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更鼓剛敲過三遍,高唐城北的天際線還沒泛起魚肚白,一陣沉悶的雷聲便貼著地皮滾了過來。
轟!
轟!
轟!
不是雷。
李峰猛地睜開眼,身下的草蓆子被震得直顫。
頭頂房樑上的積灰簌簌落下,迷了人眼。
他翻身坐起,沒有任何遲疑,抓起手邊的腰刀便衝出了營房。
外頭已經是亂糟糟的一片。
昨兒個剛打了一場漂亮仗的興奮勁兒還沒過,今早就被這劈頭蓋臉的動靜給砸懵了。
李峰幾步竄上城頭,一股子嗆鼻的火藥味混著晨霧撲麵而來。
透過垛口望去,隻見城北方向,清軍炮陣遷移了100多米。
晨曦微露中,那二十多門大炮一字排開,炮口噴出的白煙連成了一堵牆。
“這幫清妖,不過日子了?”
身旁傳來一聲啐罵,是謝金生。
看似也是匆匆趕來,衣甲卻也整齊,手裡提著半個昨晚沒吃完的冷饅頭,正瞪著眼往城下看。
“不一樣了。”李峰眯起眼,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清軍陣地。
昨天的炮擊,勝保那是為了聽響,炮位拉得遠,落點散得像撒胡椒麪。
可今天……
嘭!
一聲巨響就在李峰左側不遠處的城牆根炸開。
碎石飛濺,夯土層的外皮被狠狠啃下來一大塊,整個城垛都在腳下晃了晃。
“準頭上來了。”李峰拍了拍落在肩頭的土渣,神色卻並不慌張。
清軍雖然把炮位推近了,命中率確實高了不少,但這高唐城的城牆是典型的北方夯土牆,厚實得緊,哪怕外麵包磚被轟碎了,裡麵的夯土層也能把實心鐵彈的勁道給吃進去。
這種攻勢,看著嚇人,其實也就是給城牆撓癢癢。
“哎喲!那個誰,把屁股收回去!別讓清妖把你那兩瓣肉給轟爛了!”
不遠處的城牆段上,一個老廣西正要把剛提上來的褲子解開,對著城下的清軍撒尿,被路過的旅帥韋名博一腳踹在屁股上,引得周圍一片鬨笑。
那老兵也不惱,繫好褲腰帶,扒著垛口衝下麵喊:“孫子誒!沒吃飽飯嗎?給爺爺這牆皮修修整整呢?”
周圍的新兵蛋子原本還有些縮手縮腳,畢竟這炮聲震天,看著怪嚇人的。
可一見這些老兵油子一個個跟沒事兒人似的,甚至還敢拿清軍開涮,心裡的那點怯意也就散了大半。
“看來昨日一戰,軍心可用。”
李峰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點頭。
新兵怕炮,那是本能;
老兵不怕,那是經驗。
隻要這股子氣不泄,高唐就能守。
這時,傳令兵貓著腰沿著馬道跑來:“丞相有令,請各位旅帥去北門敵樓議事!”然後還接了一句,“李卒長也來!”
……
北門敵樓,氣氛有些壓抑。
地官正丞相李開芳正筆直的站著,手中拿著單筒望遠鏡,正觀察著遠處清軍的炮陣。
他臉色顯得有些蠟黃,顯然昨夜睡得並不安穩。
但他那一身披掛卻是整整齊齊,腰桿挺得筆直,依舊是這支孤軍的主心骨。
在他身後,規規矩矩的站著幾位旅帥
而李峰則站在最末尾,但他能感覺到,好幾道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在他身上打轉。
昨日那一戰,東南角的“排隊槍斃”打法實在是太驚艷,加上前幾次戰鬥的功勞,這讓他這個原本資歷最淺的卒長,如今在這議事堂上也有了一席之地。
“說說吧。”李開芳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語氣平淡的說道,“勝保這一大早的,唱的是哪一齣?”
