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極仙坐鎮,十二大羅金仙相隨,這般橫亙三界的龐然大物,竟在一場浩劫中分崩離析,徹底湮冇於歷史長河,連半點餘響都未曾留下。
唐決立在一旁,聽得心頭唏噓不已。
藥師佛一行造福蒼生,消解三災,增凡人壽元,立下不世奇功。
到頭來卻落得個淨土覆滅,主上失蹤,部屬死絕的下場,當真悲涼。
念及金避水所言僅剩三人,唐決眼底精光一閃,往遠方的兩位師弟看去,應當是尋回十二藥叉神將之一的轉世,算來該是四人了。
隻是心中疑竇依舊翻湧,藥師佛的坐騎,究竟是原著中的何方神聖?
他們苦苦尋覓的少主,又被髮配到了何處去?如此驚天動地的身份來歷,又該會是原著中的何人?
還有眼前的金避水,與他那雙標誌性的金瞳,總覺在原著中聽過相近,似與某些印象隱隱相關。
他正想趁熱打鐵,多探問幾句舊事秘辛。
那廂,陷入追憶憤恨中的金避水,思及眼下自身處境,亦是迅速清醒過來。
壓抑了幾百年的苦水,今日吐露些許,已是破例。
再多,便不能了。
當即收斂了所有沉痛,恢復了天仙的沉穩冷寂。
「總而言之,我東方琉璃淨土已然覆滅。」金避水聲音刻意平淡,卻難掩澀意,「那奸帝事後,忽又莫名其妙的殞命,佛門為撇清乾係,立起了豎三世佛的牌子,不再承認我等一脈!天庭更是將我們視作心腹大患,冠以琉璃淨土餘孽之名!我等隻得夾尾求生,隱姓埋名數百年,待到一切塵埃落定,物是人非,纔敢悄然出世,尋覓少主下落。」
唐決聞言又是一驚。
先帝竟不是隕於靈渠大戰之中,而是事後莫名身死?
莫非是……三清的懲罰?
如此深仇大恨,雙方竟還能在事後坐下來「商議」,並且至今維持著地府運轉上的合作。
唯一的解釋,恐怕隻有那開闢本紀,邀請佛門東來,超然物外的……三清!
聖人,親自出手乾預了!
一場浩劫,佛門折損一方橫三世佛的淨土,天庭更是折了天帝,這般潑天大禍,竟都能被強行按壓下去,抹平了一切波瀾!
細思……極恐!
越想,越覺得後頸發涼,頭皮陣陣發麻。
這聖人手段,當真可畏可怖!
一手遮天,改寫三界興衰,抹儘古今秘辛!
唐決心頭忽地閃過一道明悟,我想要拯救世界,恐怕……聖人纔是終點與起步!
可茫茫三界,他一介後天鬼靈根,又往何處去尋成聖的機緣?
六禦中修為第一的東王公?被打殘的先帝無冕太子紫微大帝?坐鎮靈山的如來佛祖?觀音菩薩背後的阿彌陀佛?淨土覆滅且自身杳無音信的藥師佛?
目前隻知道這五位有衝擊成聖的希望。
但這些三界巨頭早已揚名立萬,又豈是區區鬼仙高攀得起?
一時間毫無頭緒,唐決隻得在心底化為一聲嘆息。
若說眼下勉強能攀上的。
恐怕便是那是杳無音信的藥師佛了。
唐決壓下紛亂思緒,如此說來,這東方琉璃世界當真可憐可嘆。
不但淨土覆滅,還要為先帝之死背上黑鍋,遭受佛門與天庭兩方默契的棄子與夾擊。
說了這許多,金避水自然有他的目的。
不等唐決再多想,廣袖一拂,徑直將法陣中央的慧乙殘羽攝到手中。指尖仙力微吐,殘羽中虛日鼠的虛影被他一捏,險些當場崩碎,駭得唐決心頭一跳。
金避水眼神轉冷,「你既已知我琉璃淨土餘孽的身份,便須懂得,今日所聞,絕不可外泄半分!」
唐決慌忙躬身,「晚輩曉得輕重,絕不敢泄露半分!」
「你又無信之根子,口說無憑!」金避水冷哼一聲,話鋒隨即一轉,「不過,正好……你要踏足怪修之途,正需尋得維持魄力的『道』!」
唐決心中一凜,本想再稍思索,便見那金瞳逼視而來,不敢怠慢,隻得當機立斷。
「但聽前輩安排!」
金避水這才略顯滿意,微微頷首,「好!此份殘魄,受損頗重,需以我之魄力稍作修復,方可為你所用。我便藉此為你種下外道,給你立下怪力亂神之誓……我唐決……為守此密,拋棄一切感情用事!無論任何情況,絕不將有關林淨羽與張小襖二人的一切已知與猜測,泄露給任何人!」
唐決聞言一怔,瞬息便想通了其中關竅。
金避水這是要借林淨羽玉帝麼弟的身份,攀上玉皇大帝,打探琉璃少主的下落。
先帝殞落後,玉皇大帝登基執掌天庭,必定參與了當年天庭與佛門的密議,是三界之中最可能知曉少主去向之人。
這金避水看似行事倉促,但背後實則藏著深謀遠慮。
此人……恐怕冇那麼簡單,背後應該還另有佈局。
但轉念一想,唐決心頭倒也坦然。
自己對林張二人,拚死相護,對得起天地良心。
怪修之道,本就講究取捨。
有時,確實需要適當拋棄一些牽扯。
更何況,他二人之中,必有一人是琉璃淨土的餘孽,自己既已捲入,又怎能真的撒手不管?
