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
當清晨的第一縷微光如薄薄的蟬翼,輕輕掠過黃河故道的灘塗時,空氣中原本屬於華北平原深處的凜冽刺骨已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浸潤了泥土氣息的濕潤與微寒。
連日的急行軍,讓這兩千餘名太平軍將士的臉上都刻滿了風塵。
然而,隨著春意的萌動,南下氣溫的逐日升高,卻讓這些大多習慣了南方氣候的太平軍將士們心中生出了久違的欣喜。
這種暖意,不僅僅是皮肉上的舒緩,更像是一根無形的繩索,牽引著他們那顆懸在北地寒冬裡的心,正一點點向家鄉的方向靠攏。
從大名府起程,這一路走得順暢。
他們像是一股席捲平原的黑色旋風,鐵蹄之下,大地的脈絡清晰可見。
兩千餘騎馬不停蹄地越過濮陽,在那片清廷統治尚且薄弱、州縣交界的荒野中穿插而過。
五百裡的塵土飛揚,終於在這一天的辰時三刻,在馬蹄踏碎最後一片凍土的瞬間,化作了眼前這條奔騰咆哮、濁浪排空的渾黃巨龍。
考城境內,趙家莊渡口。
李峰勒住黑泥鰍,立在一處如刀削般的斷崖土坡上,微微眯起雙眼向下俯瞰。
北方春日的早晨依然有些寒冷,但氣溫確實已回升至零度以上,腳下原本堅硬如鐵的凍土開始消融,踩上去帶著幾分黏稠的彈性,那是冰雪消逝後的汗液。
這種泥濘對於騎兵而言並不友好,戰馬的每一蹄踏下都要消耗更多的體力,但對李峰而言,這卻是一個千金難買的絕佳訊號。
冰封的季節終於要過去了,南方的春意正順著這條古老大河的脈絡,像綠色的火焰一般,一點點由南向北蔓延。
“傳令下去,在趙家莊北側一裡處安營紮寨。”李峰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因長久奔波而產生的沙啞,卻字字沉穩有力。
他翻下馬背,厚實的戰靴踏在鬆軟的灘塗上,留下了一個個深淺不一、卻異常堅實的腳印,“營帳務必背風而設,封鎖線設定在十裡外,所有斥候打起精神,向北、西、東三個方向各放出三十裡,若有風吹草動,立刻回報!”
士兵們雖然疲倦到了骨子裡,但那是在屍山血海中磨礪出來的精銳,動作依舊如精密零件般麻利。
木大壯赤著胳膊,揮動著那柄巨大的長柄大斧,正領著一隊兵卒奮力砍伐岸邊的枯柳。
那些老柳樹在寒冬中掙紮了一季,如今成了搭建營寨簡易鹿角和防線的材料。
斧頭入木的聲音沉重而有節奏,在空曠的河灘上回蕩,打破了清晨的寂寥。
李開芳在親衛的攙扶下,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到李峰身邊。
他身上披著一件玄色的寬大鬥篷,襯托得那張本就因傷病而蒼白的臉愈發沒有血色。
他望著那滾滾東逝的黃河水,嘴角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笑意,那是歷經滄桑後的釋然與嘆惋。
“前年……”李開芳的聲音很輕,彷彿會被河風輕易吹散,帶著一種跨越時空的悠遠,“我與林相率軍沿河西進,那時的氣勢,當真是氣吞萬裡。我們一路攻城略地,隻為收集渡河的船隻。”
李峰沉默地將腰間的水囊遞了過去。
他懂李開芳在感慨什麼。
那是太平天國北伐軍最輝煌的一段歲月。
當年,數萬將士橫掃黃河南岸,清廷官員聞風喪膽,望風而逃的縣城多如牛毛。
然而,黃河是一道天塹,無論將士們在陸地上如何驍勇,麵對這滔天濁浪,沒有船,便隻能望洋興嘆。
為了籌措足夠的渡船,北伐軍不得不從歸德府開始,沿著黃河大堤一路向西。
整整六百裡的轉戰,攻克一座又一座城鎮,直到抵達鞏縣才勉強籌夠了渡河的船隻。
那時候,他們並不孤單,河南境內的撚軍是他們最忠實的盟友。
那些撚子如水裡的遊魚,熟悉每一處暗灘,知道每一條私鹽販子的隱秘路徑。
當初攻破歸德府,便是撚軍的兄弟作為內應開了城門,北伐大軍才得以兵不血刃地入城。
然而,一旦跨過黃河,踏上河北的土地,情況便急轉直下。
那裡的土地更貧瘠,百姓的目光也更冷漠,他們對這些穿著奇裝異服、口喊“天下一家”的南方人充滿了防禦與不解。
補給變得越來越難,支援者寥寥無幾。
為了生存,為了那一頓續命的口糧,曾經為了信仰而戰的太平軍,最終也不得不向百姓伸出了搶奪的手。
那種在理想與現實中掙紮的痛苦,比清軍的火炮更讓李開芳感到心驚。
“這次不一樣了。”李峰收回遠眺的目光,看著營地裡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語氣中多了一份篤定,“這一次,咱們不再是四處劫掠的喪家之犬,咱們是請‘客人’送咱們過河。”
紮營約莫一個時辰,炊煙才剛剛在大河邊升起,李峰與李開芳、謝金生等一眾將帥正圍坐在一堆篝火旁,就著地圖商議接下來的渡河排程。
就在此時,營門口傳來了親衛宏亮的報告聲:“丞相!將軍!大名府的人到了!”
來人一共三位。
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名喚陳克。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細棉布袍子,看起來像個在鄉間學塾裡鬱鬱不得誌的落魄教書先生。
但隻要你看向他的眼睛,便能發現那藏在眼瞼下的精明與圓滑。
那是商人長期在商海與官場間遊走而磨練出來的市儈,更透著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
在他身後,跟著兩個太陽穴鼓起、步履沉穩的家丁,顯然是練過家子的好手。
“大名府商會主事陳克,見過李丞相,見過李將軍。”那老者在數十步開外就頓住了腳,規規矩矩地長揖到地,禮數周全得哪怕是最挑剔的禦史也挑不出刺來。
那低下的頭顱裡,帶著幾分謙卑,更有幾分誠惶誠恐的討好。
李峰沒有立刻回話,隻是冷冷地盯著他。
這種沉默帶來的壓力如實質般壓在陳克身上。
這些大名府的钜賈大賈,之前在城內被他強行扣押了子弟作為質子,不得不屈服於太平軍的鋒芒之下。
但李峰深知,像他們這種人,城牆困不住他們的能量,在那看似繁華卻又脆弱的清廷官場體係外,商會纔是真正掌握著大清脈絡的暗河。
“船到了嗎?”李峰開門見山,語氣冷冽。
“回將軍的話。”陳克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揮了揮袖子,“船隻的事,陳某受邢老爺和城中各位東家的重託,一刻也不敢耽擱。我們已在趙家莊上下遊,為您籌措了六十條足以橫渡黃河的大船。”
坐在一旁的謝金生皺了皺眉,忍不住湊過來插話:“六十條大船?考城這地方,咱們的人剛纔去看過了,除了幾處破爛不堪的野渡口,根本沒瞧見什麼像樣的碼頭。你們從哪變出來的船?”
陳克聞言,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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