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醜時。
晴朗的冬夜更加寒冷,寒風如刀,在大地每一寸裸露的肌膚上瘋狂剮蹭。
清涼江的江水在沉沉夜色中翻滾,在薄冰裂縫中左衝右突。
李峰猛地一拽馬韁,胯下的黑泥鰍發出一聲沉悶而有力的響鼻,噴出的熱氣在空中瞬間凝結成白霜。
他穩穩地勒住馬頭,目光如電,望向江對岸的黑暗。
在他身後,一千六百餘騎緩緩停步。
士兵們身上披著的精鐵棉甲,在寒風中偶爾發生細微的碰撞,發出清脆而短促的金屬聲。
從景縣焚城的那一刻起,他們便化作了一股黑色的旋風,在這片冰封的大地上連續疾馳了整整兩個時辰。
“傳令下去,就地紮營。”李峰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厚實的戰靴踩在覆蓋著薄雪的泥地上,發出“咯吱”一聲乾脆的脆響。
“全軍歇息半個時辰,埋鍋造飯。派出伺候警戒,馬不卸鞍,人不卸甲!”
“得令!”
傳令兵熟練地撥轉馬頭,口信隨著急促的馬蹄聲,迅速沒入後方黑暗的佇列之中。
原本死寂的江畔瞬間變得忙碌而有序。
儘管每一名士兵都已經疲憊到了極點,雙腿因為長時間的騎行而僵硬發抖,但這支剛剛在景縣經歷過血與火洗禮、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部隊,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職業素質。
他們並沒有亂鬨哄地席地而坐,而是三五成群,極有經驗地尋覓著江灘上可以避風的土崗或凹地。
士兵們默契地分工,有的負責安撫馬匹,從馬背側麵的皮囊裡取出繳獲的高粱和黑豆;
有的則迅速利用地形,從馬包裡掏出乾燥的薪柴和混了火油的引火物。
在這個時代,夜間行軍和臨江紮營本是兵家大忌,極易遭遇突襲或因營驚而潰散。
但李峰這支短毛太平軍,早已脫離了這個範疇。
他們不僅擁有人均雙馬這種即便是在滿清精銳八旗中也堪稱奢侈的配置。
最重要的是,現在他們並不擔心背後。
景縣的伏擊戰已經將清軍的騎軍大隊擊潰。
至少在短時間內,那支狼狽不堪的清軍騎兵,無法重新整隊追擊,而步軍更無法追上他們。
隻要前進的道路不被完全堵截,憑藉騎軍的機動,已經不用擔心任何圍堵。
小花子動作麻利地在江灘的一處低窪凹地裡支起了一個低矮的牛皮帳篷。
這帳篷還是從蒙古騎兵手中繳獲的戰利品,厚實的牛皮裡襯裡嚴嚴實實地塞滿了羊毛,不僅擋風,更能極好地鎖住內部的溫度。
“將軍,火生好了,您先烤烤,驅驅這一身的白毛汗。”小花子用力揉了揉被凍得通紅、甚至有些發青的鼻子,咧開嘴露出一口白凈的牙齒。
他身上層層疊疊套了三層棉甲,本就瘦小的身材現在看起來像個圓滾滾、笨重重的石碾子,但這副打扮無疑是全軍將士最艷羨的裝束。
李峰微微頷首,掀開厚重的簾布鑽進帳篷。
帳篷中央,一盆炭火正燃得熱烈,暗紅色的光芒上下跳躍,映照著帳內幾張略顯憔悴卻神情亢奮的麵孔。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汗水、皮革和淡淡硝煙的氣息,那是屬於戰場和勝利的味道。
除了負責安置後方重傷員、尚未追趕上主力部隊的李武外,李峰麾下的核心骨幹已悉數到齊。
李峰當仁不讓地坐在首位。
左側是正輕捋山羊鬍、神情如同古井之水般深邃的恆夫子;
右側則是魁梧得如同鐵塔、渾身散發著驚人熱氣的甘當。
熊雄、汪亮、範科、寶忠倘四位軍帥分坐兩側。
而最靠近門口,則是先前被李峰命令散入景縣外充當眼線的吳桂。
吳桂雖是南方人,身材矮小精悍,但在北方的嚴寒中,他卻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叢林豹子,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閃爍著敏銳的光芒。
在景縣伏擊戰打響之前,吳桂並未回來,而是按照李峰的秘密部署,帶著麾下最精銳的斥候,化整為零地紮進了冀州和河間交界,周邊的村鎮與荒野。
“說說看吧。”李峰解下腰間的佩刀,那是一柄繳獲而來的精鋼馬刀,刀身比尋常的製式武器要寬上一指,重量也沉出許多。
他將刀橫放在膝頭,寬大的手掌輕輕撫過冰冷的刀鞘,目光如炬,直刺吳桂,“冀州那邊,清妖的那些老爺們現在是什麼動靜?是正忙著調兵遣將,還是在被窩裡打冷戰?”
