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出去。”宗錦稍加思忖後,沖赫連恆道,“你和江意先出去。”
聞言江意便轉身想走,怎料赫連恆反問道:“為何?”
“沒為何,”宗錦翻了個白眼,“不喜歡你二人站在我跟前,還需要什麼理由麼?”他說著甚至伸出手,推著赫連恆的背,把男人硬往外送:“出去出去,出去,你不是那麼多事要忙,趕緊出去。”
男人差不多也知道宗錦為何如此,他隻能往外走,側著頭看宗錦的眼睛:“那我便在院子裏等你結束。”
“……行行行,隨便你……”
宗錦連哄帶趕地將人都推出了房門,絲毫不拖泥帶水地將門合上,還不忘落閂。他貼著門板眯起眼從縫裏看了看,確認男人和江意真的往外走,纔回頭看向山羊鬍子:“刺青,能刺在臉上?”
而山羊鬍子收了錢,已經將他揹著的木箱在桌上開啟了:“隻要你忍得住痛,刺在腳心都可以。”
他那箱子約莫是特製的,合起來時方方正正,開啟後竟變成了長條狀;宗錦好奇地往盒子裏瞅了瞅,裏麵有一排粗細不一的針,一排瓷瓶,還有幾個小盞和乾淨的絲絹。
“客官,坐吧。”山羊鬍子轉頭在屋內的水盆裡洗了手,一邊擦一邊道,“你既然如此問,那想必是要刺在臉上了?”
他的目光有些銳利,直直看著宗錦被繃帶遮掩住的下頜部位。
宗錦竟有種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覺,緊張地嚥了咽口水:“是,是要蓋……傷。”
“刺青的,十個有八個都是為了蓋住陳年舊傷,不稀奇。”山羊鬍子道,“把繃帶取下來吧,二十兩黃金可不包括伺候你。”
“好你個山羊鬍子,收了錢態度還如此惡劣……”宗錦啐了句,但還是依言將繃帶拉下來,露出下頜上的“賤”字。
山羊鬍子一抬下巴,示意他坐在床榻上。
宗錦剛碰著床,吳夏士的手便碰上他的下巴。
“你做什麼……”“別說話!”吳夏士嗬斥他一聲,“嘴一動,形可就不一樣了。”
“…………”
按照宗錦以往的性子,像這等囂張又無禮之人,他不叫人拖出去砍了,也至少是個亂棍打出去。可一涉及到他臉上烙印之事,他就心神不定,甚至有些隱隱的恐慌。這些變化,他心裏很清楚;赫連恆也清楚,才會命人尋了吳夏士來,替他消了這恥辱的印記。
吳夏士看得仔細,拇指在他的傷疤上摩挲,好半晌才道:“你這傷還沒好全。”
“……怎麼沒好全,早八百年就好全了。”
“看上去是痊癒了,可內裡的肉還未全然長好,”吳夏士道,“這傷應該是最近的傷的,不過月餘。”
“你還有點本事。”宗錦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吳夏士,“沒好全就不能刺青了?”
“能是能,就是會比尋常刺青痛些。”
“痛多少?”
吳夏士這才鬆了手:“痛一倍吧。”
他一邊說,一邊轉身去他的箱子裏搗鼓了兩下;宗錦還以為他是要取工具開始刺青,誰知道吳夏士竟把箱子合上了。宗錦連忙跟著站起來:“你收東西做什麼?不弄了?”
“這刺青的痛,說痛也痛,說不痛也不痛,”吳夏士說,“但真在新肉上刺青,你肯定受不住……等你好全了再說,錢不退的啊。”
宗錦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哎,誰說我受不住?”
吳夏士一回頭,嘲諷地笑了笑,還打量了下他的身板:“就你,一看便知是個養尊處優的,忍不住疼。”
“我告訴你,山羊鬍子,”宗錦直接按住了他的手臂,不許他繼續收拾,“就是一刀穿胸,我都沒喊過一聲疼,更何況你這刺青,不過繡花針的功夫。”
“繡花針紮在指甲縫裏,也能疼死人的。”吳夏士笑得更嘲諷了。
宗錦方纔那點不安和畏縮,霎時間便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洶洶怒火:“那我就跟你打個賭!”
“怎麼賭?”
“我要是不喊一聲疼,你就得跟我作揖認錯,說‘爺爺我錯了’。”
“你若是喊了?”
“我便認你做爺爺!”
“好說。”
二人就這麼達成了一致,宗錦索性就在桌邊坐下,一副視死如歸地表情:“來吧?”
