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原街一如既往地熱鬧,好些個喝醉的男人晃晃悠悠從娼館裏出來。醉漢們滿臉通紅,依依不捨地看著門口嬉笑著送別的娼妓;兩旁的各色娼館絲竹亂耳,哪怕是沒錢進去一度**的窮人,也會忍不住往門裏窺探幾眼。
柳音站在脂雲樓的二層,手持煙管望著月亮,偶爾吞吐一口薄薄的煙,襯得她紅唇都更添了些風韻。
“……要我說啊,這呈延國乾脆就別成什麼國了。”柳音輕聲說著,像嘆息似的,口吻慵懶而嬌俏,“等表哥那個新宮殿建好了,乾脆自立為王,何必還管什麼千代。”
初兒站在她旁邊,聽見她這話,笑著回道:“喲,柳爺,這話可說不得,傳出去可是謀反。”
“嗬,”柳音冷笑了聲,“山高皇帝遠,千代能管得到我們東廷來?你說說,氏族打了這麼多年,皇甫和赫連爭來爭去,還不是無人敢往東邊下手。若是表哥稱王,我也能算是半個公主了。”
聽見此言,初兒立刻奉承道:“公主算得了什麼,烏城裏誰不知道柳爺您的名號,您又是雍門君的表妹,哪是隨便來個公主可比的。”
“初兒啊,你知道我為何喜歡留你在身邊麼,”柳音側眼沖他微微一笑,“你這張嘴可真夠甜的。”
“這可不是最甜,”初兒道,“這叫心直口快。”
“行了你,再甜這會子我也不會給賞錢的……什麼時辰了?”
“醜時剛過呢。”
“我得回去歇下了……”
柳音話還沒說完,遠處芷原的入口方向忽地傳來一陣騷動。
二人不由地朝那邊看去,卻是被芷原成排的紅燈籠迷了眼,什麼也看不清楚。不消片刻,騷亂聲便大了起來,好些人從入口那邊倉皇地往裏跑,還夾雜著娼婦的尖叫聲。柳爺皺眉,目光跟著樓下某個驚恐逃竄的身影:“這是怎麼了,大半夜的吵吵什麼……”
“我下去看看。”初兒連忙說,說完便轉身進了樓裡,急匆匆往樓下去了。
然而騷動越來越近,還不等初兒回去閣樓上回話,便已經好多家娼館閉了門。下頭吵啊叫的,具體叫的什麼柳音半個字也聽不清楚。不過芷原這地方,有人醉酒鬧事,有人為情發瘋,吵吵嚷嚷原本也是常事。隻是今日這騷動來得太怪,時候太晚,動靜也太大,叫柳音覺得心慌意亂,連右眼皮都開始跟著跳。
她心說著“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下頭鬧得更凶了,好像還混了馬蹄聲。
突然,有什麼東西淩厲地朝她飛來!
“不好了不好了!柳爺!”初兒就在這時候大喊大叫著跑上了閣樓。他腳才邁出去一步,耳邊便“噔”地響了聲——一根箭矢就擦著他的鼻尖釘在了門框上。這根箭,再往左些便會射中柳音,再往右收收便能戳瞎他的眼。初兒的魂都險些被嚇跑了,急促地僵在了原地:“打,打仗了……!”
柳音也被嚇得不輕,煙管都沒拿得住。
——打仗了?
——這幾十年來安安穩穩的東廷,打仗了?
“下頭,下頭來了好多當兵的!”初兒道,“都不是雍門軍!”
“什麼?”
“下頭的人都跑了,柳爺咱們也不該在這兒久留啊……”
柳音這才反應過來,聽下麵的動靜,再看初兒這副驚魂未定的模樣,恐怕真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就要來臨。她連跌落地麵的煙管也顧不上撿,想著立即隨初兒下去:“你,你去,讓護院把門窗都關了,快去!……!”
她話沒說完,又是兩根箭,像在愚弄她似的釘在了她和初兒中間,嚇得她疾疾退後。
她不禁往箭矢來處望了眼,就見一人騎在馬上,已經快到脂雲樓的大門口。
而那人手裏張著弓,不見箭,顯然剛才那幾箭都是出自他的手。
不等柳音看清楚來人是誰,來人已經揚聲道:“柳爺,承蒙照顧,我來報恩啦。”
這聲音好耳熟,一時間她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聽過。
初兒急切催促道:“柳爺,趕緊走!”
柳音點點頭,提著衣擺便要趁這空檔逃走。誰知道從另一處又飛來一支箭,此次已不再是愚弄或警告,而是來她的命。
那支箭的勢頭比前兩次強了太多,肉眼還未捕捉到,箭頭已經釘進了柳音的肩膀。
“啊!!”
射箭之人力氣大極了,箭不僅插穿了她的骨頭,還深深釘進了牆,一下子將柳音釘在了原地。
下頭的人卻喊了聲:“你這是失手了?”
