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半天。
然後他突然想起來——
這是他三十二歲那年。
就是這一年,他把媳婦打跑了。
他猛地轉身,衝出屋門。
院子裡,一個女人正蹲在灶台前燒火。穿著舊棉襖,頭髮隨便挽著,側臉瘦瘦的。
孫桂芳。
他的媳婦。
她還活著。還冇跑。
周建華站在那,看著她。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燒火。
就那一眼,周建華看清楚了。
她眼眶底下有淤青,青紫色的,用粉遮過,但還是能看出來。
那是他打的。
昨天晚上打的。
因為她做的飯鹹了。
周建華站在那裡,渾身發冷。
他想起來了。
就是這一天。
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上輩子,他打了她之後,她去灶房燒火做飯,一聲不吭。他進屋躺著睡覺,睡醒了又喝酒。喝了酒又嫌她哭喪著臉,又打了她一頓。
第二天早上,她就抱著兒子走了。
再也冇回來。
周建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蹲在灶台前的女人。
她瘦。瘦得棉襖都撐不起來。她手上的動作很慢,像是累的,又像是怕的。
她是怕他再動手。
周建華慢慢走過去。
孫桂芳聽見腳步聲,肩膀抖了一下,冇抬頭。
周建華在她旁邊蹲下來。
“桂芳。”
孫桂芳冇應聲,繼續燒火。
周建華看著她臉上的淤青,看著那青紫色的一團,心裡像被人拿刀絞。
他上輩子怎麼會下得去手?
這是給他生孩子的人。是跟他過了十幾年的人。是大冬天給他暖被窩、大熱天給他扇扇子的人。
他怎麼就下得去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還冇說出來,屋裡跑出來一個小男孩。
七八歲,瘦,穿著打補丁的棉襖,臉上有灰。
周濤。
他兒子。
周濤看見他,腳步停了,往後退了一步,眼睛裡全是怕。
周建華心都碎了。
上輩子,他兒子後來跟了彆人姓,再也冇叫過他一聲爸。他死的時候,周濤四十多了,根本不知道他爸死在出租屋裡。
周濤站在那,怯生生地看著他,不敢過來。
孫桂芳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
“濤子,進屋去。”
周濤冇動,看著她。
孫桂芳又低下頭,繼續燒火。
周建華站起來,走到兒子跟前。
周濤往後退了一步。
周建華蹲下來,看著他。
“濤子。”
周濤不說話,眼睛裡的怕更濃了。
周建華看著他瘦瘦的小臉,看著他眼裡的恐懼,突然想抽自己。
他伸手想摸摸兒子的頭。
周濤往後一縮,躲開了。
周建華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把手收回來。
“濤子,爸……”
他說不下去了。
說什麼呢?說你爸上輩子是個混蛋?說你這輩子不用怕了?
周濤看著他,眼神裡除了怕,還有彆的。
恨。
一個八歲的孩子,眼睛裡有了恨。
周建華站起來,轉身走回灶台前。
孫桂芳還在燒火,頭也不抬。
周建華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撲通一聲,跪下了。
孫桂芳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眼神裡全是驚愕。
周建華看著她,眼眶紅了。
“桂芳,我錯了。”
孫桂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周建華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
孫桂芳愣住了。
周濤愣住了。
周建華又扇了一巴掌。
“我混蛋。”
又一巴掌。
“我不是人。”
又一巴掌。
孫桂芳終於反應過來了,撲過來拉住他的手。
“你乾啥!你瘋了!”
周建華被她拉著,臉上火辣辣地疼,但心裡更疼。
他看著孫桂芳,眼淚下來了。
“桂芳,我保證,往後再也不動你一根手指頭。我要讓你們娘倆過上好日子。我要讓濤子考上大學,讓你穿上最好的衣裳,讓全村人都羨慕你。”
孫桂芳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她鬆開手,站起來,背對著他。
“飯快好了,起來吃飯吧。”
周建華跪在地上,看著她的背影。
她肩膀在抖。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