“來之前還得問問你,你想刺什麼圖樣。”
“什麼圖樣?”宗錦不解,“你可看仔細了,這裏刺著的是字,你得把這個字蓋住,不是讓你給我弄點什麼花上去。”
“你當我吳夏士是什麼人?若是不能將你這傷蓋得毫無痕跡,我怎敢要價二十兩黃金?”吳夏士說著,忽地瞄到他腰間別著的佩刀。
那刀看上去樣貌平平,黑底浮雕,刀柄處隱隱像是火紋。
吳夏士看得並不真切,問道:“你這佩刀上雕的是什麼紋樣?拿來我看看。”
“看什麼看,不許亂碰。”宗錦不客氣道,“雕的是三叢火,三叢火見過沒有?就是……”“尉遲家的家紋唄,見過。”吳夏士道,“赫連的兵,佩刀是尉遲家的……哈哈,有意思。”
“……你問那麼多做什麼?”
“你心裏就沒什麼想留在身上的?”吳夏士轉而問,“若真沒有,那我可隨便弄了。”
“沒有,你愛怎麼弄就怎麼弄。”
“行。”
吳夏士再隔空比劃了兩下那字跡的大小,轉手拿過盒子裏的瓷瓶,倒出黑色的墨在小盞中。宗錦就看著他拿起針,在火上烤過後再點進墨裡。針頭染成了黑,朝著他一點點靠近,很快就要刺破他的麵板。
就在這瞬間,宗錦突然往後躲了躲:“等等!”
吳夏士一挑眉:“你不會還沒開始就怕疼了吧?”
“不是!”宗錦道,“我想好了,就三叢火。”
他說著,緩緩抽出那把沉重的刀,刀身上的暗紋在他的動作間彷彿在搖曳著的火。
叢刃出了鞘,被宗錦放在了桌麵上:“就刀身上這個。”
“好。”
針尖刺破他的麵板,紮到內裡還未完全長好的新肉上。痛,果真是痛,並非刀傷箭傷那種能讓人死去活來的劇痛,卻是持續不斷的疼。吳夏士一針一針點著墨,在他的恥辱之上一點點地勾畫著新的紋路。宗錦能忍住這疼,但控製不了自己額上豆大的汗珠正往外滲。
那些汗沾濕他的頭髮,順著他的麵板往下滑,滑進眼角。
宗錦盡量保證著不動,緩慢抬手揉了揉眼,視線便不自覺地落在了叢刃的刀尖上。
許多記憶就在此刻無端的浮現,他年少時在尉遲家的院子裏練刀,弟弟尉遲崇跟在他身後左一句“兄長”右一句“兄長”。
還有父親,還有父親臨終前的話。
“莫要讓尉遲家這一脈絕後。”
他這輩子是和赫連恆分不開了,那自然無後;而小崇,小崇與司馬太芙的孩子……算算日子,約是再有陣子便要落地。若是時局沒有變化,這孩子雖然流著尉遲家的血,定然也會被冠姓司馬,作為司馬家的繼承人培養。
——若想不辜負父親的話,尉遲崇的孩子就必得姓尉遲。
——也就必得讓司馬家臣服。
想起這些事,吳夏士的針是如何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肉上的,他幾乎都已經感覺不到。他滿腦子都是北堂列的背叛,神神秘秘的洛氏,還有洛辰歡與申屠文三,再加上雍門飛收到的密信。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他胸口裏亂竄,可又撲朔迷離得很,怎麼也抓不住關鍵。
他隱隱覺得要變天了,數十年禦三家和他們的盟友明爭暗鬥卻維繫著平衡的局麵,就要改變了。
隻是這改變並非因為赫連先後收服樅阪和東廷,而是因為別的什麼,他們還未想明白的。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宗錦臉色都疼成煞白,可愣是沒有哼過一聲疼,甚至連抽氣聲都壓抑著。
吳夏士敢要價二十兩黃金,也正因為他拔群的手藝——不過半個時辰,刺青已經完成了大半。剛開始他除了點墨,幾乎手就沒有遠離過宗錦的下頜;桌上的小盞排成了一條,紅的黃的顏料在盞中,吳夏士來回換著針,蘸著不同的顏色。現下他開始做做停停,下針數十下,便要停下來離遠了看一看。
他也會趁著這中間的停頓,偶爾瞥兩樣宗錦的模樣——這小個子少年當真極能忍耐,嘴唇都白了,可卻呼吸都沒變沉,人也一動不動,垂著眼彷彿一尊石像。
再這麼下去,他可要輸了。
吳夏士這麼琢磨著,在最後幾針落針時,手稍微下重了點。
宗錦這纔回過神,抬眼瞪他:“……你故意的吧?”
“那能呢?”吳夏士笑起來,“行了,我輸你了。”
他一邊說,一邊放下了針,轉而去洗了把手:“我小看你了,是條漢子。”
“那是。”
“這樣吧,要麼我作揖管你叫爺爺,要麼我們交個朋友,”吳夏士說,“你怎麼看?”
“哈?你這是想賴賬?”
“那可不是,”吳夏士擦了擦手,從箱子裏拿出一麵打磨得極其平整的鏡子到他眼前,“我除了刺青,還做點情報生意,與我交朋友,百利無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