另一個男聲道:“並未失手。”
初兒壯著膽子往下看了眼,竟一眼將認出了來人:“是那個,那個,那個賤籍!叫……宗錦!那個宗錦!他不是進了採石場嗎?!他怎麼出來了……”
對方這架勢,一瞧便知是來尋仇;初兒快要嚇破膽,哪裏還顧得上鮮血直流的柳音:“我得跑了,不然,不然……”
說完他轉身便走,頭也不回,再沒多看柳音一眼。、
“初兒!……”
宗錦?
誰是宗錦?
脂雲樓裡來來往往那麼多淸倌,哪個是宗錦?
送去採石場那麼多淸倌,誰又是宗錦?!
恐慌伴隨著疼痛遊走遍柳音全身,她另隻手握住箭想拔出來,那箭卻紋絲不動,釘得極深。緊接著,從脂雲樓的一樓傳來倌兒們驚慌失措的尖叫,還有打鬥聲和意味不明的吼叫。這些那些聲音彷彿催命的鬼叫,讓柳音越來越急,掙紮得越來越狠。
可無論她怎麼掙紮,都是徒勞無用,隻會讓血流得更快,傷口痛得更厲害。
咚咚咚的腳步聲逼近,柳音疼得淚眼朦朧,在那人出現的瞬間還沒能看清楚對方的臉。但很快她還是看清楚了,並且記起了那個宗錦是誰——那樣一張世間罕見的漂亮臉蛋,她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而與剛進脂雲樓時截然不同的,此時此刻的宗錦,錦衣加深,長刀配在腰間,比起當時簡直判若兩人。
“柳爺,沒想到我還能活著回來見你吧?”宗錦咧著嘴,笑容邪氣詭異。
“你,你想怎麼樣?”柳音強裝鎮定,聲音卻因疼痛止不住地顫抖,“你可能還有所不知,我乃雍門氏出身,你若敢動我,你的下場隻會比之前慘上十倍。”
“好一個雍門氏,”另一個聲音從室內傳來,男人不緊不慢自宗錦身後走出來,帶著令人膽寒地壓迫力,“隻是雍門氏的旁係都如此張狂,雍門飛朝見時可對皇甫畢恭畢敬的。”
雍門飛正是柳音的表哥,也是如今東廷掌權之人,雍門氏的家主。
聽見男人對自家表哥直呼其名,柳音喘著氣看向這個陌生男人。但她還未看清楚男人臉,便先注意到了男人的腰帶,以及宗錦身上鬆垮垮的華服。
四棱紋排布其上,叫人想不注意都難。
她想起來了,這個什麼宗錦曾經身上穿的便是綉有四棱紋的衣飾。
她那時隻覺得就算這賤籍真是赫連家的人,東廷與赫連四城相隔千裡,赫連難道會為了個賤籍千裡迢迢來的得罪雍門?
事實就在她眼前,與她曾經揣測的正相反。
柳音定了定神,抽著氣忍痛,斷斷續續道:“赫、赫連,千裡迢迢來東廷,不、不可能是為了,給一個賤籍報仇吧?……你留我一命,我與我表哥自小一起、一起長大,你大可以拿我的命要、要挾表哥,到時……”“要挾?”赫連恆沒叫她說完,“你當真以為雍門也算大姓,便能和我赫連平起平坐了?東四家同氣連枝時,我倒是有所忌憚;可如今,雍門飛若是向我俯首告罪,留不留你們雍門氏的血脈,還須看我心情。”
“……你今日話挺多,”宗錦打趣兒道,“是看到美人所以話多了?”
“我倒是今日才知你眼神不好。”赫連恆回道,“影子。”
他剛說完,影子便像是鬼魅般,從房頂上忽地跳下來,甚至把宗錦都嚇了一跳。
影子欠身垂頭,在赫連恆麵前站定:“在。”
“把人帶下去,傳我命令,”男人道,“將這條街封了,無論是娼妓還是客人,不許傷人,也不許放走。”
“是!”
赫連恆說完,彷彿也嫌柳音礙眼,拉著宗錦的手便轉回身重新走進了脂雲樓中。
宗錦也沒甩開他,好似已然習慣了親昵,自不會再對肌膚相親有什麼太大反應。隻是他走得不情不願:“你這是要去哪兒?封街是做什麼?……你別拽著我!”
“此等烏煙瘴氣的地方,無須多待。”
“等等,等等,我還有事呢!”宗錦反手抓住他,“先別走,我還有事要做。”
“什麼事?”
“見個人。”
宗錦一轉攻勢,變成他拽著赫連恆往二樓的深處走。
“見什麼人?”
“一個倌兒。”宗錦道,“長得還挺不錯。”
男人倏地沉下臉來:“我以為你在這裏受苦頗多。”
“什麼……?”
“不承想即便是這種花街柳巷的妓子,你也能看得上。”
赫連恆在說,宗錦一腳一扇門地將二樓的房間全都踹開:“哈?你在說什麼東西?”
“你不明白?”
“我明白什麼啊……啊找到了。”宗錦鬆開他,倏地鑽進某間房內。他一次也沒回頭,自然也不知道赫連恆的臉色煞白,眉頭緊鎖。
他一麵在房間內四處看,一邊揚聲道:“久容?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