吳桂咧嘴一笑,帶著幾分從容,從懷裡摸出一份摺疊得有些發皺的輿圖。
他小心翼翼地在簡陋的木墩上鋪開,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標記,壓低聲音道:“回將軍,訊息比咱們預想的還要好,甚至好得有些邪乎。冀州城裡那些吃皇糧的官老爺們,這會兒怕是還沒完全集結兵力。”
此言一出,帳內原本緊繃如弦的氣氛頓時鬆動了不少,甘當那粗獷的嗓門發出一聲嘿嘿冷笑,引得眾人側目。
“正月十七那天,僧格林沁確認咱們攻陷了景縣,確實是動了真格的。他派了三波快馬往冀州送急報,信使那是把馬屁股都抽爛了,當天夜裡就進了冀州城,把燙手的摺子報到了知州和都司的案頭上。清廷的意思在那封急信裡寫得清清楚楚:讓冀州方麵立刻抽調所有的團練、綠營守備,鎖死境內所有的西進關隘。”
吳桂說到這裡,眼中流露出一抹濃濃的嘲諷,“那天烏蘭巴之所以急吼吼地帶著騎兵殘部追殺汪軍帥的西進佯動部隊,就是因為他心裡亮堂得很——冀州城裡那幫酒囊飯袋根本指望不上。清兵的文武官向來是貓鼠不同路,知州覺得這是調兵打仗的武差事,得歸都司管;都司則覺得大半夜的,上哪兒去湊齊那些剛抽完大煙、連路都走不穩的兵丁?一來二去,為了誰出人、誰出糧、誰負責前鋒,兩邊在府衙裡扯皮就扯了整整一整天。”
恆夫子微微頷首,嘴角掛著一抹譏誚的弧度,語帶深意地接話道:“滿清官場,見功則爭,見難則推。這是積重難返的痼疾。僧格林沁在前方被打得頭破血流、滿地找牙,後方的這些官老爺們,首先想的絕不是如何為國鋤奸,而是琢磨著怎麼保住自己的烏紗帽,別讓這‘殘匪’衝撞了自己的領地。”
“夫子高見。”吳桂繼續說道,“咱們這兩天在大雪地裡跟僧格林沁拚命的時候,冀州那邊卻還在忙著‘籌備’儀式。在他們的認知裡,咱們這支部隊既然是‘發逆’殘部,那必然全是些丟了魂的步卒。即便要往西逃命,在這漫天大雪裡,一天一夜不休息,能挪動個五六十裡地就算頂了天了。所以,他們覺得大可以慢條斯理地排兵布陣。”
李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
他心中清楚,這不僅僅是懈怠,更是代差。
在冷兵器時代,能在一天一夜裡行軍六十裡的步軍,都是精銳中的精銳,而清涼江就是剛好位於景縣六十裡外。
恆夫子撫著鬍鬚,自豪的說道,“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咱們現在不僅人均有馬,還是奢侈的雙馬輪換。兩千多匹戰馬,意味著在同樣的雪夜裡,我們行軍的速度遠遠超過六十裡。在冀州那幫官僚還在推演咱們在哪座荒山裡啃草根、喝雪水的時候,我們已經具備了橫穿整個冀州腹地的機動力。”
李峰點點頭,完全同意恆夫子的說法。
他伸出手指,在那份輿圖上重重地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長弧。
“諸位請看。”
眾將的目光立刻隨著李峰的手指轉動,火光映照在每個人的瞳孔裡,那裡正燃燒著躍躍欲試的火焰。
“我們不走現成的官道,也不去觸碰冀州那幾座鐵殼子一樣的城防。我們要像一把燒紅的快刀,直接從冀州防禦最空虛的肋部插進去,將他們的防線甩在身後。穿過防線後,全速殺進廣平府。據我所知,廣平府的精壯兵力早就在數月前被朝廷抽調一空去填南邊的窟窿了。咱們一路隱蔽,過清河,目標直指臨清。”
李峰的指尖在輿圖上快速滑行,最後死死地按在了一個坐標點上——山東,臨清以北。
“清廷現在的防守重心全在德州一線,他們像防賊一樣防著咱們往南逃竄。但咱們偏不順他們的意,我們要從西邊繞一個半圓的大圈子,像幽靈一樣重新殺回他們的背後!”
李峰的話如同平地驚雷,在狹小的帳篷裡激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臨清以北,距離高唐州已近在咫尺。
對於這樣一支配備了雙馬、一人未減的精銳騎兵來說,一旦越過臨清,到高唐不過是幾個時辰的衝刺路程。
“勝保圍困高唐已久,他四麵合圍,其實是個口袋陣,主力部隊大半都佈置在北麵,防著咱們南下。”李峰目光如炬,那目光彷彿能穿透帳篷的牛皮,直抵數百裡外的戰場,“而高唐西側,勝保的西營主要由綠營步卒組成,滿打滿算也就三千來人,且西麵是一馬平川的開闊地,沒有任何工事遮攔。那是適合我們騎軍的戰場!我們要做的,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西側發動奇襲,打他個措手不及!”
“救出丞相,會合高唐的兄弟!”甘當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得滿臉通紅,那力道震得炭盆裡的灰燼亂跳,“將軍,這仗打得痛快!想必那勝保在夢裡都得嚇出一身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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