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這剎那好像萬物都凝滯了,隻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吵人得厲害。他的目光落在男人正在接近的薄唇上,已經完全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男人嘛,喝了三斤酒之後會幹出什麼都不稀奇的就叫男人。
現在看來,哪怕是赫連恆這樣生性淡泊的人,喝醉了之後也會發瘋,隻不過瘋得稍顯收斂罷了。
宗錦當然該躲開——他第一反應就是要躲。
可在身體隨心意躲開前,他竟好死不死地回憶起了那薄唇的觸感。微微涼的,和赫連恆這個人截然不同的柔軟,落在他的頸間、唇間,回想起來還有些難以言喻的柔情似水。
宗錦隻覺得一瞬間血都衝上了腦袋,臉燒得滾燙,已然不知是因為此時此刻赫連恆的靠近,還是因彼時彼刻他們曾陰差陽錯地交纏過身體。
這些思緒將宗錦的腦子脹滿,把“我即大義”“武治天下”“大仇未報”的事情全擠走。
因此他隻能看著赫連恆接近,時間在此刻變得漫長,他的腦子卻太亂太快,從此刻奔回了幾個時辰前的絳雪樓,又奔回三河口、久隆,再到初次在戰場上見麵的那瞬間。
——那時他還是尉遲嵐,赫連恆仍是赫連恆;他們兵戎相接,打得酣暢淋漓。
“我心上另有其人。”
男人曾說過的話突兀地闖進他思緒中。
就在赫連恆要吻上他的前一刻,宗錦終於有了動作。他推都來不及推,躲更來不及躲;他便急中生智地反手捂住赫連恆的嘴。
宗錦道:“你做什麼!”
赫連恆眯著眼看他,似有些煩躁,卻沒撥開他的手。
宗錦急忙再道:“你別發瘋了……白日的事那是造奸人暗害,現下你再這麼做……”
小倌有些語無倫次,他想說的話太多,沒能整理好哪句先哪句後。情急之下,他就那麼捂著赫連恆的嘴,匆忙說:“……你的心上人呢?你忘了你還有心上人嗎?”
宗錦剛說完就後悔了——他心上人死了啊!!
他無奈地隻好在添上一句:“你這麼做,你對得起她在天之靈嗎?”
一陣冷風,恰在此時呼嘯而過。
宗錦的髮辮被吹得亂飛,亂糟糟地攏到了臉頰邊。
二人靜默了片刻,待到風停,赫連恆才終於捉著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拿開。
“可我對不對得起,”男人說著,再抬起手,用食指將他臉側的髮絲撩開,“他都已經死了。”
赫連恆的聲音低沉又沙啞,不像是解釋給宗錦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宗錦這才明白,為何赫連恆偶爾會獨自買醉,像那晚似的望月獨酌……大概就是在想著他已逝的心上人。
那他此刻心頭的沉悶又是為何?他又沒有心上人。
這感覺來路不明,可威力不小,叫他呼吸都不暢快。可宗錦又知道,自己沒在發怒——被強行帶著過來時他確實有惱怒,可現如今也沒了,正是被那沉悶所取代了。
未等宗錦回話,赫連恆忽地下了馬,在小河邊駐足,背對著他。
宗錦錘了錘心口,想將那種令人不適的沉悶錘散;過了片刻他也跟著下了馬,還十分謹慎地把韁繩拴在了旁邊的樹上。
他隔著些距離看赫連恆的背影,即便遲鈍如他,也能明晃晃地感覺到對方此刻的落寞。平日裏總一副做作的淡漠,但喝了酒之後,赫連恆好像就不那麼會收斂掩藏自己的情緒了。
——宗錦最煩就是看見身邊的人死氣沉沉!
他全然不會安慰人,可又受不了這種沉重的氣氛;於是小倌深吸兩口冰涼的空氣,走到赫連恆身邊,拽了拽男人的手臂:“喂。”
“嗯?”赫連恆輕聲應答。
“坐坐,”宗錦低著頭,彆扭地說,“來都來了,在河邊坐會兒算了,你醒醒酒。”
“好。”
赫連恆似也不在乎身上華服會否弄髒,當真隨著宗錦之意坐下。二人坐在河沿,宗錦一隻腿懸著,一隻腿支棱起來,頭就歪在膝蓋上,看著赫連恆道:“人都死了,想也沒用,不如不想。”
他這尷尬的安慰沒起到什麼作用,赫連恆隻是垂眼看著隱隱有些波光的喝水,一言不發。
宗錦又說:“她肯定也不願意看到你為了她這麼鬱鬱寡歡對吧。”
男人依舊不說。
小倌皺緊了眉,搜腸刮肚地再撿出一句:“她若待你真心,自當希望你過得好;你若待她真心,你便不能辜負她的期許。”
興許他這話說得太有道理,赫連恆終於側目看他。
片刻後,男人才道:“我與他,連話都隻說過幾句。”
“……”
——他悟了,是單相思。
宗錦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回輪到他看向河麵。他實在再搜不出什麼好的措辭來安慰身旁的男人——他原本也不是這路數的人,身邊人若是受委屈,那幫人報復回去就對了;身邊人若是看上了誰家的姑娘,他幫忙去提個親也便是了。
他最不會的,就是安慰人。
於是宗錦絞盡腦汁地想了半晌後,突然坐直了腰,抬手勾住赫連恆的肩膀。
赫連恆顯然沒想到他的突然之舉,略略驚訝地朝他看過去;可宗錦並未看著他,隻自顧自地拍了拍男人的肩頭,說:“……既然如此,你就更不必沉溺過去無法自拔了;興許很快你又會遇到兩心相悅之人……照我看,凡是不鍾情於我的,都不值得我鍾情。你也一樣。”
宗錦自認為自己這話說得很有道理,還覺得自己這樣費心地安慰赫連恆,實在算得上有情有義。
但男人沒有回答,就好像並未將這話聽進去。
“你到底在悲慼什麼,大男人別弄得這般苦情!”
