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機械廠是省重點企業,在整個青河市的國企當中,都是佼佼者。九十年代,國營經濟也好、民營經濟也罷,都處於前所未有的大變革時代。這時候評價一個企業的標準,不是看這家企業曾經獲得過多少的榮譽,也不是看這家企業有多大的規模,更不是看這家企業有多高的級彆。而是看這家企業的效益怎麼樣。企業效益好,即便是榮譽小一些、規模小一些、級彆低一些,那也是好企業;相反效益不好的話,就算是榮譽多、規模大、級彆高的大國企,也難逃銷亡的命運。而青河市的重型機械廠,正是一家效益非常好的企業.在全國的機械工業企業當中,青河重型機械廠的經濟效益也能夠排進前五十名。而在青河市的國企當中,市重型機械廠更是效益排名第一的國企。企業能賺錢,底氣就足,所以重型機械廠的人,也是牛哄哄的,找對象都能多挑幾戶。重型機械廠的廠長丁友亮,也算是一代年輕有為的傑出人物,他十六歲參加工作,從普通工人做起,三十五歲就成為了重型機械廠的廠長兼書記,而今年剛好四十歲的丁友亮,恰是年富力強的好時候。剛剛開完了一個會的丁友亮,纔剛剛回到了辦公室,辦公室主任就敲門走了進來。“丁廠,富康農機廠的廠長李衛東,想要跟您見上一麵。”辦公室主任開口說道。“富康農機廠?是哪的企業?聽著有些耳生啊!”丁友亮隨口問道。辦公室主任立刻答道:“富康農機廠就是原來東城區的金星農機廠,後來虧損嚴重乾不下去了,被銀行收走瞭然後又交給了個人,就是這個叫李衛東的廠長。”“原來是以前的金星農機廠啊!我知道這個廠子,好像是個縣級的集體企業吧?”丁友亮長歎一口氣:“冇想到啊,現在連集體企業都不算了,被個人給承包去了!”“丁廠,我聽說,這個廠子是直接讓那個李衛東給買走了,然後掛靠在銀行,連承包都算不上。”辦公室主任開口說道。“什麼掛靠,還不是個體戶!”丁友亮有些不屑的撅了撅嘴,開口問道:“一個個體戶找我乾什麼?”“李衛東說,對咱們廠的液壓技術感興趣,所以想要看看有冇有合作的機會。”辦公室主任開口說道。“合作?”丁友亮露出了荒謬的笑容:“就他一個個體戶,憑什麼跟我們重型機械廠談合作?他有那個資格麼!”辦公室主任尷尬的笑了笑,他知道丁友亮骨子裡是看不起個體戶的。這在當時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對於丁友亮這種傳統國企成長起來的領導,經曆過國企最輝煌的時代,瞧不起個體戶是很正常的現象。即便是在2021年,國內的某些地區,個體戶仍然冇有社會地位。更何況丁友亮年紀輕輕,就是一個效益很好的國企的一把手,他也的確有資格眼高於頂。於是辦公室主任開口問道:“丁廠,我出去吧那個李衛東給回了,就說你最近要外出開會,冇有時間。”“行,你看著辦吧!”丁友亮點了點頭,接著說道;“以後再有這種個體戶找我,你那邊直接處理了吧,不用再跟我說到了。”……“丁廠長要外出開會?還是去外地?最近都冇有時間?那行,謝謝張主任了,我就不打攪了!”李衛東放下了電話。“吃了個閉門羹啊!”李衛東一臉不爽的歎了口氣。李衛東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那麼多年,真話假話還是能聽出來的。如果丁友亮真的要外出開會的話,那個辦公室主任一開始就會提及。這種等彙報完之後再說要外出開會,肯定是在找藉口。會發生這種事情,李衛東也並不覺得意外,民營企業家的道路,本來就比較難走,吃閉門羹也算是一種日常,上輩子李衛東也經常遇到這種事情,早已經習以為常。重型機械廠去不成,李衛東隻能去聯絡裝載機廠。裝載機廠倒是很痛快,廠長張濤表示,自己就在廠裡,李衛東隨時可以過去。……李衛東來到了裝載機廠,卻發現廠子裡空蕩蕩的,車間的方向也是一片安靜,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工廠,倒像是個倉庫。一個工作人員將李衛東引進了辦公區,而一路之上,李衛東也冇有見到工人。終於,李衛東見到了裝載機廠的廠長張濤。張濤五十歲出頭的樣子,長的很是乾瘦,在配合上一副大框眼睛,顯得更加的滄桑。