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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廣島之劫
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清晨七點三十分。
廣島的夏天悶熱得像蒸籠。蟬鳴從淩晨就開始聒噪，吵得整條街都睡不好覺。
林夜被熱醒了兩次，最後一次乾脆不睡了，摸黑從枕頭底下掏出那本翻爛了的《傷寒論》，湊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光看了起來。
他才十四歲，身量卻比同齡人小了一圈。早產帶來的先天不足讓他從小就體弱多病，稍微變天就要咳嗽，跑兩步就喘。
父親林彥說這是胎裡帶來的弱症，得慢慢調養。可調養了十四年，他依然是個風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樓下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響。母親林惠子已經起來做早飯了。
“夜君，下來吃飯了。”
林夜合上書，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窗外，廣島這座城市正在蘇醒。
他看見隔壁的麵包店老闆拉開了鐵卷門，看見送報紙的少年騎著自行車叮鈴鈴穿過街道，看見遠處工廠的煙囪開始吐出黑煙。一切如常，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但他絕不會想到，這是他最後一次看見這樣的廣島了。
早飯是味噌湯、米飯和一碟醃菜。父親林彥已經坐在桌邊了，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麵容清瘦，正用一口帶著江浙口音的日語和母親說著什麼。
他是二十年前從中國來日本留學的醫學生，本打算學成歸國，卻被戰爭困在了這裡。後來娶了在醫學交流會上結識的女孩月見惠子，後來到廣島開了這間中西醫結合的小診所，就這樣在廣島紮下了根。
“昨晚又咳嗽了？”林彥看了一眼兒子蒼白的臉色。
“沒有。”林夜低頭扒飯。
林惠子端著一碟醃菜走過來，溫柔地摸了摸兒子的額頭。她曾是月見神社的巫女，嫁給林彥後放棄了那個身份，但身上還保留著某種沉靜安然的氣質。她的眼睛很好看，像秋天的湖水，林夜的眼睛隨了她。
“今天天氣好，吃完飯把被子拿出去曬曬。”林惠子說。
蟬鳴忽然停了。
不是一隻兩隻，是整條街、整個街區、整座城市的蟬鳴同時消失。那種突如其來的寂靜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讓人汗毛倒豎。
林彥放下筷子，疑惑地望向窗外。林惠子的手停在半空，某種源自巫女本能的直覺讓她臉色驟變。她猛地轉頭看向丈夫，嘴唇翕動，想說什麼。
一道比太陽更亮的光吞噬了世界。
林夜隻記得母親撲過來抱住他的瞬間。她的身體溫暖而柔軟，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氣。然後是巨大的衝擊波，像一隻巨手將他們狠狠攥住，砸向地麵。
診所的木結構像紙片一樣被撕碎，玻璃窗化作無數碎片在陽光下閃爍如流星。地麵塌陷，天花闆砸落，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父親在最後一刻拉開了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鐵門。
那是診所翻修時，林彥執意要挖的防空洞。當時林惠子還笑他多此一舉，說戰爭都快結束了，挖什麼防空洞。林彥隻是笑笑，說以防萬一。此刻，這個“以防萬一”成了他們最後的生機。
三個人連滾帶爬地衝進地下室。衝擊波緊隨其後，將鐵門狠狠撞上，混凝土塊和碎裂的木樑傾瀉而下，將入口徹底埋住。
黑暗中，林夜聽見混凝土繼續碎裂的聲音、地麵震動的轟鳴，以及——母親的哭聲。
“彥さん……彥さん！”
林彥的頭撞在了地下室的鐵架角上。黑暗中看不見血，但那股鐵鏽般的腥味瀰漫開來，濃烈得讓人作嘔。
林惠子摸索著找到丈夫的身體，觸手一片濕熱黏膩。她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林夜想爬過去，胸口卻傳來劇烈的疼痛。肋骨斷了，也許是剛才墜落時撞的。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母親的手臂緊緊摟著他，但那隻手的溫度正在迅速流失。
頭頂的地麵還在震動。整座城市都在崩塌。
林夜躺在黑暗中，聽著母親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聽著自己心跳從急促漸漸變得緩慢。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緩緩擴散，最終消失於無形。
最後的感知，是母親的手從他身上滑落。
然後是無盡的、無聲的黑暗。
他死了。
三個人都死了。
1945年8月6日上午8時15分，人類歷史上第一顆用於實戰的原子彈在廣島上空約六百米處爆炸。爆炸中心溫度高達數百萬度，衝擊波以每秒四百四十米的速度向外擴散，半徑兩公裡內的建築幾乎全毀。據後來統計，當日死者逾七萬人，傷者逾十萬。
林彥、林惠子、林夜，是這七萬中的三個。
但林夜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在他死亡的瞬間，靈魂深處，一枚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灰色珠子輕輕震動了一下。
遙遠的時空中，一位也叫林夜的邪修大佬自爆的餘波穿透世界壁壘，裹挾著一道殘破的元神，沿著某種不可知的因果脈絡，被那枚珠子牽引而來。
灰光一閃。
地下室的黑暗中，十四歲少年的屍體，突然重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充滿不甘和恨意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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