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聲鷹隼的嘶鳴一前一後劃破夜空,引得宗錦忍不住抬頭。
猛禽在夜色中振翅盤旋,接著便朝他們所在之處飛來了。他訝然抬起頭,目光追著鷹隼問道:“……是江意的鳥?”
未等赫連恆回話,鷹隼已經低飛在屋舍間,隨後其中一隻便落在了離他們不遠的江意肩上,另一隻則停在某個房簷,彷彿在等什麼。
“……我就說少了點什麼,在採石場就覺得了,”宗錦接著說,“原來是鳥。”
“死亡穀人能過,鳥獸過不得,”赫連恆道,“不知江意是如何讓他們過來的。”
“可惜景昭養的鳥,被採石場裏的畜生給殺了……”“那就是景昭報信時的隼。”男人微微一揚下巴,示意他看房簷上停著的隼。
“真是那隻?可我和景昭那時候見它叫人打下來了……這麼說,你收到景昭的報信了?”
二人剛好在往江意所在之處走,宗錦邊走邊閑說著,又扭頭四處看景昭在哪裏。男人從袖口中摸出細長小巧的竹筒,遞到宗錦手裏:“這便是景昭送來的。”
“哦?我看看。”
裏頭的字條被宗錦抽出來展開,亂還醜的字跡立刻呈現:東亭,生,石,速來,死亡穀。
“…………”宗錦的表情都凝固了。
“若是他能寫清楚些,我也能早幾日到。”赫連恆補上一句。
景昭是他身邊的人,這種時候往往也代表了他的臉麵——就像赫連家的家臣各個能文能武,一身技藝,在外人看來便是赫連恆的臉麵。
而他,曾經尉遲家的家主,寫得一手龍飛鳳舞的好字,身邊帶著的人居然連“東廷”的“廷”都不會寫。
“……回去之後你給他找個先生……”宗錦沒好氣地說,“至少東廷兩個字得會寫吧?!”
這邊正說著,麵前景昭就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正和江意說話。少年看見隼時,臉上的喜悅藏都藏不住;再看宗錦安然無恙地走在赫連恆身旁,景昭忍不住感嘆:“這是不是就叫雨過天晴!”
“景昭!你過來!”
“來了!”
等景昭過來,宗錦便將字條拍在他胸口:“你看看你寫的都是什麼玩意兒……”
這邊宗錦數落著景昭,那邊江意快步走到赫連恆身邊,低聲說:“收到訊息了。”
“嗯?”
“寧差那邊很順利,已經在東廷邊境等著了。”江意一邊說,一邊將剛收到的字條遞到赫連恆麵前。鷹隼無法跟著他過死亡穀,那裏瘴氣熏天,連大雁都躲不過;於是江意便在出發前,讓鷹隼往湖西方向去了。此前他便給了寧差一隻骨笛,好叫鷹能認人,能跟著寧差從湖西方向進東廷。
一切順遂得叫人甚至覺得其中有詐,最開始跟著赫連恆潛入烏城的十幾人,如今在城中各處要點站哨,他們各個身上都有以防萬一的信煙,一旦雍門有大動作,便會用信煙來提醒赫連恆。
而直至現在,信煙都沒有出現在烏城的上空。
“不用等了,”赫連恆道,“時候剛剛好。”
“主上的意思是?”
“我們的人也該到了,讓寧差帶人直接進來,一路上所有的城池都需拿下。”
“……我這就去遞訊息。”
看似一直在訓景昭的宗錦,在江意剛扭頭離開時,突然道:“你就打算這麼大搖大擺地殺到雍門麵前嗎?”
赫連恆勾唇,淡然一笑,殺氣十足:“有何不可?”
“可,太可了。”宗錦道,“我憋了一個月了。”
赫連恆笑意更盛:“我也憋了一個月。”
“是吧,你也想……不是,你說什麼?”宗錦後知後覺地破口大罵起來,“我看你是腦子被驢踢了,我與你談正事,你在這兒說些什麼不乾不淨的?!”
景昭見狀,立刻跑去找他失而復得的隼了,像是怕宗錦回過神來繼續訓他,又像是怕自己在這裏打擾了他們。
整條芷原街的燈籠都還亮著,與平常並無分別。
可這條街的夜晚,從未有過這麼安靜的時刻。經營娼館的人一個個蹲著,抱著腦袋,被好些兵士用刀對著不敢放肆;那些苦命的小倌,或是自願賣身,或是被人騙進娼街的,被帶到了另一處,麵對如今的情形尚在不知所措中。
“你打算怎麼處置這些人?”宗錦問道。
“這些人該如何便如何。”赫連恆說,“在我赫連治下隻要不犯規矩,想如何都隨他們。”
宗錦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可是東廷。”
“是東廷,”赫連恆道,“很快便是赫連治下。”
他們心情不錯,可也有人心情鬱悶——平喜從進了條街開始,便心驚肉跳。他這些年拐進娼街的漂亮男人有好幾個,以前他們在娼館裏並無自由,平喜刻意不去想,隻當沒這些事。現在男娼都站在街道旁,不知道哪兒便會有與他有過節的。
做賊心虛,大抵就是這麼回事了。
他鬼鬼祟祟地往宗錦所在之處走,好似本能般覺得宗錦能庇護他。
即便宗錦也因他而受了很多罪。
“宗、宗錦……”還未走到宗錦跟前,平喜已經弱弱地叫出了聲,“我……”
宗錦循著聲音轉頭看了眼:“是你啊,怎麼了?”
