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5年,鹹豐五年,正月初六。
天空又降下大雪,寒風如刀,颳得連鎮的破敗旗幟獵獵作響。
李峰被那名伍長帶到了中軍大營前。
所謂的“中軍大營”,其實是一座原本屬於當地富戶的三進大宅,相對於鎮中其他大宅院,這裡被儲存的頗為完好。儘管門口的石獅子被炸斷了一隻耳朵,仍顯出太平軍北伐軍統帥大帳的威嚴。
門口的兩排守衛已經提前得到伍長派人送來的訊息,其中一人上前接過被反手捆綁的李峰,然後對前來送人的伍長點點頭,就押送著李峰進入院中。
“進去吧,林帥在等你。”守衛推了李峰一把,眼神中沒有一絲對待同胞的態度。
李峰此時還是個值得懷疑的嫌疑人!
李峰深吸一口氣,昂首闊步跨過門檻,踏入院中。
院中早已侍衛林立,昏黃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將他們的臉龐盡數隱入陰影,無端添了幾分肅穆沉凝之氣。
這些皆是百戰淬鍊出來的鐵血之士,縱使久困圍城、糧草斷絕,身形早已瘦削如柴,那股懾人的殺氣卻分毫未減。彷彿無聲地昭示著——隻要一聲令下,他們便能將他瞬間碎屍萬段。
被守衛押著進入一個大廳中。
大廳內早已被火把照應得通明,封閉的空間稍微驅散了外間的寒冷。
讓李峰舒服的呼了口氣!
令他意外的是,這大廳中居然有許多人。
近三十名將領分列兩旁,原本寬敞的大廳此刻顯得有些擁擠。
這些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盯在李峰身上。
那是怎樣的一群人啊——衣衫破舊,大多眼窩深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然而他們看向李峰的但那眼神卻炯炯有神,不像是一群被逼入絕境的餓狼,應有的兇狠、警惕,而是帶著一種期待。
他們大多是旅帥,也有幾位職同軍帥的總製和監軍。
太平軍北伐軍,啟程時,號稱十萬大軍,實則隻有2萬多人,而且部隊都是從各個軍調來的精銳。大多以旅級為作戰單位,真正的一線指揮官,就是這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基層將領旅帥。
大廳正中央,一張鋪著虎皮的軟榻上,半躺著一個男人。
他並沒有李峰想象中那種叱吒風雲的威猛,相反,他看起來虛弱到了極點。
他的雙手、雙腳都纏著厚厚的繃帶,有些地方已經滲出了血水。
那是凍傷加上刀傷感染後的結果,在這個缺醫少葯的死地,每一道傷口都是通往地獄的請柬。
但他依然坐得筆直。
那雙眼睛,即便是在如此虛弱的軀體裡,依然亮得嚇人,像是一團在灰燼中頑強燃燒的烈火。
這就是林鳳祥。
那個帶著兩萬廣西兄弟,橫掃半個中國,打得滿清朝廷聞風喪膽的天官副丞相。
“你是什麼人?”
林鳳祥的聲音不大,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峰雖然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脊樑卻挺得像一桿標槍。
他目光直視林鳳祥,沒有半分閃躲,朗聲道:“卑職李峰,隸屬地官正丞相李開芳麾下騎軍,現添為旅帥。奉李丞相之命,特來向林丞相呈報軍情!”
話音剛落,大廳內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騎軍旅帥?”
“這麼年輕的旅帥?”
“李丞相的人怎麼可能進得來?”
一名身形枯瘦、滿臉絡腮鬍的將領站了出來,他是熊雄,林鳳祥麾下的得力幹將。
他上下打量著李峰,冷笑道:“你說你是李丞相的人?有何憑證?”
帶李峰進來的守衛連忙上前,雙手呈上那個李峰丟出包裹中搜出來的信件:“稟告林帥,這是從此人身上搜出的印信文書。”
林鳳祥微微抬了抬下巴,旁邊的書理官恆夫子立刻接過包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封封口蓋章的文書。
恆夫子是個讀書人,也是林鳳祥的智囊,他在燭火下仔細查驗了封漆和暗記,又拆開文書,借著火光看了一遍。
片刻後,恆夫子轉過身,對林鳳祥點了點頭:“林帥,印信無誤,文書上的暗語也對得上。確實是李丞相的手筆。”
大廳內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那種如芒在背的警惕感並未消散。
林鳳祥看著李峰,眉頭微微皺起。
雖然李峰此時也是灰頭土臉,但他那雄壯魁梧的身材根本不像老廣西的人,那充盈著氣血的臉色,與這滿屋子麵黃肌瘦、形銷骨立的餓鬼相比,簡直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印信是真的,未必人就是真的。”
一直沉默的熊雄突然拔出腰刀,刀尖直指李峰的咽喉,“高唐離此地三百裡,中間隔著勝保和僧格林沁數萬大軍。我們派出去幾十撥探馬,沒一個活著回來的。你一個人,憑什麼能闖進來?而且……”
熊雄上前一步,那雙餓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峰:“你這身板,這氣色,不像是在高唐挨餓的樣。我看你是清妖派來的姦細,殺了真信使,拿著印信來騙開城門!”
“姦細!”
“肯定是姦細!”
“殺了他!”
周圍的將領們瞬間炸了鍋。
長期被圍困的絕望,讓他們對任何外來因素都充滿了極度的不信任。
懷疑一旦產生,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幾名親兵已經按著刀柄圍了上來,那個帶李峰進來的守衛也下意識地按住腰間長刀。
李峰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他理解他們的多疑,在這樣的絕境中,信任是一種奢侈品。
但他沒有時間在這裡搞什麼“自證清白”的戲碼。
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讓局勢發生變化。
“憑什麼?”李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就憑我是李峰。”
“狂妄!”熊雄大怒,手中長刀猛地向前一遞,“拿下他!嚴刑拷打!”
兩名身材高大的親兵一左一右撲上來,想要按住李峰的肩膀。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李峰動了。
他沒有辯解,沒有求饒,而是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喝——!!”
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在大廳內炸響,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李峰全身肌肉瞬間緊繃,原本捆綁在他手腕上的粗麻繩,在這一刻發出令人牙酸的“崩崩”聲。
那是純粹的力量展示。
本就強健的身體素質,加上這半年來在生死戰場上的磨礪,和學習被邢瓊完善的吐納法後,讓他一呼一吸間的爆發力達到了一種恐怖的境地。
“崩!”
那根拇指粗細、浸過水的牛筋麻繩,竟然硬生生地被他崩斷!
斷裂的繩索如同兩條死蛇般飛了出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可是用來捆綁戰馬的繩索,尋常三五條漢子都掙不開,這個年輕人竟然……
但李峰沒有給他們驚訝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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