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采河沙的事情隻是一個小插曲,考察仍在繼續。接下來,考察團進入農村的田間地頭,進行實地的考察。隋東昇站在一個小土包上,望著遠處一片蔬菜大棚。曾嶺縣作為蔬菜種植大縣,很早就引入了蔬菜大棚技術。而那個時代的蔬菜大棚,要比現在的蔬菜大棚低矮的多,在大棚裡根本無法站直身體,很多大棚隻有蹲著才能進行工作。這主要是為了降低蔬菜大棚的建造成本,畢竟那個時代的農品還是比較窮的,不可能建得起現在這種鋼結構大棚。這種低矮的大棚,不光是拖拉機,就是普通的小型農機,也開不進去,所以大棚裡的勞動,全靠人力完成。不遠處的田間小路上,兩輛農用三輪車對向而行,在會車的時候,雙雙一扭車頭,很輕鬆的就錯開車身。李衛東立刻介紹道:“領導,這農村地區的道路比較狹窄,咱們的吉普車開進來都有些困難,貨車更是根本進不來,但是這種不能走車的道路卻是農村最普遍的,連接著每一戶農民,也連接著農戶的每一塊田地。我將這種鄉間小道,稱之為農村的最後一公裡,隻要走過這最後一公裡,就能來到大路上,來到汽車可以通行的地方。然而這最後一公裡,對於農產品的運輸而言,卻是最困難的一個環節!以前的時候,這農村的最後一公裡全靠人力,農民需要挑著扁擔、揹著籮筐,用肩扛手提的方式,將農產品運出來,才能賺到錢。我們廠農用三路車,就是專門為解決這最後一公裡開發的。”隋東昇知道,這所謂的“農村最後一公裡”,指的並不是一公裡的路程,而是連接農村和外界的距離。對於國道省道兩旁的農村,這個最後一公裡可能隻有幾百米;而對於山區而言,這個最後一公裡便是幾十裡綿延崎嶇的山路!農民蹲在自己村子裡,是永遠不可能脫貧致富的,他們必須要將農產品賣出去,才能走向富裕的道路,所以這所謂的農村最後一公裡,也是農民脫貧致富的最後一公裡路程!李衛東接著介紹道:“當然,拖拉機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決農村最後一公裡的問題。但我們國家農民,基本都是小門小戶的小農經濟,農民擁有的土地很有限,不像歐美國家的農民,都是大農場。若是在歐美國家的那種大農場,買上幾台拖拉機都不夠用。但是對於我們國家的農民而言,為了幾畝地而專門買一台拖拉機,的確有些浪費,拖拉機動輒拉十噸八噸的貨物,而我們小農經濟下的農民,卻冇有那麼多東西可以運輸。農用三輪車剛好解決了這個問題。相比起拖拉機,農用三輪車更加便宜,操作更加簡單,行駛在田間地頭也更加靈活。剛纔那兩輛農用三輪車會車,各位領導也都看見了。如果換成是拖拉機的話,恐怕得有一方倒車,路才能走的通。我認為,我們大可不必將拖拉機與農用三輪車進行比較,這本來就是兩種不同的運輸設備。拖拉機可以乾農活,這一點農用三輪車無法替代,但是農用三輪車在成本和實用性上的優勢,拖拉機也無法替代!歸根結底,要看有冇有用,能不能給農民帶來幫助。無論是拖拉機也好,農用三輪車也罷,隻要是能夠給農民帶來實惠,可以幫助農民走向富裕,那就是值得研發和推廣的東西!”李衛東早已經意識到,農用三輪車的出現,必然會搶走拖拉機的市場。現如今富康農機廠的規模還小,農用三輪車也是一種名不見經傳的產品,日後若是富康農機廠做大,農用三輪車賣到全國去的話,搶走拖拉機的市場,勢必會引起拖拉機生產廠家的反彈。國內那麼多拖拉機廠,不乏有關係背景深厚的,到時候李衛東還真未必能鬥得過人家。明爭的話還好一些,如果遇到哪個心黑手辣的競爭對手,暗地裡使絆子,那纔是最麻煩的事情。所以李衛東乾脆就當著部委領導的麵,提前把話說明白,把“拖拉機和農用三輪車在功能上無法互相替代”這個觀念植入到考察團的腦海中。隻要坐實了這一點,那麼農用三輪車就會被當成一種單獨的農業生產機械來對待,日後也可以單獨立項獲得農機補貼。李衛東的這番話,也的確是打動了隋東昇,他點了點頭:“李廠長說的好啊!農機的作用是什麼?還不是為了提高生產力,幫助農民儘快富裕麼!無論是什麼農機,隻要能夠助農惠農,那就值得我們去推廣!”說話間,遠處幾個農民,拿著鋤頭、鐵杴等農具走了過來,臉上還是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李衛東第一時間看到了這夥人,於是馬上說道;“領導,您要是看的差不多了,就趕快從這土堆上下來吧!”“怎麼?你們青河的蔬菜大棚,還不準我看麼?”隋東昇笑著問道。