雙方寒暄了幾句後,李衛東率先說明瞭自己的來意:“張廠長,我那個農機廠,有一種產品,叫農用三輪車,主要就是農民平時運貨用的。我琢磨著從車上往下卸貨挺麻煩的,所以想給貨箱增加一個自卸貨的功能。這自卸貨需要用到液壓動力單元,那種東西我們廠生產不了。我們聽說你們裝載機廠能生產這個液壓動力單元,所以就冒昧的照過來了。想看看你們能不能提供這個液壓動力單元。”“既然是農村使用的車輛,載重應該不大吧?”張濤開口問道。“一輛農用三輪車可以拉兩噸貨,不過實際使用的時候,一般拉不了這麼多。”李衛東開口答道。張濤點了點頭:“隻是兩噸貨的話,那技術上是冇有什麼問題的。”裝載機一鏟子下去四五噸都是很正常的,以裝載機的液壓動力技術,用到農用三輪車上可謂是殺雞用牛刀了。但隨後張濤卻搖了搖頭:“李廠長,非常抱歉,這液壓動力單元,我們怕是做不了啊!”“價格好商量。”李衛東馬上說道。“不是錢的事。”張濤長歎一口氣,接著說道:“李廠長,實話跟你說吧,我們廠已經停產了!”“停產了?怪不得我進來的時候,看到車間方向都冇啥動靜呢!”李衛東猶豫了幾秒,纔開口問道:“是因為效益不好麼?張濤隻是歎了口氣,而冇有直接回答,不過他的這個態度,已經算是將答案告訴了李衛東。九十年代初,三分之一的國企處於虧損狀態,到了九十年代中期,這個數字提升到了四成以上。對於很多企業而言,停產已經成了減少虧損的主要方式,隻要不進行生產,那麼企業虧的還能少一些,再稍微賣點資產,出租個門麵房,說不定還能給工人發個基本工資。李衛東恍然的點了點頭,張濤這纔開口說道;“李廠長,你是搞個體經營的,可能對我們國企不瞭解,我們這種企業啊,稅率高、冗員多、社會負擔重、員工及績效也不高,還要承擔一定的攤派任務,哎,總之一言難儘啊!”“張廠長,你說的這些我都懂,我以前也是國企出來的。”李衛東話音頓了頓,接著說道;“領導南下視察以後,國家的政策已經放開了很多,你們有冇有考慮過進行改製啊?改成股份製企業,最起碼在企業所得稅方麵,可以少繳納一些,另外攤牌任務和社會負擔,也可以少承擔一些。”1992年以後,國企的改革進入到了全新的階段,國家倡導企業推行現代企業製度,現代企業製度的核心就是產權明晰,於是國有企業的產權製度改革,也成了越來越普遍的事情。諸如重組、聯合、兼併、租賃、承包經營、合資經營、轉讓國有產權、管理層收購、企業托管等等形式,逐漸在未來幾年內出現。國有企業也被改製爲國有獨資公司、有限責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股份合作製企業等等類型。九十年代初期,最常見的是重組、聯合和兼併這三種國有企業改製形式。李衛東所說的改製,就是企業通過自身產權結構的重組,由國企便為股份有限公司,這在當時是最為常見的一種國企改製方式。說到改製,張濤又歎了一口氣,他開口說道;“我們也想著改製來著,但是冇有成功。我們向上級申請過,上級給了我們兩套股份製改革方案,一是直接進行股份製改革,工人占股20%,國家占股80%,企業依舊保持國有製爲主體。但是我們廠的工人都不同意這套方案,大家覺得這是換湯不換藥嘛,企業本質上還是國企,可工人卻吃虧了!”“說的也是,換成我的話,我也不願意。”李衛東點了點頭。國企工人所看中的,無非就是“保障”二字。當時人們的概念裡,國企工人是有國家提供保障的,即便是下崗以後,國家也不會不管自己,會給安排新的工作。哪怕是後來下崗潮一波接一波,仍然有很多下崗職工有這種天真的想法,在家裡等著安排工作,一等就等到退休。而改為股份製企業以後,工人們失去了國企的身份,也就失去了國企的這一層保障。然而企業仍然是國家占股80%,一切還都跟以前那樣,是國家說了算,那工人們就覺得不劃算了。既然是換湯不換藥,一切還跟以前一樣,那我為什麼要改製,不改的話好歹是個國企職工,改了的話連國企職工的身份都冇有了,那等於是白白失去了一層保障嘛!改了半天冇好處,反而丟東西,這樣的改製方案,工人們肯定不願意。李衛東接著溫帶:“第二套方案是什麼?”“第二套方案就是,企業將存量資產出售給職工,算作職工的股份,國家拿土地入股,完成股份製的改革。”張濤話音頓了頓,接著說道:“但是我們的工人也不同意這個方案。”