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呼嘯,卷著漫天飛雪,將連鎮這一方死地裹得嚴嚴實實。
李峰站在林鳳祥中軍所在的院門外,兩腳像是生了根。
“李旅帥,請回吧。”門口的親兵統領麵露難色,手中的長槍卻絲毫沒有移開的意思,“丞相吩咐了,誰也不見。”
李峰沒有說話,隻是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麵在風雪中被扯得獵獵作響的帥旗。
旗幟殘破,邊緣已經變成了灰敗的顏色,就像這支此時此刻的大軍。
“讓開。”李峰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李旅帥,莫要為難弟兄們……”親兵統領話還沒說完,就覺得眼前一花。
李峰動了。
沒有多餘的廢話,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肩膀如攻城錘一般撞開兩桿交叉的長槍,雙手順勢一撥,那兩名身強力壯的親兵竟被這股巧勁帶得踉蹌跌出數步。
“大膽!”
“有人闖帳!”
周圍的巡邏兵瞬間炸了鍋,吼叫聲夾雜著兵甲碰撞的聲音,十幾號人瞬間圍了上來。
“格老子的!又是你這個北方蠻子!”
一聲暴喝從側方炸響。
李峰甚至不需要回頭,就知道來者是誰。
熊雄。
前兩日剛被自己卸了胳膊的那位旅帥。
此刻他正從一旁的小院中衝出來,手裡沒拿長兵器,卻順手抄起了一根碗口粗的哨棒,雖然前夜宴會上稱兄道弟,但是這小子太囂張了,得給點顏色看看!
“上次是你偷襲,老子不服!今天讓你見識見識廣西老兄弟的手段!”
熊雄怒吼著,哨棒帶著淒厲的風聲,當頭砸下。
這一棍沒留手,若是砸實了,腦袋非得像爛西瓜一樣爆開。
李峰麵色不改,腳下甚至沒有移動半分。
就在哨棒即將觸及頭頂的一剎那,他猛地側身,那根帶著千鈞之力的哨棒幾乎是貼著他的鼻尖砸落在地,激起一蓬積雪。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李峰的左腳鬼魅般探出,精準地勾住了熊雄的前腳踝,同時右手化掌為刀,狠狠切在熊雄握棒的手腕上。
“撒手!”
熊雄隻覺得手腕劇痛,半邊身子瞬間麻軟,緊接著腳下一空,整個人像是騰雲駕霧一般飛了起來。
“砰!”
一聲悶響。
熊雄結結實實地摔在雪地上,那根哨棒更是飛出老遠,直挺挺插在雪堆裡。
這一摔比上次更重,熊雄隻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張著大嘴半天吸不進一口氣,躺在地上像條離水的魚一樣撲騰。
四周正要圍上來的士兵們瞬間僵住了。
一招。
又是乾脆利落的一招。
李峰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雪沫,目光掃視全場。
那一瞬間,竟無人敢與他對視。
“住手!”
書理官恆夫子匆匆走出,先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哼哼的熊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看向李峰,嘆了口氣:“丞相有令,宣李峰進帳。”
李峰點了點頭,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地上的熊雄,大步向帳內走去。
帳內的溫度並沒有比外麵高多少。
幾盆炭火早已熄滅,隻剩下灰白的餘燼。
林鳳祥斜倚在虎皮榻上,身上裹著兩層厚厚的棉被,卻依然在微微發抖。
借著昏暗的燭光,李峰看清了他的臉。
心頭猛地一顫。
才短短兩日不見,那個曾經威震天下的北伐主帥,此刻竟蒼老得不成樣子。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原本烏黑的鬍鬚竟已夾雜了大半霜白。
他才三十歲啊,可現在的模樣,說是六十歲的老翁也有人信。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李峰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李峰,參見丞相。”
林鳳祥緩緩睜開眼,目光渾濁,毫無焦距地在空中遊離了片刻,才慢慢落在李峰身上。
“是你啊……”林鳳祥的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咳……你這又是何苦?非要見我。”
李峰強忍著心中的急切,低聲道:“丞相,您的身體……”
“無事。”林鳳祥擺了擺手,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受了點傷,又染了風寒...歇幾日就好。”
這哪裡是風寒。
這是心病,是絕望,是五千條性命壓在肩頭把他壓垮了。
“丞相!不能再等了!必須突圍!李丞相還在高唐苦等,隻要我們會合,留得有用之身,將來捲土重來,猶未可知!”
“捲土重來?”
