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城外的營地稱天狼營,是才建起來的,地方不大,統共隻能容下五千人,就連操練場都未建設。但這裏足足有一萬五千的兵馬駐紮於此,不僅僅是為了防著赫連恆從東廷直插過來,也為了伺候天都城外正南與正東的巡防,以確保天都城外沒有異動。
皇甫淳七八名親衛,策馬出城,直奔天狼營。
營地裡閑著的兵卒正伐木除草,往東擴張修建營地,營內到處都插著皇甫家的桃花旗,營門還掛著寫有“天狼”二字的牌匾。見主君前來,兵士們紛紛停下手中活計,向著皇甫淳揚聲問候:“君上!”
但他沒有絲毫停頓,馭馬進了兵營,直至帥帳前才停下,叫兵士連通報都來不及通報一聲。
跟著他一併前來的親衛齊齊下馬,迅速站成了兩縱隊,在帥帳前把其他的人都驅趕出中間那條道,僅供皇甫淳通行。這般大的陣仗,引來了天狼營下屬的幾名副將,卻沒引出樂正辛。
皇甫淳掀開帳簾,纔看見正一邊讓軍醫包紮、一邊喝著酒的樂正辛。
有親衛跟著皇甫淳入內,見樂正辛這副模樣,便喝道:“大膽,君上親臨,還不行禮?”“不用,”皇甫淳抬手攔下,神情比起平時要稍冷幾分,“樂正將軍一貫不拘小節。”
樂正辛這才讓軍醫停手,就裸著上身站起來,挪到幾案側邊再坐下:“攝政王上座。”
他能給皇甫淳這點麵子已屬不易,皇甫淳也不計較,大步流星在主座坐下。
“你派人傳令來說要見我,”皇甫淳問著,親衛已上前奉茶到他手邊,他垂眼看著淺紅的茶湯,輕輕吹了吹熱氣,“有好訊息嗎,還是壞訊息?”
“你不會以為,赫連恆能從我手下安然無恙地經過,闖進天都城吧?”樂正辛不客氣道,“本是有些好訊息的,隻是那些人,麵上服我調配,在戰場上卻根本不聽軍令……赫連恆差點死在我手裏。”
“差點,那就是沒有。”
“是沒有,他早算計好了,點了狼煙,叫了援軍來。”樂正辛勾了勾手,那軍醫又上前來替他繼續包紮,“但那援軍,該不是針對我們的。”
“何以見得?”
“赫連恆是讓援軍來掩護他逃命,若是他早算到飛狼營的兵馬,怎麼可能這麼安排?”
樂正辛身上的傷並不重,隻有幾道擦傷。唯獨手臂上,有一處一指深的刀傷,是與赫連恆交手時受的。現下軍醫就在替他包紮手臂,那藥粉敷上紅肉翻出的傷口,樂正辛連眉頭都不皺,好似沒有感覺般繼續與皇甫淳道:“赫連恆和他手下那個小雜種,這次沒能死在我手裏,都因為白鹿……”“他不聽話,定是上麵讓他不聽話,”皇甫淳喝了兩口茶道,“這次沒殺得了也便罷了,總有機會。”
樂正辛冷笑一聲,竟是連尊稱都不叫了:“皇甫淳,我與你聯手的目的,隻在赫連恆;你不要以為我現在穿著你皇甫家的軍服,就是你手下隨便差遣的狗了……少敷衍我!”
聽他這般言語,皇甫淳仍是不惱:“……樂正將軍不用動氣,你覺得赫連恆會光看著我皇甫一家做大嗎?他會送上門來的,到時候那顆人頭,樂正將軍想拿去做什麼,就拿去做什麼。”
“哼。”
帥帳內沉默了須臾,樂正辛也沒再繼續黑臉。他隨意瞥了眼帥帳的角落,這纔想起來般,道:“……對了,我還帶了兩顆人頭回來。”
“哦?是寧差的,還是江意的?”皇甫淳輕笑道,“他手下那個江意,可是十足難纏。”
“攝政王誤會了。”樂正辛隨口說著,一揚下巴,便使喚了軍醫去把角落裏的兩個包袱拿了過來。
“那是誰的腦袋?”