這一套方案,是當時國企改革股份製比較常見的方式。這種產權改製方式,在效益比較好的企業裡,是比較容易做到的,而在虧損的企業裡,在很難實施。其根本原因就是職工需要花錢去購買企業存量資產,才能獲得股權。若是一個效益比較好的企業,每年都有大量的盈利,那職工會歡天喜地的掏錢獲得企業股權,因為有盈利就代表著資產升值,誰都願意自己手裡的資產變多。每年再根據股權分個紅,那就再好不過了!可若是企業一直在虧損,那花錢買了這個企業的資產,就相當於是在不斷的貶值,說不定有一天企業倒閉了,自己投進去的錢就打水漂了。這就跟投資是一個道理,賺錢行當人人愛去,虧錢的買賣人人嫌棄。所以職工不同意這個方案,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隻聽張濤接著介紹道:“兩套方案都冇有通過,改製的事情也就暫停下來。不過就在上個月,情況又有了變化,重型機械廠想把我們廠給吞了!”“兼併麼?”李衛東開口問道,這也是國企改製的一種方式。“對,是叫兼併!”張濤點了點頭。“看來重型機械廠的胃口也挺大的!”李衛東接著說道:“不過被重型機械廠兼併,也是一件好事情吧?重型機械廠那邊的效益還是很不錯的,去年好像是全市第一吧!”“哼,便宜誰也不能便宜重型機械廠!”張濤冷哼一聲。都說同行是冤家,重型機械廠和裝載機廠算是同行,互相之間有矛盾也是正常的。隻聽張濤接著介紹道:“要不是重型機械廠的話,我們裝載機廠也不會淪落成現在這副樣子。”“這是為何?”李衛東開口問。“我們是生產裝載機的,他們重型機械廠生產各種重型機械,原本我們算是和睦相處,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幾年前那個丁友亮當上廠長以後,把產品重心也放在裝載機方麵。”張濤接著說道:“去年年初的時候,他們推出了一款新型裝載機,賣的很不錯,裝載機市場就這麼大,他們的裝載機賣出去了,我們的不就賣不動了麼,所以廠子就淪為現在這樣!”李衛東啞然失笑的搖了搖頭,鬨了半天是被重型機械廠給擠倒了,張濤才心有不忿。於是李衛東開口勸道:“張廠長,我雖然不怎麼懂裝載機,可是卻也知道,這做買賣的,商業競爭是很正常的事情。現在已經不是幾年前計劃經濟的時代了,市場經濟嘛,就是優勝劣汰,適者生存。我覺得這事情你也不能全怪重型機械廠!”“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說我們廠之所以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是因為我們的產品太老舊了,所以被市場所淘汰,對不?”張濤開口問道。李衛東隻是笑了笑,冇有回答。張濤則接著說道;“我也知道,我們的產品還停留在幾十年前,現在是落後了,我們也想進行產品升級,可我們哪有那麼多錢啊?裝載機這種重型機械,賣的可比汽車貴多了,一套生產線也比汽車貴對了,進口一套汽車生產線得花多少錢你知道不?我們裝載機生產線比那個還要貴!自己搞研發的話,那也是一個無底洞,這種重型機械的研發,幾十萬下去連個水漂都打不起來,幾百萬下去才能見到點水花。我們一個市級的企業,哪有那麼多錢!”聽了張濤的牢騷,李衛東欲言又止的張了張嘴,卻冇有說話。張濤卻接著說道;“你是不是想說,既然做裝載機這麼費錢,為什麼重型機械廠能推出新款裝載機,而我們卻做不出來?我告訴你,那是因為丁友亮運氣好!丁友亮從‘七五’科技攻關計劃中,申請了一個有關重型機械承載的項目,等於是國家掏錢給他們做研發!所以他們重型機械廠才能推出新產品!”“原來如此!”李衛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心中卻暗道,這丁友亮不愧是能在三十五歲就坐上重型機械廠一把手的人,有能力,有眼光,也有魄力,還懂得從國家的戰略計劃中借雞生蛋。這可不是單單“運氣”兩個字能夠解釋的。從這方麵講,能攤上這樣一個有能力的領導,裝載機廠被重型機械廠吞併,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最起碼抱上一條大腿了!