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宗錦立時便想起來前些時候和赫連恆在驛館內說過的話。赫連恆另有心上人之事他已知曉,心上人早已駕鶴西去的事他也知曉……可這去了的心上人和尉遲家有有什麼關聯?
不等宗錦想明白,北堂列又接著說:“我也沒有確鑿的證據,但隱約能感覺到的就是,主上是為了某個人,才突然決定要與其他氏族爭勝。”
宗錦斜眼看了看他,對方邊說還在邊剝瓜子,真像是菜市口愛嚼舌根的娘們兒。他試探著接話問道:“難不成,他心上人……是尉遲家的人?”
“不太像,”北堂列道,“你想啊,如果尉遲家的某個人,是主上的心上人;那他要參入和氏族的鬥爭中,豈不是遲早要和自己的心上人為敵為仇?”
“……”
二人在那兒小聲聊著赫連恆的事,景昭不知何時醒了,竟沒出聲打擾他們,而是悄摸摸地站到了宗錦身旁,認真聽起來。
宗錦渾然不知,想了片刻又道:“再說了,尉遲家也沒有女兒;就一個表妹……尉遲嵐就一個表妹。”
他剛說完,便想起來:“不對啊,表妹上次赫連恆也見到了啊。”
“那個女的?”北堂列當時在場,自然對此事也有印象,“沒見主上多看她。”
“對啊,那就不是尉遲家的人。”宗錦分析著,更覺得疑惑了。
景昭小聲插話道:“會不會是其他家的,譬如尉遲家的遠親?”
他們二人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多出了一個聲音,北堂列皺著眉沉思片刻纔回答:“不無可能。”
宗錦卻不由自主地心慌了起來。
赫連恆的心上人已經死了。這心上人和尉遲家有瓜葛。赫連恆還不辭辛苦地率人去尉遲家參加他的“喪禮”。
——他的心上人,不會是死在自己手裏吧?
——完、全、有、可、能!
宗錦清楚得很,自己並不是什麼善良之輩,手上沾過的血不計其數。戰事中更加無法顧及無辜者的性命,誤殺也好,手下兵士殺得也好,算起來都能算到他的頭上。更何況,尉遲嵐被人稱作惡鬼,正是因為……他手下的人,滅了中行一族上下滿門,連孩子都沒放過。
興許赫連恆正是對中行家哪個女兒有情。
難怪此前偶爾談及洛辰歡,赫連恆的眉目裡也有殺意。
尉遲嵐已死,赫連恆若要幫自己的心上人報仇雪恨,那定然是想將過去尉遲嵐手下的精兵悍將全數殺盡的。
宗錦越想越心慌,奇怪的自責忽地冒了出來。
“不過,我覺得主上,”北堂列並未在意宗錦的沉默,自顧自說,“大約是喜歡男子的。”
——那就更有可能了!尉遲嵐殺過的男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誒……真的有人好男色啊……”景昭驚嘆道,“我還以為……都是話本子裏編出來騙人的……”
北堂列這才反應過來,扭頭看向景昭:“至少主上現在,不就很喜歡你哥麼。”
景昭更加震驚,眼睛都瞪大了不少:“真的假的,真的嗎……”
“……你什麼時候醒的?”宗錦倏地回過神,兇巴巴朝景昭道,“你這麼看著我是什麼意思?你別聽北堂胡說八道,北堂此人賤得離譜。”
“……”北堂列苦笑兩聲,“也不至於當著我麵說我壞話吧?”
宗錦“噌”地站起身,沒再理會北堂列,隻一把揪住了景昭的肩膀,拽著他往宮門走:“跟我回驛館。”
“哦,好……”
進宮時重重關卡,出宮時倒簡單得多,隻跟禁軍表明瞭意圖,宗錦便領回了自己的叢火,帶著景昭一併出了皇宮,再度踏上天都城的街道。
景昭辦正事時並不含糊,也鮮有出岔子的時候;但平日裏,他就跟十三四歲的少年無甚區別,總是好奇心旺盛。宗錦邊走邊低頭想事,景昭便伸著腦袋到處看,好像對什麼都興緻勃勃。
“哥,你怎麼換了身衣裳,這好像是江副統領的……”景昭隨口問道,“我聽他們說,午後還有祭禮,怎麼哥沒跟著去祭禮?”
“午宴上出了些變故,”宗錦含糊其辭,刻意將中毒一事抹掉,“赫連恆便讓我先回驛館。”
街上人來人往,他二人走得並不快,像是漫無目的地在街頭散步。就在宗錦說完這句話時,皇宮方向忽地響起巨大的鐘鳴。
“咚——咚——咚——”
鐘鳴一聲接一聲,低沉厚重。兩個人不由自主地扭頭朝皇宮方向看,但卻什麼也看不見。這邊是祭禮的鐘聲,大抵現在所有的諸侯都在禦陵祠站著,看小皇帝敲響金鐘,以告慰列祖列宗。
“走吧,沒什麼好看的。”宗錦道,“快點。”
景昭乖巧跟上,又側頭看他:“哥是不是有心事啊。”
“知道還問,不知道老實待著讓我想想事兒麼?”
