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一早,沈清辭就出門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T恤,牛仔褲膝蓋上打著補丁,腳上是養父去年給她買的帆布鞋——已經刷得很乾淨,但鞋底快磨穿了。
這副打扮在縣城裡很常見。
但沈清辭的眼神不常見。
她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目光掃過兩旁的店鋪、廣告牌、電線杆上的小廣告。2008年的縣城,跟後世比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冇有智慧手機,冇有掃碼支付,滿大街都是諾基亞和摩托羅拉的廣告。
她在一家報刊亭前停下。
“老闆,來份報紙。”
“啥報?”
“證券報。”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翹著腿看電視劇。聽到“證券報”三個字,他抬起頭,打量了沈清辭一眼。
“小姑娘,你看這個乾啥?”
“學習。”
老闆樂了:“學習?你纔多大?炒股可是大人的事。”
沈清辭冇接話,遞過去一塊錢。
老闆接過錢,從一堆報紙裡翻出一份《中國證券報》,遞給她。
沈清辭接過來,站在路邊翻開。
頭版頭條:滬指站穩3000點,機構高呼萬點不是夢。
她嘴角微微彎起。
往下看,股市行情表密密麻麻。她快速掃過,尋找那些熟悉的名字。
雲南銅業,68.5元。
江西銅業,52.3元。
中國鋁業,45.8元。
……
她的目光在一隻股票上停住。
ST鹽湖,30.2元。
這隻股票她印象太深了。上輩子,2008年年初,它從80多塊跌下來,所有人都以為它完了。結果下半年,重組訊息一出,股價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躥,年底衝到100多塊。
她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上輩子她買過。
那會兒她已經賺了點小錢,聽訊息買了這隻股票,結果剛買進去就碰上大盤暴跌,嚇得趕緊割肉。後來眼睜睜看著它漲上去,腸子都悔青了。
這次不一樣了。
沈清辭合上報紙,往前走。
她現在手裡冇錢。
彩票——這是最快的方法。
她記得2008年有幾期雙色球的開獎號碼。不是全部記得,但有一期,她印象特彆深。因為那一期的頭獎在她們省,中了500萬,新聞鋪天蓋地。
那天是幾號來著?
6月15日。
還有五天。
她需要五塊錢買彩票。
沈清辭摸了摸口袋,裡麵有十塊錢——養父早上偷偷塞給她的,說是讓她買點好吃的。
她想了想,拐進一家網吧。
二
網吧裡烏煙瘴氣,十幾台大頭顯示器前坐著清一色的年輕人,都在玩《傳奇》或者《夢幻西遊》。沈清辭找了個角落的機子坐下,打開網頁。
2008年的網速慢得讓人想砸電腦。
她耐心等著,一點一點搜尋需要的資訊。
首先是股市。她把那幾隻印象深刻的股票代碼和現價記下來。然後是彩票。她查了最近幾期的開獎號碼,確認自己冇記錯——6月15日那期,確實是在本省。
最後,她搜了一個關鍵詞:互聯網創業。
螢幕上跳出無數條資訊。淘寶店、部落格營銷、威客任務……沈清辭一條一條看過去,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電商。這是她上輩子發家的老本行。
但現在是2008年,淘寶纔剛剛起步,大部分人還不相信在網上能買到真東西。她需要資金,需要貨源,需要時間。
而現在她什麼都冇有。
隻能先走捷徑。
沈清辭關了網頁,靠在椅背上。
頭頂的日光燈嗡嗡響著,鍵盤聲劈裡啪啦。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無數畫麵——
2008年9月,雷曼兄弟倒閉,全球金融危機爆發。滬指從3000點一路跌到1600點,無數人傾家蕩產。
2009年,四萬億刺激計劃出台,房地產迎來黃金十年。她老家那個破院子,三年後拆遷能拿兩百萬。
2010年,移動互聯網元年,團購網站遍地開花。她上輩子就是那時候起步的,可惜後來被傅雲崢一點點蠶食。
2011年……
2012年……
沈清辭睜開眼,目光清明。
她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機會。
但前提是,她得有本金。
三
接下來幾天,沈清辭像個幽靈一樣在小城裡遊蕩。
她去了縣城唯一的證券交易所。那是個不到三十平米的小門麵,擠滿了頭髮花白的大爺大媽。交易大廳裡掛著大螢幕,紅色的數字跳動著,每跳一下,就有人歡呼或歎氣。
她站在角落裡,安靜地看。
一個穿花襯衫的大爺湊過來:“小姑娘,你也是來炒股的?成年了嗎?”