他忍不住抬高了些音量,語罷又覺這時候再辱罵赫連恆有點不妥。於是宗錦就像補救似的,忽然將赫連恆往自己肩上攏:“算了算了,今日你喝多了,我便大方些;你若是想哭,我也當做不知,好吧?”
赫連恆沒有反抗,當真順著他的意思,就倚在他肩頭。
可男人不僅比他高比他壯,還比他重了很多。赫連恆放鬆下來倚著他,他就不得不用手撐在身後,以支撐住二人不倒下去。
男人說:“……你可曾鍾情過誰?”
“嗯……有。”
“誰?不會是哪個恩客吧?”
“少胡說八道,”一聽見那兩個字,宗錦便嫌惡地齜牙,“你還要老子……你還要我說幾遍?我一醒來就在你赫連府,什麼恩客什麼小倌,我根本就不記得!”
“那你又記得你鍾情過誰?”赫連恆倚在他胸口問,那聲音好似都並非他耳朵聽見的,而是藉由他的骨骼、他的血脈,直接說在他心頭,“豈非自相矛盾。”
“……你愛如何想就如何想。”宗錦道,“我隻鍾情過一人,興許都算不上鍾情。”
“嗯。”
“幼時曾覺著身邊的一個丫頭可愛,若要娶就娶她為妻。”
“後來呢?”
“後來她嫁人了,我親自送她出的府,”宗錦回憶著道,“嫁給了一個賣字畫的窮書生。”
“可曾難受?”
“還真不難受,嫁了便嫁了,大男人總不可能滿腦子隻裝著情情愛愛吧?”
這般閑聊,他二人好像還是第一次。
宗錦從來未跟誰說過這些事,小丫頭確有其人,嫁給窮書生也是真的。那是她母親收養的侍女,從小伺候他,跟他一塊兒長大。至於那算不算男女之情,宗錦從未想過;隻是赫連恆問起了,他便想到了。
“所以赫連,你也別總掛懷那些傷心事了,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往事不可追,”他又說,“死都死了,那便算了,癡情無用。”
“往事不可追,但確是難以忘懷。”赫連恆說。
聞言,宗錦心頭莫名其妙的沉悶便再襲來。
他再忍不住,煩躁道:“你哭不哭?不哭起開,老子不伺候了。”
“我從未說過要哭,都是你在說。”
“……你怎麼那麼氣人?”宗錦道,“不是看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誰愛管你?”
“你嘴太硬,”赫連恆忽地像是在笑,“心卻軟。”
“滾!”
宗錦嘴上這麼說,卻沒有推開赫連恆的意思。大約是夜風吹得太愜意,流水聲聽得叫人心靜,他嗅著赫連恆身上若有若無的氣味,好像被風雪凍住的臘梅香,縹緲難追。但其實宗錦很清楚,赫連恆從不用香料,也不戴香囊,根本不會有什麼臘梅花香。
他忽地想不起自己從前為何那樣不喜赫連恆,明明活到今日,赫連恆反而是除父母之外對他最善之人。
就連他的同胞兄弟,都不知多少次想暗殺他。
就在宗錦兀自思索時,男人抽身離開了他肩頭。
“酒醒了?”
“先前是有些微醺,如今好了。”赫連恆說著,率先站起來,朝他伸出手,“也差不多,到時候了。”
“什麼……?”
宗錦遲疑著,握住赫連恆的手,藉著力站起來。
馬蹄聲來得就像算計好的般,他不由地朝聲源處看——赫連軍追到了此處,在夜風中就連馬蹄聲都帶著股肅殺之氣。
——所以赫連恆往這方向而來,也是安排好的?
不消片刻,以北堂列和江意為首的隊伍便出現在宗錦的眼前,他們一個個麵無表情,比起平時嚴肅了不少。一行人在赫連恆麵前停駐下馬,緊接著從林間暗處又躥出兩道人影,單膝跪在赫連恆麵前:“主上。”
這兩人身披黑色的鬥篷,臉上也有黑布覆麵,隻留一雙眼睛能讓人看。
宗錦知道他們,是赫連恆身邊兩個絕頂高手,被叫做影子。
“東西都備好了?”赫連恆恢復了往日的樣子,淡然問道。
江意點頭,將手裏的包裹亮了亮:“都在這兒。”
“那便準備動手。”
“是!”
【作者有話說:宗錦:《關於隻有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的事》
赫連恆:《關於我跟我心上人說我心上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