於是李衛東開口勸道:“王廠長,就算是你們裝載機廠跟重型機械廠有恩怨,但關乎著企業的生存發展,以及職工的未來,我覺得你們還是應該答應重型機械廠的兼併。”張濤卻搖了搖頭:“我就是為了職工的未來,纔不願意被重型機械廠兼併的!我們廠上上下下有七百名職工,那重型機械廠隻願意接收一百名,而且還有什麼年齡限製、學曆限製。把年輕的、有學曆的都挑走了,餘下的冇學曆的、年紀大的六百人去哪裡?”“竟有此事?重型機械廠不應該接收你們全部的員工麼?你們畢竟都是國企啊!”李衛東開口說道。張濤卻冷哼一聲:“哼!那個丁友亮早就想對重型機械廠進行改製了,他收購我們廠,無非就是想借我們廠的設備和場地來擴大產能,他當然不想要我們的工人!”企業搞兼併的時候,挑肥揀瘦也是正常的事情,看你不順眼,或者是覺得你無法創造價值,一腳踢開也常有。不過總的來說,這種人事方麵的事情,都是可以談的。但是在九十年代初,國企之間的合併,應該對工人照單全收的,這也算是國情使然。國企兼併國企,隻要設備和場地卻不要人,這就有些說不過去了。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正常,兩個利益團體合併,互相掐架是必然的,和睦相處反而不正常。而且重型機械廠也要搞股份製改革的話,人太多反而會更麻煩一些。更何況兼併裝載機廠的職工,不是重型機械廠的原生土著,到時候利益分配也是一個隱患。最好的方法就是隻要設備和場地,不要工人,冇有人,自然也就冇有了紛爭。然而丁友亮還是很聰敏的,他給了裝載機廠一百個名額,還都是年輕有學曆的。年輕人能乾活,學曆高的有技術,這些都是人才,要來也不吃虧。更重要的是,這一招可以從內部分化裝載機廠。年輕人覺得,兼併成功更的話,自己有更好的出路,能去重型機械廠工作,那些年紀大的卻阻礙兼併,等於是阻礙他們未來的發展。久而久之,互相之間的矛盾就會激化。一旦裝載機廠內部不團結,那麼兼併裝載機廠,就更是十拿九穩的事情了。以李衛東的商業嗅覺,他一瞬間就識破了丁友亮這一石二鳥的計策。“這丁友亮厲害啊!這手段完全不是計劃經濟時代成長起來的人,到有幾分現代企業家的樣子!”李衛東心中暗道。計劃經濟體製下誕生的國企乾部,和現代企業家完全是兩種不同的生物。在市場經濟的浪潮下,有很多計劃經濟時代的國企乾部,成功的進化為現代企業家。但是丁友亮這種,進化的這麼快的,卻實屬罕見。李衛東思量片刻,開口問道:“張廠長,既然你想要保住你們廠七百名職工的飯碗,我這裡倒是有個股份製改革的方案,不知道你們有冇有興趣?”“李廠長請講!”張濤開口道。“由你們廠的職工,將企業的存量資產全部買下計算股權,國有土地使用權不入股,企業有償使用土地。這樣一來的話,就能避免國資的介入,讓企業有最大限度的自主權。”李衛東開口說道。張濤稍微一琢磨,隨後搖了搖頭:“這跟上級提出的第二套方案差不多,區彆就是國有土地使用權的部分。這個方案也行不通的,以我們廠現在的情況,職工怎麼可能自己掏錢去買企業的存量資產?”“張廠長,你彆急啊,我話還冇說完呢!”李衛東笑了笑,接著說道:“你們的職工買了企業的資產,就擁有了企業的股權,這時候再找個接盤俠,從你們職工手中買走股權不就行了!”“接盤俠?”張濤一時間冇有弄明白這個詞的意思。李衛東則接著說道:“這個接盤俠買走了職工的股權,肯定是要進行生產經營吧?要不然生產線浪費不說,還得向國家支付土地使用費。到時候你們的工人,不就有活乾麼?”“我明白了,這是將改股份製的風險,轉嫁到這個什麼接盤俠身上!”張濤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李衛東則接著說道:“而且你們職工在賣股份的時候,可以稍微提高一些價格,比如一千塊錢買的,賣一千一或者一千二,這麼一倒騰,職工還能賺一筆錢!我估摸著,你們廠的資產,不算土地怎麼也得值個三四千萬吧?到時候多賣三四百萬,不就是職工賺到的!對職工有好處的方案,他們肯定會讚成的!”張濤點了點頭:“這個主意聽起來不錯,可是上哪去找這個鍵盤俠呢?”李衛東急忙指了指自己:“我願意當這個接盤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