“我看他就是吃飽了撐的!”
說話的是韋名博,這人性子急,嗓門大,哪怕在議事,也壓不住火,“丞相,您看他這打法,光轟不攻。那鐵彈子不要錢似的往城牆上砸,咱們又不疼不癢的。他是不是覺得昨天輸了麵子,今天想靠聽響找補回來?”
“不然。”
接話的是曹得相,這人年輕,目光銳利,平日裡自詡有些謀略,“清妖雖然富庶,但火藥鉛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依屬下看,勝保這是怕了。昨日李峰兄弟那一手把他打疼了,他不敢再拿人命填,隻能用火炮虛張聲勢,想把咱們嚇趴下。”
“嚇趴下?”韋名博嗤笑一聲,“咱們是從廣西殺出來的,什麼陣仗沒見過?就這點炮仗,嚇唬老孃們還差不多。”
眾人七嘴八舌,有的說是勝保為了向朝廷交差演戲,有的說是為了掩蓋昨日戰敗的頹勢。
說來說去,也沒個準信兒。
李開芳聽著,眉頭微微皺起,手指在手中的望遠鏡上輕輕叩擊。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站在末位一直沒吭聲的李峰身上。
“李峰。”李開芳點了名,“你怎麼看?”
這一聲,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到了李峰身上。
李峰沒有立刻回話。
他站起身,走到敵樓的窗前,透過縫隙看著遠處那瀰漫的硝煙。
其實從今早炮響開始,他腦子裡就在飛快地轉動。
他不僅是個太平軍軍官,更是一個熟讀近代史的穿越者。
勝保這個人,在歷史上名聲極差。
眼高手低,貪生怕死,好大喜功,最後被慈禧太後賜死。
但就是這麼個草包,卻能在這個位置上坐這麼久,絕不是單靠滿人的身份。
他最大的特點,就是“守規矩”。
也就是所謂的呆仗、死仗。
“丞相,各位兄弟。”
李峰轉過身,神色平靜,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篤定,“勝保此人,雖然眼高手低,好大喜功,但他畢竟是科舉出身,讀的是兵書,走的是正路。”
“正路?”韋名博有些不解。
“對,正路。也就是中規中矩。”李峰指了指窗外,“咱們覺得他在亂轟,其實不然。大家仔細聽,這炮聲是不是一陣緊似一陣?而且,每隔半個時辰,炮位就會微調。”
眾人一愣,側耳細聽,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他這不是為了嚇唬人,也不是為了泄憤。”李峰走回末位站定,說道,“他在掃清障礙。”
“掃清障礙?”曹得相眉頭一挑,“城牆就在那,他還能給轟塌了不成?”
“不是轟牆,是轟人,是轟心。”李峰沉聲道,“這炮火有兩個作用。第一,確實是為了提振清軍那爛得掉渣的士氣,告訴底下的綠營兵,朝廷的大炮還硬著呢。第二……”
李峰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這是掩護。他在為下一步真正的攻城手段做準備,或者是……掩蓋某種巨大的動靜。”
掩護?
眾人麵麵相覷。
就在這時,一直憋著沒說話的謝金生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管他孃的什麼掩護不掩護!”謝金生眼裡閃著凶光,一臉的殺氣騰騰,“既然知道他在那放炮噁心人,咱們幹嘛在這乾看著?丞相!屬下願領麾下兄弟,今晚就出城!摸到他炮陣跟前,給他一鍋端了!讓他這炮變成廢鐵!”
這話一出,原本還算嚴肅的臨時議事堂,瞬間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死寂。
幾位旅帥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裡都透著一股子古怪。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韋名博更是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嘴裡嘟囔了一句:“記吃不記打。”
曹得相則是輕咳一聲,用手握拳捂嘴掩飾嘴角的譏諷。
誰都記得,就在半個月前,也就是在這高唐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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