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天光漸暗。
西邊的天空被染成了厚重的暗紅色。
殘陽如血,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唯有北方的寒風如刀子般在城頭呼嘯而過。
風聲淒厲,彷彿無數冤魂在低聲控訴,卻怎麼也吹不散滿城的血腥味。
李峰率領五百餘騎從北門緩緩進城。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的聲音不再是清脆的噠噠聲,而是某種粘稠、沉悶的撞擊聲。
城內城外的戰場已經完全沉寂下來,這種寂靜比殺戮時的喧囂更令人感到壓抑。
街道兩旁,清軍的屍體已經被太平軍士兵整齊地碼放在一起。
那些曾經兇悍的蒙古騎兵,此刻像是一堆堆被劈好的柴火,毫無尊嚴地堆疊著。
血水順著青石板路的縫隙蜿蜒流淌,在嚴寒的侵襲下,正逐漸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痕。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其中還混雜著刺鼻的硫磺味——那是火藥大規模燃燒後留下的、屬於現代戰爭的死亡氣息。
恆夫子靜靜地站在城門口。
這位往日裡總是羽扇綸巾、仙風道骨的讀書人,此刻那張清瘦的臉上沾滿了黑紅的血汙。
他那標誌性的小山羊鬍子也被濃煙熏得發黑,顯得有些狼狽。
然而,當他看到李峰策馬而來的身影時,眼中還是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由衷的欣慰。
他快步迎了上去,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指揮和吶喊而變得沙啞不堪:“將軍,戰場已經初步清理完畢,殘敵已肅清。”
李峰翻身下馬。
座下的黑馬“泥鰍”打了個響鼻,噴出的兩股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馬眼中透著經歷長途奔襲後的疲憊。
“傷亡統計出來了嗎?”李峰問道。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眼神深處透著一種化不開的沉重。
恆夫子握著紙張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在大戰告捷、全軍歡騰之際,主帥下馬的第一句話不是詢問殲敵多少,也不是詢問繳獲幾何,而是先問將士們的傷亡。
這份作為統帥的人情味,在這樣一個草芥人命的亂世裡,顯得既珍貴又沉重。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略顯褶皺的紙,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驚心動魄的數字。
“從昨夜突襲作戰到今日全線伏擊,咱們戰死三百六十七人,重傷二百五十三人。”恆夫子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聲音又低了幾分,“那些重傷的兄弟裡,怕是有八十多個熬不過今晚。”
六百餘人的戰損。
近三分之一的戰損了。
如果不是太平軍如同鐵一般的意誌,按照冷兵器時代,一般部隊損失五分之一就有可能崩潰!
“戰死的兄弟,大多是在開始入城突擊時造成的。”恆夫子繼續說道。
“城內清軍剛進城時還覺得有路可退,反抗得確實激烈,尤其是那幾百名八旗兵,臨死都要咬下一塊肉來。城外剛突襲接觸時,西側清軍騎兵也仍有反抗。不過後來咱們包抄到位,他們就徹底崩了,後麵基本就是一邊倒的屠戮,那些清妖連回身搏殺的膽子都丟了,隻知道跪地求饒,或者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李峰緩緩點頭,目光掃過那些被堆疊的屍體。
兵敗如山倒。
在這個時代,士氣就是軍隊的脊樑。
一旦脊樑斷了,縱使是號稱精銳的騎兵,也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這次的戰果確實足以載入史冊。
僧格林沁統領的七千五百餘蒙古精騎,那可是滿清最後的家底,如今卻在景縣的城牆下被打得支離破碎。
僧格林沁本人隻能帶著半數殘部狼狽逃回連鎮,那一千多進城的清兵全軍覆沒,城外西側翼的近兩千騎兵全部潰散,中軍也是大部潰逃。
唯有東側部隊見機得快,儲存相對完整地撤走了。
這一仗,徹底打破了太平軍北伐以來的被動局麵。
從此往後,在這片廣袤的北方大地上,他們將不再需要時刻擔心那支如附骨之疽般的蒙古騎兵會突然出現在身後。
“將軍。”恆夫子低聲道,“大家都在等您的命令。”
李峰仰起頭,看了看天色。
西邊的最後一抹殘紅已經褪去,變成了深邃而憂鬱的紫黑色。
夜幕,正帶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嚴寒悄然降臨。
“傳令下去,”李峰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寒風中激蕩,“將所有戰死的兄弟屍骸集中起來。我們要在城中,為他們舉行火葬。命令全軍,除必要的哨戒外,全部集合。”
恆夫子愣住了。
在這個講究“入土為安”、“死留全屍”的時代,火葬往往被視為極端且無奈的選擇,甚至帶有一種悲涼的宿命感。
但他看著李峰那雙深邃而堅定的眼睛,瞬間明白了這位年輕統帥的苦心:在這千裡焦土的北方,在這隨時可能易手的縣城,入土或許意味著日後被敵軍掘墓鞭屍。
唯有火焰,能帶走所有的痛苦與屈辱;
唯有火焰,能讓他們在純凈中升騰。
“得令!”恆夫子重重地點頭,轉身奔向黑暗。
命令如同漣漪一般,迅速在疲憊的軍隊中傳開。
原本正癱坐在路邊喘息、啃著冷硬幹糧的太平軍士兵們站了起來。
他們默默地放下手中的食物,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肅穆。
在火把的映照下,士兵們開始行動。
他們兩人一組,或者四人一抬,小心翼翼地將戰友的屍體從血泊中、從瓦礫堆裡、從城牆根下搬運出來。
動作是那樣輕柔,彷彿生怕驚醒了戰友那再也不會醒來的夢。
有些屍體已經殘缺不全,被銳利的馬刀砍得麵目全非,或者被狂奔的戰馬踩踏得骨骼碎裂,士兵們便找來乾淨的布匹,將那些殘骸仔細地包裹起來。
有些屍體還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戰鬥姿態,指甲深深地扣進泥土,手裡死死握著已經崩口的樸刀,雙目圓睜,彷彿還在怒視著前方的敵人。
士兵們流著淚,輕輕地撫過他們的雙眼,低聲道:“兄弟,咱們贏了,閤眼吧。”
李峰沒有站在高處指揮,親自走入了搬運的隊伍。
他彎下腰,在滿地的狼藉中,抱起了一具年輕士兵的屍體。
那個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甚至還未褪去臉上的稚氣。
他的胸口被長矛刺穿了一個大洞,鮮血早已流乾,身體在寒風中變得冰冷而僵硬。
李峰認出了他。
他是小花子的同鄉,同樣是李峰的親軍,一個叫阿福的少年。
景縣原清軍營地的廢墟上,空地被迅速清理了出來。
一座巨大的柴堆在空地中央拔地而起,高達數丈。
三百一十七具屍體被整齊地擺放在柴堆之上。
雖然條件極度簡陋,但每一具屍體都被細心的戰友擦拭去了臉上的血汙。
他們為戰死者穿上了繳獲的嶄新衣甲,束好了頭巾。
那些實在無法拚湊完整的殘骸,則被白布緊緊包裹,放置在柴堆最核心、最高聳的位置。
天色完全黑透了,城頭上燃燒起一簇簇巨大的火把。
風卷著火星在空中亂舞,將整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
近一千六百名太平軍士兵,除卻重傷員,全部整齊地肅立在柴堆前。
他們沒有按照佇列站立,而是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半圓。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肅穆與哀慟。
他們不約而同地脫下了那標誌性的紅色或黃色頭巾,放下了手中的殺人兵刃。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發出雜音,隻有寒風掠過的呼嘯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戰馬低嘶。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