“呃,領導,看是能看,不過您彆站在這個位置看!”李衛東指了指隋東昇的腳下,接著說道:“這土堆這好像是誰家的墳頭!”“呃……”隋東昇頓時一臉尷尬。旁邊有一人則開口問道:“李廠長,這也冇立碑,你怎麼知道這是墳頭的?”“我是看到那邊有人過來了!”李衛東指了指正在靠近的農民,接著說道;“這些村民大概是把咱們當成民政那邊,移風易俗的同誌了!”……李衛東猜的冇錯,這個土包正是某戶人家的墳頭。傳統觀念講究“入土為安”,在封建社會,有錢人家都會請會看風水的師傅,選擇一塊風水寶地作為祖墳地,家族成員去世後就統一埋在那裡。而普通的小戶人家有人去世,找不到風水寶地,就乾脆埋在自家的田地中,這些農民不富裕,也冇錢立碑,就直接堆一個小土包。現如今,農村地區大力開展移風易俗工作,很多村鎮都規劃了專門的公募區域,這種田間的墳頭也少多了。九十年代初的時候,正是農村大力推廣殯葬改革,鼓勵實施火葬的年代。周圍的村民見到幾個領導打扮的人,老在墳頭周圍轉悠,真以為移風易俗的同誌來推行殯葬改革呢。……周崇光逃回了青河市區,急匆匆的回到了家中。“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啊?”周崇光的媳婦開口問道。周崇光媳婦纔剛五十歲出頭,但已經退休了,她在崗的時候並不是乾部,根據國家的規定,女性工人身份的退休年齡是五十週歲。周崇光開口說道;“家裡的錢,你趕緊全都取出來,然後藏起來,還有國庫券,也都藏起來!記住,藏在外麵,彆藏在家裡!”周崇光說著,又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存摺,還有一個信封,遞到了媳婦手上,開口說道;“這存摺裡是我這些年攢的一些私房錢,你趕緊取出來!另外這個信封裡有五千塊錢,也是我攢的,也藏起來。”周崇光媳婦微微一愣,開口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周崇光卻冇有回答,而是接著說道:“我二哥還欠著咱家三千塊錢,欠條就在抽屜裡,你可彆忘了把錢要回來!”“儲藏室裡還有不少的菸酒,有七八瓶茅台,還有五糧液,我恐怕也冇機會喝了,趕緊都想辦法賣掉吧!被人查到的話就不好了。”“還有我的那兩塊手錶,海鷗的那塊不值錢,不過西鐵城的那塊挺貴的,也想辦法賣了吧!去年剛買的照相機,那是索尼的,也能賣點錢!”“我一直鎖在抽屜裡的那個青花瓷碗,那可是明朝正德年間的,咱們的傳家寶,我估計這一次也保不住了,乾脆也賣了吧!”“我這次攤上的事情,咱兒子十有**也得被停職,你記得接濟一下兒子。對了,到時候要直接把錢給兒子,可彆給兒媳婦,要不然都便宜她孃家了!”周崇光一副交代後事的樣子。而周崇光的媳婦已然明白過來,丈夫這是攤上大事了!周崇光媳婦猶豫了一下,並冇有問到底出了什麼事情。這時候什麼都不知道,肯定要比什麼都知道,更加的安全!周崇光惶惶不可終日的渡過了這一天,晚上更是完全睡不著。次日,周崇光頂著熊貓眼,來到了拖拉機廠,一整天的時間,幾乎都在打盹,然而每一次打盹,都會被惡夢嚇醒。周崇光在擔驚受怕當中,度過了三天時間,他甚至演練了好幾遍,該如何坦白從寬。然而他想象中的事情,並冇有發生。第四天,當週崇光上班時,經過拖拉機廠門口的時候,卻看到有幾個人正蹲在那裡。周崇光定睛一看,正是他派去農機所,說農用三輪車壞話的那幾個人!“放出來了!”周崇光心中一驚,立刻下了車,然後走了過去。“周廠長來了!”幾人看到周崇光,立刻起身相迎。“你們怎麼來了?”周崇光一臉緊張的問。“周廠長,我們是來收錢的。你當時可是讓我們去那農機所裡,說農用三輪車的壞話,然後說你們拖拉機的好話,就給我們錢的,我們都按你說的做了,你可彆翻臉不惹人啊!”為首的那人開口說道。“可你們都被逮住了啊!對了,他們都問了些什麼?你們有冇有把我供出來?”周崇光急切的問。為首的那個農民微微一愣,隨後仔細的打量了一番周崇光,低聲問道:“周廠長,看不出來啊,原來你也在私采河沙!”“什麼私采河沙?私采河沙關我什麼事?”周崇光一頭問號。“你冇有私采河沙,乾嘛擔心我們把你給供出來?”那人反問道。“我不知道什麼私采河沙的事情。”周崇光搖了搖頭,接著問道;“你快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因為幫那些私采河沙的運沙,結果才被叫到派出所的。”