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不斷的巨響,彷彿遠古巨獸的咆哮,幾乎要將景縣那本就殘破、布滿裂痕的城牆徹底掀翻。
李峰蹲在茶館閣樓那扇搖搖欲墜的窗欞後,爆炸產生的劇烈衝擊波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鎚,震得屋頂的青瓦嘩啦啦亂墜,濺起漫天灰塵。
一股混雜著濃烈硝煙、辛辣石灰和令人作嘔的焦肉味的赤紅氣浪,如洪流般從街心橫掃而過,瞬間吞噬了視線。
他隻覺得腳下的厚重木樑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整個人被震得耳膜生疼,腦中甚至出現了一瞬間的嗡鳴與空白,彷彿靈魂被這震顫硬生生從軀殼中剝離了片刻。
“哪個兔崽子忍不住引爆了?”
李峰猛地甩了甩頭,啐掉嘴裡混合著木渣的苦澀鹹泥。
他原本製定的計劃極盡嚴密:由他率先引爆主埋伏點的引信,火光為號,各處設伏的將士再依次跟進,形成連環絞殺。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劇變打亂了節奏。
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根麻質引線,原本他是在等僧格林沁入城得更深一些,等那些高傲的蒙古騎兵完全陷入那座由京觀帶出的詭異心理壓力中,等到他們心神渙散、陣腳紊亂的最脆弱時刻再動手。
可他萬萬沒想到,變數並非來自太平軍內部的失誤,而是來自那位王爺的狂傲。
僧格林沁為了發泄胸中的暴戾與屈辱,下令火燒京觀。
那熊熊烈焰無意中燎到了潛藏在屍堆底部的引信,提前引爆了埋在京觀下方的千斤黑火藥。
“不過……這也夠了,亂,纔是最好的契機。”
李峰眼中寒芒陡現,那是一種如孤狼般殘忍而清醒的目光。
他猛地撞開閣樓那扇被震歪的窗扇,手裡不再是那根已經失去意義的引線,而是一桿沉甸甸、散發著冷冽鐵腥味的火繩槍。
下方,原本平整寬闊的街道已經被狂暴的爆炸撕扯得千瘡百孔。
北門外那座矗立如山的巨大京觀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冒著滾滾黑煙、直徑數丈的焦灼深坑。
周圍百步之內,原本威武的騎兵佇列已成地獄,到處是殘缺不全的肢體、破碎的馬鞍和焦黑的五色旗幟。
濃煙中,受驚的戰馬發出穿透耳膜的嘶鳴,聲音中充滿了絕望。
它們在狹窄的街道上瘋狂衝撞,有些馬匹的眼珠子都被巨大的爆炸震得脫了眶,血淋淋地掛在臉上,它們帶著滿身的火苗,哀嚎著沖向自己昔日的同袍,將死亡的混亂進一步擴散。
“殺——!”
李峰的怒吼聲,在爆炸餘音還未散盡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淒厲而雄渾,彷彿是一道劃破陰霾的驚雷。
這一聲“殺”,像是某種喚醒幽冥的古老禁咒。
原本死寂無聲的民房、覆滿厚重積雪的屋頂、甚至是那些堆滿雜物和乾草的巷弄裡,突然毫無徵兆地翻出一道道灰撲撲的身影。
這些太平軍士兵,為了躲避清軍斥候先前翻來覆去的嚴密搜查,有些竟是直接蜷縮在那些冰冷的、散發著腐臭的屍體堆裡,身上蓋著沾滿黑紅血汙的破爛布匹。
此時,他們推開已經凍硬的死屍,掀掉掩身的積雪,動作僵硬卻迅捷,雙目赤紅,彷彿真的從黃泉之下鑽出的厲鬼,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懣。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瞬間響徹雲霄,在殘垣斷壁間反覆回蕩。
昨夜,李峰率部奇襲,全殲了清軍偏將巴克的一萬精銳步卒。
那一戰不僅是勝仗,更是一次豐厚的“補給”。
他們繳獲了清軍整整一千多桿火繩槍。
這些原本計劃用來收割太平軍性命的致命火器,此刻正握在那些滿麵塵土的農家子弟手中,向著它們原本的主人噴吐著憤怒的死神火舌。
清軍騎兵們此時還沒從爆炸的劇烈震顫中找回神誌,他們是馬背上的驕子,但在這種狹窄、複雜且充滿了陷阱的城池巷弄裡,他們引以為傲的機動力成了致命的累贅。
戰馬在方寸之地焦躁地左右打轉,蹄鐵在石板上敲出混亂的節奏,將毫無防護的後背完全暴露在了火槍的射程之內。
鉛彈在刺骨的冷風中劃出尖銳的呼嘯,每一聲悶響,都伴隨著一名清兵翻身栽落馬下。
“有伏兵!長毛在城裡!中計了!”一名滿臉絡腮鬍的清軍校尉驚恐地嘶喊著,可他話音未落,一顆精準的子彈便掀掉了他的天靈蓋。
紅白的血漿濺在旁邊的青石斷牆上,瞬間被咆哮的寒風凍成了紫紅色的、形態詭譎的冰花,顯得既冷酷又妖異。
李峰丟掉手中尚冒著青煙的火繩槍,並沒有順著樓梯走下,而是單手撐住窗沿,從兩層高的閣樓上一躍而下。
跟隨在李峰身邊還在閣樓內側的恆夫子張了張嘴,想要製止李峰再次衝鋒陷陣的話還未出口,李峰的身影已經沒入了下方混亂的煙塵中。
恆夫子緩過神,神色一厲,對左右親衛喊道:“主將親征,爾等還不趕快跟上去!”