眼下這金避水,手下顯然無人可用,不然,也不會如此種種倉促了。
他肯說這些,多半也是見自己方纔捨命救護林張二人的舉動,生出幾分認同。
既然如此……不如順著這現成的梯子往上爬!跟著做個餘孽罷了!
唐決想通此節,不再猶豫,更進一步的表態道,「晚輩不但願守此外道,更想追隨前輩麾下,為尋回少主,重光故土,貢獻些許綿薄之力!」
金避水臉上掠過一絲滿意,卻未直接應下,「我琉璃淨土雖覆滅,往日殊榮不可忘,非天魄根之上,不可收徒,不然我也不會手下無人。不過,你願跟著我等,我不攔你。」
唐決暗自汗顏,他這後天鬼靈根,委實高攀不上琉璃淨土的門檻,可隻要能跟著對方,便已是自己人。
當即再拜,「日後,但憑前輩差遣!」
金避水這才真正點頭,不再多言,「既如此,我便助你踏過此關。」
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那慧乙殘羽便光芒大綻。
大乘之風颳起。
金避水右手並指如劍,淩空勾勒,數不清到底有多少隻蟲的風潮,如同千軍萬馬湧入殘羽之內,那虛日鼠的影跡竟微微凝實了一瞬,散發出一種奇異而古老的星宿之力。
「起誓!」金避水低喝。
唐決不敢怠慢,收斂心神,依照方纔誓言,於心頭鄭重起念。隨著誓成,金避水屈指一彈,那團承載著外道誓約的大乘遺魄,化作一道虛影流光,徑直打入唐決丹田氣海深處!
唐決渾身劇震,隻覺一股沛然莫禦的磅礴魄力自丹田炸開,瞬間席捲四肢百骸!這魄力與他自身鬼氣截然不同,更強大,更晦澀,帶著一種立足於天地間的遺誌。
遠處天邊,隱約傳來嗡鳴之聲,四麵八方蟄伏的蟲紛紛躁動,搖搖晃晃,成群結隊地朝此處湧來。
但金避水隻是略抬眼皮,周身一縷真火氣息似有似無地漾開,便將那些躁動隔絕在十數裡外,不得近前。
唐決強忍經脈脹痛與魂魄中傳來的奇異牽引感,不敢有誤,立刻取出眼寶,一口吞下!
釋放三眼的井木犴真蟲!
唐決閉目凝神,催動母眼,往日極其抗拒的真蟲,在魄力的馴服下,竟緩緩冇入丹田……
數裡外的山坡上,林淨羽望著這邊靈光湧動,眉頭緊蹙,滿是擔憂。
「師兄根子差,不知此番,能否順利突破。」
一旁的張小襖更是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忘了回答,死死盯著唐決的身影,滿心都是期盼。
隻見唐決身軀顫抖愈發劇烈,皮膚之下似有青木色的光華流竄,額角青筋暴起。那融入丹田的井木犴真蟲,幾番追隨,都塌破了薄弱的根基,悟流為丹,並非易事,需要經歷幾番掙紮與蛻變。
就在這逐漸緊張得令人窒息的時刻……
一聲胡地野狗長吠驟然響徹山坳,穿透雲霄。
唐決猛然仰頭,張口一吐!
一顆通體流轉著青木色光澤的三眼怪丹,自他口中緩緩鑽出,懸浮於麵前尺餘之處。
悟流之丹!
成了!
無根凡人……教化出後天鬼靈根……踏足妖途……一路掙紮走下來,唐決望著眼前這顆承載著自己全部艱辛與努力的怪丹,一股混雜著巨大疲憊與無邊狂喜的洪流,瞬間衝垮了所有心防。
他嘴唇翕動,想笑,眼眶卻先熱了。
終於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