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道青影掠過圩集上空,衣袂翻飛間,已落在唐決麵前三尺之地,正是先前交割時冷若冰霜,一言未予的竹鶴公。
他來得如此之急,落地時帶起了揚塵,恰好攔在了唐決與那劉掌櫃之間,截斷了去路。
先前的冷漠早已不知蹤影,嘴上堆滿了長輩關切的笑容,連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一團。
「唐師侄,我正要提前回洞裡,尋你不得,原來是在這裡……」
話未說完,竹鶴公已自然地側過身,對著旁邊的劉掌櫃拱了拱手,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強硬,「劉掌櫃,實在抱歉,洞裡有事,我唐師侄,恐怕沒空陪你去喝茶了。」
被這竹鶴公攪了好事,劉掌櫃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過一絲冷色。
但礙於城隍府的身份,不好明說什麼。
劉掌櫃沒再言語,隻朝著左側的人群微微點了點頭。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認準,.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人群分開。
一位手持著一根老舊藤杖的老者,緩步踱出。
他麵容清臒,氣息渾厚沉凝,赫然也是一位人穎仙的地廟公。
他手中藤杖輕輕一點地麵,發出尖銳的篤聲,「勾死人還沒回報,竹鶴兄,這麼急著趕回洞裡,恐怕不合規矩吧?」
話音落下,陸續有人附和,少有這般還沒核對就回洞的先例。
劉掌櫃見狀,便跟著施壓,「青藤兄所言極是。竹鶴兄,這陰司交割,一環扣一環。此刻若不留個分明,核對了結,留下了芝麻爛帳,日後爭吵,豈不讓外人詬病咱們荊棘嶺辦事沒了章程規例?」
竹鶴公臉色微微一變。
他沒想到劉掌櫃如此不給麵子,且拉出了另一位地廟公青藤子來以規矩壓人。
他此刻被拿住規矩的話柄,一時有些語塞,麵上顯出為難之色。
就在竹鶴公語塞,劉掌櫃與青藤子隱隱形成合圍之勢時,右側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一道身影分開人群走出。
來者身形高壯,穿著一襲繡有鬆針紋樣的寬大袍服,聲若洪鐘,帶著一陣山崗之上般的爽朗笑聲。
「這有何難?竹鶴兄!既有急事,隻管趕回去便是!大家皆是荊棘嶺的同道,抬頭不見低頭見。我鬆濤洞願代勞,幫你核對勾死人的回報。但凡數目有絲毫出入,出了差錯,一切乾係,我蒼鬆子一力承擔!」
竹鶴公聞言大喜,「如此,便有勞蒼鬆兄了!」
兩人一唱一和,竟把核對之事輕描淡寫地接過去,顯然兩人背後的拂雲洞與鬆濤洞,關係匪淺。
眾目睽睽之下,幾位上仙,隱隱形成了爭搶對峙之勢。躲在唐決側後方的張小襖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少年心性,竟不由得生出幾分與榮有焉的激動,小臉微微漲紅。
然而,身處漩渦中心的唐決,臉上卻毫無得色,反而陣青陣白,後背不知不覺間已滲出一層冷汗。
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有探究,有覬覦,有算計,像一根根細密的針,紮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是個聰明人,如何猜不透這些人的心思?
分明是借著各種由頭,想打探師傅沈枯泉的資訊與去向。
他們會用什麼套路對付自己?威逼?利誘?還是旁敲側擊?
唐決隻覺得喉嚨發緊。
師傅糊塗啊!羽哥還沒開眼,情分未穩,怎就叫我傳播一二,高調買此畢月烏的羊眼?
若是低調些,買一顆室火豬的眼寶,縱然修煉進度會有所耽擱,但絕不會引來眼下這般如狼似虎的爭搶!
他心頭髮苦,沈枯泉不過是老祖拂雲叟座下的一個早年童子,僅是占據䖵巢的土廟公,若真有個萬一,不管是洞內同門眼紅暗中下手,還是洞外勢力起了歹意,恐怕最多惹得老祖一陣大怒,對內也就罰些供奉,對外更不至於會為了一個童子而跟別的洞府翻臉。
看清這驟然險惡起來的形勢。
唐決越想越怕,隻覺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陷入了進退不得的絕境。
竹鶴公見唐決沉默不語,臉上驚疑不定,那親熱的笑容不變,語氣卻悄然帶上了一絲不容違逆的冷意與催促,「唐師侄,時辰不早了,洞裡催得急。咱們這便動身吧!莫要再耽擱了。」
竹鶴公先前越是冷淡,此刻的熱情就越是讓唐決感到心驚肉跳,那笑容背後藏著的算計,幾乎要溢位來。
就在唐決為難萬分,嘴唇囁嚅著,半個字都不敢多說之際,人群右側又傳來一道柔和的聲音。
「竹鶴兄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又一名地廟公緩步走出,此人穿著素淨的月白道袍,麵皮白淨,三縷長須,看起來頗為儒雅。
「竹鶴兄洞中有急,自當速歸。不過,唐道友難得來一趟隍城,若還想在圩集上逛逛,補充些山中所需之物,亦是常理。我蘆雪洞恰好在竹崖山左近。若唐道友不嫌棄,貧道蘆花子午後方回,可順路捎帶唐道友一程,直接回到你們廟。」
又一方洞府勢力插足進來!
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姿態也更加溫和,彷彿全然是為唐決考慮。
唐決卻是聽得頭皮一陣發麻,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
這幾方看似客氣,實則步步緊逼,各有算盤。
他眼角餘光瞥見,遠處街道上,似乎還有更多聞風而動的身影,正在朝圩集這邊趕來。
騎虎難下!
唐決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沿著鬢角滑落。
他的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也不敢多說,生怕任何回應都會被有心人抓住,成為攀扯的由頭,或陷入更深的羅網。
場中氣氛因他的沉默而變得更加微妙難堪,張小襖也終於察覺到了不對,那點興奮已然消散,不自覺地往師兄身邊縮了縮,臉上也露出了懼色。
眼看著局勢越發緊繃,幾方雖未明著撕破臉,但那無形的爭搶與施壓,幾乎讓空氣凝固。
突然!
轟!
彷彿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鼓,自遙遠得猶如天邊的城門之外傳來。
緊接著,一道洪鐘大呂般的宣報聲,響徹全城,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如同有無形之力將聲音鑿進所有人的耳中。
「西海龍王敖閏,逢百大壽,請帖送至!」
這聲音雄渾蒼茫,帶著一股龍威,震得頭頂陰雲裡的慘白電光,哢嚓一聲,劇烈騷動,銀蛇亂舞。更是震得圩集之上,所有的人仙鬼仙,盡皆失色,臉上的算計與爭搶,瞬間凝固。
青藤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失聲驚呼,「城,城隍爺……他……他終於搞到了一份龍王大壽的請帖?」
一石激起千層浪!
原本劍拔弩張的圩集,瞬間陷入了一片混亂。
議論聲,驚呼聲,倒抽冷氣聲,交織在一起,轉眼間便失控了,像是一鍋被煮沸的開水。
「龍之一族,驅趕火燒雲,布雨天地之間……城隍爺想更進一步……就離不開火燒雲……」
「這西海龍王更是尊貴,膝下有子,曾為玉皇大帝登基大典之上的宣禮龍童!」
「一份請帖,可攜帶隨從2人,馬夫3個……速回洞裡……通知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