小花子等一眾親衛發出一聲虎吼,個個如猛虎下山,順著木樑與殘牆向下俯衝。
李峰動作極快,身手矯健如猿猴。
落地時,他借著一個完美的前滾翻卸去了大半衝力,順勢拔出了腰間的樸刀。
他的視線,如鷹隼般死死鎖定了街道中心。
在那裡,在煙塵稍稍稀薄、陽光被硝煙濾成暗金色的地方,有一抹耀眼的明黃色彩在馬背上顫動。
那是僧格林沁,大清親王,此刻全軍的魂魄所在。
這位威震一路從天津追殺太平軍的王爺,此時正陷入了他戎馬一生中最狼狽、也最危險的處境。
由於他距離第一波爆炸中心僅有幾十步之遙,若非胯下那匹西域汗血寶馬靈性十足,在氣浪掀來的瞬間側身擋了一記,他此刻早已化為枯骨。
戰馬被掀翻斷絕生機時,他雖憑著過人的一身橫練功夫強行穩住了身形,翻滾落地,但那股近乎天威的劇烈震蕩,依然震碎了他作為統帥的鎮定與理智。
僧格林沁此時雙耳如針刺般轟鳴,那種聲音如同千萬隻秋蟬在腦中瘋狂振翅。
這種乾擾讓他幾乎遮蔽了周圍所有真實的聲音,無論是部下的哀嚎,還是戰馬的慘嘶。
他眼前的視界開始重疊、搖晃,他隻能看見到處是跳動的、舔舐著殘垣的火光,看見那些陪伴他轉戰南北、悍勇無敵的巴圖魯親衛們,在他麵前像被秋風掃過的麥子一樣大片倒下。
“王爺!上馬!快上馬!不能在此久留!”
烏蘭巴沒死,這個一直緊隨僧王左右的猛將,此刻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染透。
他的一條胳膊被爆炸震裂的飛石生生砸斷,白森森的骨頭茬子露在空氣中,但他竟硬生生一聲不吭。
此刻,他正用僅剩的左手死死拽著一匹同樣受驚、眼角流血的戰馬,拚命想要將半昏迷的僧格林沁托上去。
“僧格林沁——!”
一聲如平地炸雷般的斷喝,穿透了滿街的喧囂與火光。
李峰身邊已經聚攏起了一批精銳的親衛。
他們不求陣法,隻求一往無前,如同一枚由黑鐵鑄就的巨大楔子,順著街道一側的陰影,對著清軍的帥旗位置狠狠鑿了進來。
李峰所過之處,手中樸刀帶起一陣陣淒艷的暗紅浪花。
那是純粹的殺人技,沒有多餘的招式。
兩名企圖護衛側翼的清軍蒙族騎兵,甚至還沒來得及在驚恐中調轉沉重的馬頭,就被李峰身後的士卒用特製的鉤鐮槍硬生生拽離了馬鞍。
身體落地的瞬間,迎接他們的是後續數柄亂刀的瘋狂剁刺,瞬間便化作了一灘無法辨認的泥肉。
“僧格林沁,今日,此地便是爾等的葬身之所!”
李峰跨過滿地橫陳的殘肢斷臂,手中的樸刀尖斜指地麵,在堅硬的石板路上劃出刺耳的火星,留下一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僧格林沁終於在劇痛中轉過頭,看到了那個正朝他疾馳而來的、如同夢魘般的身影。
那一身破舊不堪的太平軍甲冑,穿在那個年輕將領身上,卻透出一種讓這位親王都感到戰慄的凶戾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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