樂正辛直接上手解開,露出裏頭的兩顆頭:“我也不認識,聽下麪人說,這是攝政王的侄兒。”
即便那兩顆腦袋已是烏遭一片,可皇甫淳還是一眼便認出來了,那確實是他侄兒皇甫燼。當時指派皇甫燼在路上奇襲,他便叮囑過不要硬碰硬,能稍微拖延就行;現在人頭擺在了他眼前,想來是壓根沒有聽他的話。但到他看清楚旁邊那顆人頭是誰,他便知道事情沒有他想得那麼簡單。
此次的局,皇甫淳可謂是慎之又慎,不僅把手頭能用的三分之二的人手都調去了金雞峰,還不惜下血本,把皇甫家火藥庫裡的大半都搬了出來。從東廷出來到天都城這一路,四處隘口他都設了伏擊隊,為的就是削減赫連恆的實力,叫他們決計無法在事情塵埃落定前闖進天都城。
因而,除了皇甫燼之外,他還安排了手下一個得力親信吳提安,放在重要位置上。
吳提安不僅對皇甫家忠心耿耿,還一身武藝了得,力大如牛,生猛如虎,一個打十個絕不誇張。
可如今,吳提安的腦袋就在他麵前。
“我都不知攝政王還在路上安排了其他伏擊隊,”樂正辛道,“但又有什麼用,赫連恆到金雞峰時身邊至少還有萬餘人,這伏擊隊恐怕連他的毫毛都未傷到。”
“……”
“且赫連恆的援軍還不止一批人,打到中途我見了金雞峰上有人放了信煙。”樂正辛一麵說,一麵稍稍回憶了下當時的事,接著道,“就是那個小雜種帶人過來的,後來也是他,跟赫連恆一起從老子手底下跑了,若沒有他!”
樂正辛一想便惱火,話到途中,一拳砸在了幾案上。
皇甫淳擺擺手,讓親衛將人頭收起來;忽地他又想起什麼,問道:“你說的那個小雜種?”
“嗯?我在樅阪時就見過他。”樂正辛沒好氣道,“那次也是,赫連恆差點要死,是他跟在赫連恆身邊……要不是他,赫連恆當時就死了,更不會有後麵的事!”
“赫連的家臣,除了那些個治理地方的之外,領兵打仗的人才並不算多。”皇甫淳數起來,“江意北堂列自不必說,袁仁與寧差也算是好手,要再往下數,也沒什麼名將了。你說的是哪個?”
“我怎知道?他們又不會把名字寫在臉皮上!”樂正辛說,“……那小雜種很瘦,約莫這麼高,騎術了得,伸手也不錯,且還是左撇子。”
“左撇子……”皇甫淳皺眉沉思起來,“未聽說赫連家有什麼左撇子的將領……”
“好像叫,宗什麼的。”樂正辛又說,“要還有什麼特徵,就是長得像個娘兒們似的……還有刀,他的刀不錯,比尋常的刀長幾寸,刀身上有紋樣……像是火紋。”
“火紋?那不是尉遲家?不可能。”
“我怎麼知道是哪來的野崽子?我隻能說,要是沒有他,赫連恆就是有九條命,也要死在金雞峰!”
聽著樂正辛的話,皇甫淳忽地陷入沉思。
尉遲、身材消瘦的男人、跟在赫連恆身邊的男人。
他總覺得這些特徵,好似能讓他聯想到某個人,記憶卻混沌,半晌也沒能想起來究竟是誰。
“長得跟個娘兒們似的”。
皇甫淳突然間來了神,看向樂正辛,急切道:“那個人是不是生得一張特別漂亮的臉?性子應該還挺猖狂,嘴巴髒得很?”
“是,確實漂亮。”樂正辛道,“金雞峰的時候倒沒聽他多說什麼,隻聽到他喊赫連叫……”
樂正辛善戰,卻不善記憶這些瑣碎事。
他皺著眉思索了半晌,皇甫淳也不催促,等著他想起來。
“‘楚恆’,好似是這個。”
這定是赫連恆的小字。
大半年之前,在久隆參加尉遲嵐葬禮時的事一瞬間在皇甫淳腦子裏復蘇……是赫連恆身邊跟著的那個狂妄囂張的隨從!
且還不止如此,他在長洲時就沒少聽說,赫連恆養了個小倌,寵得不得了。
就是他,樂正辛口中所說的那個礙事之人,就是赫連恆的男寵。
不,“楚恆”二字就已說明,不止是男寵而已。
——赫連恆對那下仆有情。
皇甫淳的手在幾案上敲了敲,敲出了馬蹄奔走的節奏聲;他忍不住發笑,甚至先前心頭的陰霾都稍稍淡去了一些:“……好,好個‘楚恆’,太好了。”
他一邊說,一邊起身往外走:“樂正將軍辛苦了,飛狼營上下的事還仰仗樂正將軍統轄,我還有要事在身,先告辭。”
“攝政王走好。”
出了帥帳,那親衛便忍不住湊到皇甫淳身邊,不悅道:“樂正辛也太囂張了……”
皇甫淳上了馬,坐在馬上居高臨下道:“喪家之犬,狂則狂矣,由他去吧。”
“可是他這性子,日後萬一不服管教……”
“他哪裏的日後?”皇甫淳笑了笑,低聲道,“鳥盡弓藏,等赫連恆死了,沒用的東西當然會一併清理了乾淨。回宮了,千代戎的喪儀還等著我主持呢。……罷了,你回長洲一趟,把燼兒送回祠堂,喪禮讓夫人好好操持,不要讓分家的人心裏不痛快。”
“是,屬下即刻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