。可落在這敖烈身上,竟覺得當真有幾分可能。
敖烈卻未直接作答,隻負手立於案前,語氣不疾不徐,對著地牢深處緩緩開口。
「你隨時可以走。」
地牢之中,那蒼老聲音一聲冷笑,回聲震盪,「橫豎不過還有五六年。少主,老奴追隨你父王上千年了,這五六年光景,不過眨眼間……便如當年,把你的尿布,換成了開襠褲……不差這三十年刑滿。」
一語道破,原來地牢中囚者,並非西海龍王,而是他們父子的家奴。
唐決三人齊齊鬆了口氣,暗道是自己多想,這敖烈雖是狠人,卻還未到囚父入牢的地步。
可敖烈下一句出口,登時如重錘砸心,三人皆是心頭一震,連素來跳脫的林淨羽都屏息噤聲,不敢插一言半語。
「該關起來的不是你。」
不該關家奴,那該關的,便是這老奴背後的主子了!
眼前這位玉龍三太子,竟是真起了念頭,要把他老子打入地牢!關滿三十年!
地牢深處氣息一滯,隨即又爆起氣急之聲,震得大殿微顫,「少主!依老奴看,該關起來的是你!你在天庭早朝之上口出狂言,你父王是為了救你而來!不過是勸你之時暴躁了些,擦傷了些凡人,你就蹬鼻子上眼了,非要鬨到這般田地!」
玉龍三太子的神色驟然一厲。
那厲色如刀,如劍,如萬年寒冰乍破,令周遭氛圍為之一滯。
他的聲音沉如泰山墜崖,字字鏗鏘,「我敖烈,堂堂正正,於仙班直言相諫,何錯之有?刑不上師傅為禮,請老君與庶民同罪……纔是法!」
唐決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驚色。
太上老君。
那是六禦之上的存在!是天地間最不可觸犯的尊位之一。
這玉龍三太子,竟敢在早朝上,當著滿殿仙班的麵,說出「請老君與庶民同罪」這樣的話來?
這不是狠,這是在找死。
地牢之中的老奴一時氣急,卻再不敢多言,生怕再激得敖烈說出更驚世駭俗之語,引火燒身。
沉寂許久。
那蒼老聲音纔再度響起,帶著幾分不死心的嘆惋,「少主,你想用自己一死,逼太上老君放手八卦爐,不過是癡人說夢!以卵擊石罷了。」
玉龍三太子身上,一道若有實質的大道之意緩緩流轉。
那意誌如嶽如淵,堅韌不可動搖,令人不敢直視。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誓死無悔的決絕,「陛下什麼都好,唯獨優柔寡斷。隻因那太上老君是他師尊分身,便始終不肯去爭取……若我一死,能激起陛下幾分振作,便是死得其所。」
地牢深處,蒼老的聲音發出一聲冷嗤,隨後,帶著幾分疲憊,幾分無奈,「老奴無話可說,隻覺得你父王……太過可憐了」
玉龍三太子臉色微微一變。
那一瞬間,他眼底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瞬,像是堅冰之下,有暗流湧動。可隨即,那厲色再度凝起,比先前更甚,宛若萬年寒冰,堅不可摧。
「我龍族十倍嚴苛的不公——就不可憐?」
這話說得極輕,卻極重。
唐決三人聞言,心頭都是一震。
十倍嚴苛的不公。
這便是他甘願赴死,也要逼陛下振作的原因!
地牢那邊的聲音,沉默了片刻,再響起時,已褪去了爭執之意,隻剩對後輩的慈祥溫軟。
「你父王因你胎裡受難,才格外寵溺你,並非要給你壓力,逼你非得去做這些……」
玉龍三太子麵色幾變,心底似有掙紮翻湧。
可轉瞬之間,幼時那在萬仙眾神前發抖的小小龍童身影,與此刻的他重疊,眼底再度燃起仰望那道明君身影的熾熱,一字一頓,聲震殿宇。
「我敖烈!此生,誓死輔佐明君,匡扶帝禮新法……令三界……再無不公之苦!」
地牢之中的老奴知他心意已決,再勸無用,隻得憑著一世經驗,輕聲提點,「少主,追隨玉帝陛下的,並非隻有你一人。四大天師,他們那些大姓世家,或許纔是更好的路……」
玉龍三太子不以為然,「他們那些世家大族,不過一群庸人,產出些真銀罷了。」
「四大天師背後,遠非你所想那般簡單……不然,玉帝陛下也不會引為心腹。」老奴勸道。
玉龍三太子臉色轉冷,「陛下也是雄心受挫,纔在那裡溫吞的尊師……四大尊師……」
「罷了。」地牢深處,最終隻餘下一聲疲憊長嘆,「少主,你長大了,老奴也老了,冇幾年可活,也管不動了。隻盼代你父王刑滿之後,回到西海龍宮,守著那間廂房……廂房外有一棵樹……你兒時開襠褲的在樹下撒過尿……老奴便躺在廂房裡……望著那棵樹……安安靜靜合上眼……便心滿意足了。」
這話說完,地牢那邊再無聲息。
大殿之中,一片寂靜。
玉龍三太子背對眾人,一動不動。看不清他臉上神情,隻那背影,似乎比方纔更沉了幾分,像壓著千鈞重負。
唐決三人也不敢出聲。
便在這時,一道破空聲自外傳來,落在大殿門檻之外。
守護隍城的鱘校尉快步而入,一見敖烈,連忙躬身行禮,神色惶急,「主上,屬下方纔外出,用真銀煉化蟲群法力……給地牢裡……」
話未說完,玉龍三太子便擺了擺手。
有些意興闌珊,像是疲憊,又像是不願再聽。
他也不多說,大袖一捲,帶起唐決三人,轉身便離了隍城,徑直回去授課。
一路無話。
敖烈麵色沉淡,興致不高。唐決三人看在眼裡,心中已然明瞭,地牢中那位老奴,怕是自幼將他帶大,在他心中,分量不輕。
待風停時,已落在天孤罡府邸門前。
卻見龜丞相早已等候在側,見敖烈歸來,連忙上前躬身稟報。
「主上,四大天師之中的薩天師,已到訪一炷香時間,正在廳中等候。」
四大天師?
林淨羽與張小襖對視一眼,皆不知這是何人。唐決心頭卻是一動。
他看過原著,自然知曉四大天師是玉皇大帝的私丞,亦是心腹之人,地位稍次於大羅金仙,但常伴君側,在早朝上很有份量。
卻不想,同是心腹,玉龍三太子與四大天師的關係,似乎並不和睦。
唐決想起方纔那番話,心頭隱約有了猜測。
怕是這四大天師的投靠,讓玉皇大帝越發溫吞,不再果敢銳氣,讓敖烈心生不滿。
玉龍三太子眉頭微蹙,「讓金軍師作陪,我尚要為禦弟授業。」
龜丞相連忙俯身,「主上,薩天師此番,似乎……專為禦弟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