林鳳祥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悲涼。
“哈哈……捲土重來……哈哈哈……”
笑著笑著,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他枯瘦的臉頰滑落,滴在虎皮上。
“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笑聲。
林鳳祥猛地捂住嘴,身體像是一隻被煮熟的大蝦一樣蜷縮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李峰想要上前攙扶,卻被林鳳祥揮手製止。
良久,咳嗽聲漸歇。
林鳳祥攤開手掌,掌心裡,一攤殷紅的鮮血觸目驚心。
他看著那灘血,眼神空洞:“李峰,你知道嗎?兩萬多兄弟啊……跟著我從金田一路打出來,那是兩萬多條活生生的命!現在呢?隻剩下不到五千個餓死鬼。”
“我有何麵目回去?”
“我有何麵目去見他們的爹孃?我有何麵目去見天王?”
“回去?回哪去?這就是我的墳墓!”
林鳳祥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咆哮,那是壓抑了半年的痛苦在一瞬間的總爆發。
李峰沒有說話。
在這個時候,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
他隻能靜靜地跪在那裡,像一塊磐石,承受著這位末路英雄的絕望。
大帳內一片死寂,隻有林鳳祥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許久,林鳳祥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倒在榻上,眼神重新變得灰暗:“突圍?我也想過。可這清軍圍城……鐵桶一般。想走,談何容易。”
他指了指掛在牆上的那張破舊地圖:“這半年來,我組織過兩次突圍。第一次,折一千兄弟。第二次,耗盡了咱們所有的火藥,連第一道壕溝都沒邁過去,又丟了三千多兄弟。”
“李峰,不是我不走,是走不掉啊。”
絕望。
還是絕望。
這種情緒像毒氣一樣瀰漫在整個大帳裡。
李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透著一股與這大帳氣氛格格不入的鎮定。
“丞相。”李峰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如同金石墜地,“以前走不掉,是因為不知彼。如今,末將有一計,必然可以帶著兄弟們突圍而去!”
“而且,不僅能走,還能狠狠咬下清妖一塊肉!”
林鳳祥原本灰暗的眸子裡,猛地閃過一道精光。
他死死盯著李峰,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年輕的旅帥。
……
入夜。
風雪稍歇,但寒氣更甚。
林鳳祥的中軍大帳內,此刻卻是燈火通明,熱氣蒸騰。
除了在外圍負責警戒的將領,連鎮大營裡所有能叫得上號的人物,此刻全都聚集於此。
幾十名將領擠在並不寬敞的大帳裡,一個個大眼瞪小眼,目光全都匯聚在大帳中央。
那裡,並沒有擺著酒肉,也沒有歌舞。
地麵上,堆著一堆爛泥巴和亂石塊。
那個叫李峰的年輕旅帥,正指揮著幾名親兵,把那些泥巴捏成一個個奇形怪狀的土堆,又把石塊按照某種規律擺放著,甚至還用樹枝插在不同的位置。
“這小子在幹啥?玩泥巴?”
“噓,別說話,丞相看著呢。”
眾將竊竊私語,滿臉狐疑。
李峰根本不理會周圍的議論。
他蹲在地上,手中的動作極快。
隨著最後一塊代表運河的布條被擺放好,他直起腰,長出了一口氣。
“成了。”
李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退後一步。
眾將圍攏上來,定睛一看,不由得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連鎮。
不,不僅僅是連鎮。
那是整個連鎮以及方圓數十裡的地形圖!
高聳的土牆、深邃的壕溝、蜿蜒的運河、清軍的營盤分佈、炮台的位置……一切都歷歷在目,栩栩如生。
相比於牆上那張隻有線條和圓圈的羊皮地圖,眼前這個立體的“沙盤”,簡直就是開了天眼,讓人有一種俯瞰眾生的錯覺。
“這……這是東麵的土牆?”一名將領指著一處泥堆,驚訝道,“連那個缺口都標出來了?”
“這是清妖僧格林沁的大營!”另一人指著北麵的一塊紅石頭,“對對對,上次斥候回報就是在這個位置!”
所有人都露出了恍然大驚的神色。
打了半輩子仗,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清晰直觀的戰術演示。
雖然沙盤這東西很早就應用於軍事,但是對這群大多農民出身的將領,卻是頭一回見。
李峰拿起一根木棍,指著沙盤:
“我們之所以覺得清軍不可戰勝,是因為我們一直被蒙在鼓裡。現在,我來告訴大家,外麵到底有什麼。”
木棍點在最外圍的一圈石塊上。
“這是清軍的第一道防線。在這道防線後麵,是僧格林沁的主力。”
李峰的聲音在大帳內回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據我在清軍營中做苦力時的親眼所見,以及多方探查。圍困我們的清軍,不僅有數萬綠營部隊,還有三萬旗人精銳”
“三萬旗人?”有的將領立刻震驚道。雖然旗人現在的戰力不比兩百年前入關時勇猛,但是無論是裝備和訓練上都遠非綠營可比。
“其中有近萬蒙古和滿人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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