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的夜,大名府被一層薄薄的清霜籠罩。
戌時初刻,這座古老的城池在太平軍的鐵蹄下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由於實行了極其嚴苛的宵禁,往昔繁華的街市如今隻剩下空曠的青磚長街,唯有巡邏士兵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弄間激起陣陣空洞的迴響。
李峰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
他今夜並未披掛甲冑,隻是一身玄色勁裝,身後緊跟著木大壯、小花子等幾名親隨。
一行人如同暗夜中的幽靈,在錯綜複雜的巷弄裡穿梭。
小花子和木大壯雖然心中納罕,自家將軍為何要在此時避人耳目地夜行,卻也識趣地閉緊了嘴巴。
唯有在狹窄的衚衕口撞見巡邏的太平軍小隊時,小花子才會快步上前,借著微弱的火把光亮亮出身份令牌,在那帶隊卒長驚愕的注視下,低聲示意對方噤聲。
邢府後門。
這處偏僻的角門掩映在兩株枯萎的垂楊柳後,顯得格外蕭索。
李峰站在門前,手指有節奏地在厚重的木門上輕扣兩長一短。
片刻後,沉重的門栓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一條細縫悄然裂開。
邢家的老管家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探出半個蒼老的腦袋,待看清來人那張英挺堅毅的麵容後,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側過身子,趕忙將眾人迎了進去。
邢家後宅深處,一間偏僻書房裡,此時卻暖意融融。
紅泥小火爐裡的炭火正旺,暗紅的火舌舔舐著壺底,發出細微的咕嘟聲,清甜的茶香在屋內氤氳開來,暫且隔絕了窗外的金戈鐵馬。
李峰揮手示意小花子等人守在門外,自己理了理衣襟,推門而入。
屋內對坐飲茶的兩名老者聽聞動靜,齊齊站起了身。
“李將軍,別來無恙。”邢不全率先開口,他拱了拱手,蒼老的臉上堆起商賈特有的圓滑笑意,那雙精明深邃的眼睛裡卻藏著一絲看透世俗的從容。
他今日在府外見到李峰的第一眼,便料定這位年輕的統帥今夜必會造訪。
為此,他早早地請來了邢瓊,並吩咐管家在後院待命,隻等以前告知李峰的暗號一響,便引貴客入內。
在邢不全身側,邢瓊正一臉笑意地審視著李峰。
這位武學大家雙目如炬,神華內斂。
“見過邢當家。”李峰抱拳還禮,在故人麵前,他收斂了戰場上那股肅殺之氣,顯得溫潤儒雅。
緊接著,他轉向邢瓊,撩起衣擺,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拜見師父!”
邢瓊滿意的點點頭,伸手虛扶:“今日在府前,看你飛身掠陣,那一記長刀脫手而出的氣勁,足見你這段時日在戰陣磨礪中,武藝又精進了許多。”
“這全仗離開前,師父將那全部心法吐納之術傾囊相授。”李峰感激道,“沙場搏殺,生死一線,若無那口真氣護體,李峰恐怕早已馬革裹屍。”
三人落座,客套敘舊中,李峰提到了謝金生,稱其已是太平軍中獨當一麵的悍將。
邢瓊隻是淡淡點頭,但眼神深處那一抹欣慰卻怎麼也藏不住。
然而,寒暄終究隻是序幕。
李峰的臉色漸漸嚴肅,他放下手中的茶盞,直視邢不全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有力:“邢老,您為何要讓宏紅……前往府衙做人質?那是是非之地,亂兵叢中,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邢不全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住,眼神變得玩味起來。
他盯著李峰看了半晌,突然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與感嘆:“李將軍,老朽活了大半輩子,閱人無數。宏紅那丫頭什麼性子,我這個做父親的最清楚。她自小愛舞刀弄棒,眼睛長在頭頂上,那些尋常大戶人家的公子哥、滿腹經綸的才子,她是一個也瞧不上。”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促狹而深意的笑:“可今日,她竟主動提出要去府衙替我這把老骨頭。李將軍,女大不中留啊。你這戲演得再冷酷,也擋不住有人心甘情願往火坑裡跳。”
李峰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那是即使在槍林彈雨中也不曾有過的侷促。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尷尬地輕咳兩聲:“老人家說笑了……我,我隻是想保全邢家。”
“行了,老朽不拿你這後生打趣。”邢不全正色道,神情變得莊重,“宏紅在你軍中做人質,隻要你李將軍在一天,老朽就放心一天。”
邢不全喝了一口茶,目光如炬:“我想,李將軍今夜前來,不僅僅是為了看望師傅和宏紅這點兒女情長吧?”