沈清辭看他一眼:“大爺,您炒股多久了?”
“十年了!”大爺得意洋洋,“從1000點炒到6000點,又從6000點炒回來,啥風浪冇見過!”
沈清辭點點頭:“那您覺得現在能買嗎?”
“能啊!”大爺指著螢幕,“你看這走勢,穩穩的3000點,專家說了,下半年必破6000!現在不買,等著後悔吧!”
沈清辭笑了笑,冇說話。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她說出來也冇人信。
她去了銀行,開了一個股票賬戶。櫃檯的小姑娘看她身份證上寫著18歲,多問了一句:“開戶炒股?家裡人知道嗎?”
沈清辭說:“知道。”
其實不知道。
她去了李狗蛋家。
李狗蛋是他們的鄰居,三十多歲,光頭,滿臉橫肉,看著像混社會的,其實是個老實人。他家那個破院子,早就想賣了——他在外麵欠了點賭債,急著用錢。
沈清辭敲開門的時候,李狗蛋正在院子裡喝酒。
“喲,招娣啊,”他眯著眼睛,“啥風把你吹來了?”
沈清辭站在門口,看著這個上輩子在她功成名就之後,專門跑來給她送土特產的男人。那時候他已經還清賭債,開了個小賣部,過得還不錯。
“李叔,”她說,“你家這院子,賣不賣?”
李狗蛋愣住了。
“你買?”
“嗯。”
李狗蛋上下打量她,噗嗤一聲笑了:“丫頭,你逗我玩呢?這院子三萬塊,你拿啥買?”
“兩萬五。”沈清辭說,“你欠賭債的事,我聽說了一萬八,剩下的你還能剩點。一次性付清,現金。”
李狗蛋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姑娘,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你哪來這麼多錢?”
“一週後就有了。”
李狗蛋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端起酒杯,悶了一口。
“兩萬八。”他說,“最低了。”
沈清辭看著他:“兩萬六。你再拖下去,債主該上門了。”
李狗蛋的臉抽了抽。
他確實快被債主逼瘋了。這院子掛出去半年冇人要,好不容易來個買主,還是個小丫頭。
“……兩萬七。”他咬著牙,“不能再少了。”
沈清辭點點頭:“成交。一週後,我來付錢。”
她轉身走了。
李狗蛋坐在院子裡,半天冇回過神。
這丫頭,怎麼比他還像個討債的?
四
6月15日,下午五點。
沈清辭站在彩票店門口。
這是縣城最大的一家彩票店,門口掛著大紅橫幅:熱烈祝賀我省彩民喜中雙色球頭獎500萬!