為首那人話音頓了頓,接著說道:“不過我們是真的不知道私采河沙犯法,而且我們也提供了私采河沙的線索,算是有立功表現,就把我們給放回來了。”周崇光眨了眨眼睛:“也就是說,你們被抓,跟我無關?”“怎麼就跟你無關了,要不是你讓我們去農機所裡,說農用三輪車的壞話,我們能被抓麼?現在說給你無關,你是不是想賴賬?”為首那人說著,便擺出一副要揍人的架勢。“你彆急啊,我把事情問清楚了,再給你們錢!”周崇光可不想捱揍,他趕緊說道;“你放心,答應你們的,一分錢都不會少!”掏了一筆錢,打發走了這幾個農民,周崇光立刻返回了辦公室裡,開始翻看最近幾天的《青河日報》。終於,周崇光找到了這樣的一條新聞:“市公安局治安大隊接到群眾反映,曾嶺縣白家溝河道管理範圍內,有人非法采掘河沙。獲知線索後,該局治安大隊迅速調集三十餘名警力,會同曾嶺縣公安局,將李某等十餘名違法犯罪嫌疑人全部抓獲,一舉搗毀3處非法采沙點,查抄非法采挖河沙兩萬立方米。市公安局治安大隊行動中隊中隊長表示,非法采沙嚴重危害了河道防洪安全,而且破壞了青河生態,同時帶了很多社會治安問題……”放下報紙後,周崇光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頓時放鬆下來。“嚇死我了!原來這事情跟我無關,我說嘛,說幾句壞話也不至於抓人嘛!害的我擔驚受怕這麼多天,冇睡過一個好覺!連後事都交代了!”有驚無險,周崇光很開心,他覺得應該慶祝一下,於是買了燒雞肴肉,返回了家中。一進家門,周崇光就將燒雞肴肉扔到了桌子上。看到這一幕,周崇光的媳婦不由得抹起了眼淚,難道這就是進去之前的斷頭飯?“你想吃什麼,直接跟我說,我給你做。”周崇光媳婦哭腔著說道。“不用費事了,我買了燒雞和肴肉,有這個就行!”周崇光回答道。“都要進去了,這最後一餐,怎麼也得吃好點,我現在就去市場,殺一條活魚,再買塊牛肉……”周崇光媳婦說著,就換上了鞋,準備去菜市場。“什麼最後一餐,你能不能想我點好的!”周崇光不滿的哼了一句,然後向著沙發上一考,翹起了二郎腿,興高采烈的說道:“我冇事了!”“冇事了?”周崇光媳婦微微一愣。“都是一場誤會,是我弄錯了,自己嚇唬自己!今天我纔剛知道,壓根就冇我什麼事!”周崇光笑著說道。“那不用進去了?”周崇光媳婦又問道。周崇光撇了撇嘴,很是N瑟的說道;“我又冇犯法,進哪去?再說了,我周崇光行得正坐得端,我怕什麼!”“還不怕?你這兩天都瘦了一整圈了,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晚上連覺都睡不著!”周崇光媳婦一邊說著,一邊準備將鞋換回來。“你先彆換鞋!”周崇光開口阻止道:“這有肴冇酒可不行,你去儲藏室裡,給我那瓶酒來吧,要架子第二排的茅台,我今天得開瓶好酒慶祝一下!”“茅台?冇了!”周崇光媳婦搖了搖頭,接著說道;“你不是讓我都賣了麼?”“那五糧液呢?”周崇光又問道。“也都賣了!”周崇光媳婦回答道。“我攢了好幾年的茅台啊,五糧液啊,全都賣了?”周崇光急切問。周崇光媳婦點了點頭:“不光是茅台和五糧液,我看著還有劍南春、瀘州老窖、古井貢酒,全都賣了!一瓶都冇剩!”“都賣了?”周崇光隻覺得心在滴血。周崇光的媳婦又補了一刀:“還有儲藏室裡的那些煙,什麼中華、紅塔山、黃鶴樓、紅雙喜,也都賣了,這東西比酒還好賣!”“連包紅雙喜都冇給我留?”周崇光哀鳴道。突然間,周崇光想起了自己的手錶和去年新買的照相機。“我的手錶呢?”周崇光下意識的問道。“西鐵城的賣了,海鷗那塊也想賣來著,人家冇要!”媳婦回答道。“索尼的照相機呢?”周崇光又問道。“按你說道,也賣了!”媳婦接著答道。見媳婦賣家產這麼有效率,周崇光心中頓時升起了一股不妙的感覺,他想到了自己的傳家之寶。“我那個傳家寶,明朝正德年間的青花瓷的碗,你不會也賣了吧?”周崇光開口問道。周崇光媳婦搖了搖頭:“那個冇賣!”“呼!”周崇光長出一口氣,這傳家之寶好歹是保住了!然而周崇光媳婦卻開口說道:“我本來是拿去賣的,結果人家說那碗是假的,根本就不是明朝的,是三十年代仿製的,這東西市麵上很多,值不了幾個錢!人家根本就不收!”“啥?傳家之寶是假的!”周崇光頓時癱在了沙發上。這個訊息比傳家之寶被賣掉還要糟糕!把傳家寶賣掉,多少也能落下一筆錢。如今傳家寶是假的,錢也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