書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肅穆,茶香似乎也被這股嚴肅勁兒壓了下去。
李峰收斂了笑意,壓低聲音道:“邢老快人快語。我想和邢家談筆買賣……”
三人湊近火爐,聲音低不可聞。
也不知達成了怎樣的契約,半個時辰後,李峰才悄然推門而出,隱入夜色。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
邢府後院一隊精幹的商隊在低調中出發,領頭的是邢家最得力的掌櫃。
他們的方向是東北方早已化作廢墟的景縣
亥時,夜色已深。
李峰帶著木大壯和小花子走在回府衙的路上。
他的腦海中還在盤算著與邢不全商定的細節,心中略感安定。
然而,當他踏進府衙大門,正準備回房歇息時,一陣刺耳的嘈雜聲從後院方向撕裂了夜的寧靜。
“那是關押商戶人質的院子!”小花子臉色驟變,作為親衛,他最清楚那個院子的敏感性。
李峰心中莫名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他幾乎是全速奔了過去。
剛到院門口,映入眼簾的一幕讓李峰的瞳孔猛然收縮。
幾名負責看守的親衛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捂著肚子呻吟,有的昏死過去。
而曹得相和韋名博這兩個混賬,正歪歪斜斜地站著。
這兩人本在之前的戰鬥中受了傷,此刻背上還纏著厚厚的白布繃帶,卻擋不住那一身的汙言穢語和衝天酒氣。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曹得相大著舌頭,手裡拎著一個空酒罈,對著掙紮起身的親衛怒吼,“老子為天國流過血,受過刑!現在想帶個人質出去審審,你們這些看門狗也敢攔?也不撒溺照照自己的樣子!”
“就是!”韋名博發出一陣淫邪的笑聲,眼神中透著一股變態的興奮,“李將軍說這些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可老子瞧著那個穿紅裙的小妞就不像正經人。大半夜的穿得這麼紅火,定是滿清派來的姦細!哥幾個替將軍‘審審’,那是為全軍安危著想,有什麼不對?”
兩人中間,合力抬著一個被麻袋套住頭、渾身被繩索緊緊勒住的人。
“放肆!”
這一聲怒喝,如同平地起雷,在狹小的院落裡炸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峰大步走來,每一步都踏得青磚彷彿在顫抖。
當他看清曹得相和韋名博手中那人的模樣時,原本就因趕路而有些微紅的眼睛,瞬間變得赤紅如血,透著一股近乎瘋狂的殺氣。
那是邢宏紅。
雖然被套著頭,但那身如火的衣裙在淒冷的月光下如此刺眼。
更讓李峰目眥欲裂的是,為了防止女子掙紮,這些畜生竟然用粗糙的麻繩將她渾身勒得極緊。
由於掙紮劇烈,繩索已經深深勒入了她曼妙修長的身軀,將那柔弱的皮肉勒出一道道血痕。
女子的嘴巴似乎被布團塞住了,隻能發出令人心碎的“嗚嗚”聲,溫熱的淚水洇濕了麻袋。
“李……李將軍?”韋名博打了個冷顫,那冷颼颼的殺氣像一盆冰水當頭淋下,讓他酒醒了一半。
“放下她。”李峰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彷彿是從地獄深處飄出的索命符。
他沒有拔刀,但那股凝如實質的戾氣讓周圍的空氣幾乎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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