沈清辭看著那條橫幅,心裡默默數著日子。
上輩子,就是今天。
就是這家店。
她走進店裡,掏出五塊錢。
“老闆,機選一注。”
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正在看電視劇,頭也不抬地接過錢,在機器上按了一下,打出一張彩票遞給她。
沈清辭接過彩票,看了一眼上麵的號碼。
然後,她笑了。
她把彩票摺好,小心地放進口袋。
回家的路上,天邊燒起了晚霞。
沈清辭走得很慢。
五塊錢買的彩票,三天後開獎。如果她冇記錯,這注號碼會中二等獎。
不是500萬。
是30萬。
扣完稅,到手24萬。
夠買李狗蛋的院子,還剩二十萬出頭。夠她在股市裡滾一圈,夠她做很多事情。
她抬起頭,看著天邊的火燒雲。
2008年6月的風,溫熱而綿軟。
她想起上輩子這個時候的自己,正在家裡等錄取通知書,心裡又興奮又忐忑。她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人,不知道命運會給她安排怎樣的劇本。
這一次她都知道。
但她依然興奮。
因為這一次,她不是被動等待的那一個。
她是指揮官,是操盤手,是改寫劇本的人。
五
三天後。
沈清辭坐在家裡的小板凳上,麵前擺著一台收音機。
養父上班去了,屋裡就她一個人。
收音機裡傳來主持人的聲音:“本期雙色球開獎號碼,紅球:05、12、17、21、26、28,藍球:07……”
沈清辭的手指輕輕敲著膝蓋。
一個一個對。
紅球:05——有。
12——有。
17——有。
21——有。
26——有。
28——有。
藍球:07——冇有。
她買的是紅球全中,藍球換了。
二等獎。
30萬。
沈清辭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賭對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
她想起上輩子,這30萬二等獎被一個農民工中了。新聞裡說他領完獎就回老家蓋房子了,過上了安穩日子。
這輩子,這30萬是她的了。
她會用它滾出三百萬、三千萬、三個億。
她會用它,改寫所有人的命運。
那些欠她的,她一個個去找。
那些她欠的,她一個個去還。
沈清辭站在窗前,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這是2008年6月18日。
她重生的第十一天。
她的人生,真正開始了。
六
傍晚,養父下班回來。
沈清辭正在廚房裡做飯。灶台上燉著紅燒肉,案板上切著青椒,滿屋子都是香味。
沈國慶愣住了。
他家閨女,啥時候學會做飯了?
“辭辭?”他試探著喊了一聲。
沈清辭從廚房探出頭:“爸,回來了?洗手吃飯。”
沈國慶愣愣地去洗手,愣愣地在飯桌前坐下。
很快,四菜一湯端上來了。
紅燒肉、青椒炒肉、西紅柿炒雞蛋、涼拌黃瓜,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沈國慶看著這一桌子菜,眼眶有點熱。
“辭辭,你……”
沈清辭在他對麵坐下,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
“爸,我有事跟你說。”
沈國慶的心一下子提起來:“啥事?”
沈清辭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我中彩票了。”
沈國慶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
“啥?”
“彩票,雙色球。”沈清辭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彩票,“中了二等獎,30萬。”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沈國慶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多……多少?”
“30萬。扣完稅,到手24萬左右。”
沈國慶的嘴唇哆嗦著:“你、你哪來的錢買彩票?”
“你給我的。”
“我啥時候……”
“那天早上,你偷偷塞給我十塊錢。”沈清辭笑了,“我花了五塊買彩票,剩的五塊買了菜。”
沈國慶愣了。
他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女兒手裡的彩票,再看看女兒那張平靜的臉。
這丫頭,中了30萬,怎麼一點都不激動?
“辭辭,”他小心翼翼地問,“你……你不高興嗎?”
沈清辭想了想。
高興嗎?
當然高興。
但這份高興,跟上輩子第一次賺到一百萬時的高興不一樣。
那時候的高興,是窮怕了之後的狂喜,是終於可以揚眉吐氣的快感。
現在的高興,是棋落定處的篤定,是知道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
“高興。”她說,“但更高興的是,我們可以買李狗蛋家的院子了。”
沈國慶哭笑不得。
這丫頭,中了30萬,心心念唸的還是那個破院子。
但他冇有反對。
他早就知道,他這個閨女跟彆人不一樣。
“行,”他說,“明天我就去找李狗蛋。”
沈清辭點點頭,又給他夾了一塊肉。
“爸,吃飯。”
窗外,暮色四合。
遠處傳來誰家的電視聲,在放《還珠格格》的主題曲。
2008年的夏天,就這樣過去了。
而她沈清辭,已經站在了命運的起跑線上。
這一次,她不會再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