“哦……”
被宗錦凶了一句後,景昭當真閉了嘴。
而小倌一手在身側垂著,一手搭在叢火的刀鞘上,垂眼盯著自己的腳尖,當真滿懷心事——尉遲嵐曾經殺過那麼多人,但隻要將所有的犧牲都掛上“大義”的名頭,便不會有人追究。包括他自己,也未曾覺得後悔。可如今,猜測到赫連恆的心上人很可能死在自己手裏,他竟有些內疚。
赫連恆實在是慘,至少他看來很慘。
母親早逝,妻子早逝,心上人也死了。
瞭解到這些後,宗錦再想起好幾次赫連恆對月飲酒的模樣,隻覺得男人就連身下影子裏都寫滿了寂寥。
明明赫連恆寂不寂寞,跟他又沒有關係;可宗錦心口悶得厲害,像是有塊秤砣壓在上頭。
“景昭。”
“嗯?”
“有件事我得說與你聽,聽仔細了。”宗錦沒頭沒尾道。
聽他口吻嚴肅,景昭不由自主地綳直了背脊,道:“好。”
“尉遲嵐已經死了,現如今站在你麵前,我,隻是赫連府的一個侍從,甚至還是賤籍,背後還有罪人印。”宗錦聲音低沉,“無人會相信我是尉遲嵐,我也不可能再重回久隆掌管尉遲家。”
“……嗯。”
“且我是要幫赫連恆打天下的,為了報他救命之恩。”宗錦這纔看向少年的眼睛,誠懇說,“你若還是心向尉遲,你可以回去跟著小崇;你若是不願,投奔其他氏族我也不會苛責;你若想隨便找個地方安身立命,我會想辦法弄些銀兩給你。”
“主上……”一番話說下來,景昭情不自禁地叫回了舊稱,“主上別這麼說……”
“我是認真的,你若不想為赫連效忠,我絕無二話。”“主上在哪兒我就在哪兒,”景昭急躁起來,“幾年前我投奔尉遲,也不是因為尉遲家勢強!是因為主上你!我就想跟著你!主上若選擇赫連家,那景昭就是赫連家的人!”
少年言辭切切,說得還有些急,眼裏都在閃光。
宗錦和他對視了好一陣,忽地勾起嘴角:“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不過主上這稱呼叫得不了。”
“……我是一時情急……”景昭道,“不過哥為何,突然說這些……”
“隻是覺得有些對不住赫連恆,”他道,“我可能欠了他的。”
“啊?”
剩餘的宗錦沒有多說,隻道:“那你今後就得把赫連恆當成你的主上,要優於我。”
——
赫連恆說是讓他回驛館休息,可等宗錦回到驛館之後,身上的乏也好了不少,躺在臥榻上也睡意全無。他隻好換了身衣服,和景昭坐在廊下等赫連恆他們回來。
然而祭禮之後,還有晚宴。
直到夜色漸深,驛館門口才響起車馬聲。
宗錦連忙迎出去看,赫連恆正從馬車上下來,臉色微紅,像是席間喝了不少酒。見著宗錦,赫連恆率先問了句:“沒有歇著麼。”
“歇什麼啊,”宗錦道,“祭禮上沒出什麼岔子?”
“無事,不必擔心。”
東鹿和西鹿的車馬緊隨其後,可赫連恆下了馬車,就站在道旁與宗錦說話,一點要進驛館的意思都沒有。於是車馬也隻能跟著停在道上,後麵兩家隻能等,赫連家的車馬若不讓開,他們便隻能下車徒步而行。
宗錦再道:“那今晚?”
“待入夜。”
赫連恆低聲說完這句,卻仍沒有挪步的打算。
他索性就站在那兒,再尋了個話頭般地道:“這玉佩很襯你。”
“啊?”宗錦一怔,轉瞬又反應過來,赫連恆說的是他腰間的紅玉,“……什麼玩意兒啊,誰問你玉佩了?”
“隻是有感而發,”赫連恆並不動怒,反倒莞爾,“若是你想在天都城多留幾日,我們就多留。”
“……什麼多留啊?”宗錦道,“你喝多了嗎?江意,他喝了多少啊喝成這樣……”
“……不得對主上無禮。”江意說道。
赫連恆仍是不走,就和宗錦麵對麵地閑話,宛若一對許久不見的戀人。
“我並未喝多,你放心。”
“不是,我根本沒有在擔心你,你少自作多情……”
眼見著宗錦要被赫連恆的反常逼到發怒,後麵的馬車忽然有了動靜。
東鹿君掀開車簾,利索地跳下馬車,壓抑著怒火道:“赫連君,你要跟你的新寵打情罵俏,我不管;但你攔著車道,是什麼意思?”
赫連恆斜眼看向他,笑意不減:“不服,可以動手。”
【作者有話說:宗錦:完蛋,他心上人肯定是被我鯊了!
赫連恆:關於我不直接把“我愛尉遲嵐”寫在臉上對方就搞不清楚狀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