“我不要報酬了……”平喜道,“你現在也平安了,我就走了……之前你說過的,我幫你你就……既往不咎……是吧?”
“想走便走,我允諾過的事我自然會做到。”宗錦道。
“他雖然允諾過你,”誰知赫連恆突然開口,“我卻並未說過,會放你離開吧?”
這話嚇得平喜一個哆嗦,也順帶讓宗錦驚訝。
宗錦看向男人,提醒道:“我答應他了的。”
“你可以不計較,我不可以。”剛才還與他對視而笑的男人,霎時間將所有情緒都收斂了起來,隻留下冷若冰霜的神情,“做錯了事就必須要付出代價。”
“赫連,你不能殺他,你這樣豈不是我言而無信?”宗錦道。
“我不殺他。”赫連恆說著,突然揚聲,“影子。”
影子就神秘地從房上下來了。
宗錦對此早見怪不怪,但平喜嚇得不清,腿軟得走不動道。
影子躬身行禮:“主上。”
“把他的左手砍下來。”赫連恆說得很輕巧,“看在你帶路的份上,我隻要你一隻手。”
這一下平喜是真受不了了,被嚇得當即摔下去,跌坐在地上:“我,我知道錯了……我也是被迫的,我下半輩子給宗錦當牛做馬補償……”
雖說一路上這位大人物都沒有對他展露過任何惱怒,但平喜一直忐忑,覺得不安。這一刻那種隱隱約約的預感變為了現實,赫連恆果然不會放過他。
他就該直接跑的,就不該指望宗錦所言的“報酬”。
平喜豆大的眼淚往下掉,告饒了好幾句後又猛地俯身跪在宗錦的腳邊:“你知道的,你知道我是被逼無奈的宗錦,我不那麼做我活不下去的,不是餓死就是被送進採石場,賤籍什麼都做不了……我沒得選的……你放我一馬,看在我帶人過來救你的份上……”
“你該死!”
回話的不是赫連恆也不是宗錦,而是剛從脂雲樓裡出來,正要來找宗錦的久容。
宗錦抬眼看過去,就看見久容憤怒的臉,他雙眼還通紅,一看便知是在樓上哭了好些時候才下來。
宗錦再看看跪在自己腳邊的平喜,竟然有些於心不忍——他過去是睚眥必報之人,記仇得很,唯一寬容的就是對待自己的同胞兄弟尉遲崇。然而誠如平喜所說,在東廷這段時日裏,他清楚得知道“賤籍”二字纔是一切的元兇。
若是平喜本性惡毒,斷然也不會相信他許諾的“烏城城主”,更不會為此冒著通敵的罪名去替他找赫連恆。
就連景昭,也是他帶進來的。
平喜心性不壞,是被世道逼成了惡人。
殺了一個平喜沒什麼,不會影響到任何,更不會改變任何。
“……赫連,算了吧。”他說。
一向寬仁待下的赫連恆,卻在此事上不給轉圜的餘地:“不行,隻要一隻手,已經是從輕發落了。”
“他害的是我,要怎麼處置你應該聽我的!……”“影子。”
還未等影子動手,久容突然發難。他撿起地上的一根箭矢,踉蹌著朝平喜跑過來。影子的反應很快,卻猜錯了對方的意圖,還以為此人是想刺殺赫連恆,下意識地擋在了赫連恆身前。
平喜顫抖著扭過頭,連挪都沒來得及,久容手裏的箭便紮進了他的後背,從胸前貫穿而出。
“……!”
到劇痛襲來,溫熱的血瘋狂往外湧,平喜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他隻低頭看到貫穿了自己胸口的箭矢,緊接著周圍的聲音變得像無數蒼蠅在飛舞似的,嗡嗡的,將他淹沒。
——怎麼說呢,好像也沒有太不甘心。
——這是不是叫……罪有應得?
平喜隻來得及冒出這個念頭,隨即便無力地倒下,在疼痛中昏死了過去。
“……”久容喘著粗氣,像是被自己嚇到了般退後了兩步,喃喃地念著,“……他該死,是他該死……”
“快點叫大夫,芷原裡有沒有大夫?”宗錦連聲道。
“我的軍醫在。”赫連恆忽地抬手,落在他肩頭,輕輕將他摁住,“影子,動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