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霧渡長江
鹹豐五年的日曆,正緩緩翻過最後數頁。
凜冽的冬風卷著江邊的寒意,裹著鎮江城的每一處角落,年味的淺淡裡,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躁動。
十二月二十八,往日裡安靜的鎮江城,今日卻多了幾分不同的喧囂。
街頭巷尾,太平軍將士們雖看似按部就班地休整,步履間卻藏著幾分蓄勢待發的沉穩,誰也不知,這份看似平靜的休整背後,正醞釀著一場關乎數萬大軍命運的北渡大計。
李峰率領大軍抵達鎮江後,始終按兵不動,隻令將士們養精蓄銳,實則早已暗中佈局。
昨夜入城伊始,他便一麵派陳子安星夜趕往瓜州聯絡接應,一麵和李開芳、吳如孝二人,閉門商議調集船隻、北渡長江的具體事宜,半點不敢耽擱。
中軍大帳內。
李峰、李開芳、吳如孝三人圍站在一張鋪開的地圖前,目光緊緊鎖在長江江麵的標記上,指尖不時在地圖上輕點,每一句話、每一個決策,都關乎著大軍的生死存亡,空氣中瀰漫著凝重而緊迫的氣息。
數萬大軍要悄無聲息地渡過長江,還要瞞過對岸清軍水軍的嚴密巡查,絕非易事。
李峰知道此次北渡,必須集齊天時、地利、人和三要素,三者缺一不可,半點差錯都容不得。
人和,太平軍已然具備——將士們個個奮勇爭先、紀律嚴明,願為大業效死力!
而地利,便是他們此刻要敲定的關鍵,也是成敗的根基之一
吳如孝俯身向前,手指重重點在地圖上鎮江江麵的一處標記,語氣篤定:“李峰兄弟,你看這裡——金山島!此島坐落於江心之上,是距離瓜州最近的落腳點,我們可以此地為中轉渡江,既能避開清軍岸邊的巡查,又能縮短渡江距離!”
眾人的目光一同聚焦在金山島的位置上。
誰都清楚,金山島距鎮江城江岸不過三裡之遙,四麵環水,孤立於長江河道中央,確實是渡江的絕佳跳板。
此時的長江江麵,遠比李峰想象中更為寬闊。
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才真切體會到,無論是黃河、長江這樣的大江大河,還是此前在皖南、皖北見過的大小江河。
因沒有後世那般堅固完備的河堤束縛,河麵皆極為遼闊,此刻鎮江城外的長江江麵,竟寬達六裡有餘。
“夜渡最合適!”李開芳思索片刻,開口補充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經驗之談,“清妖的巡船夜裡最為鬆懈,數量也遠少於白天,這也是我們能一直與瓜州暗中聯絡、未被察覺的原因。”
說罷,他轉頭看向李峰,眼中帶著幾分探尋,“李峰兄弟先前說過,僅靠夜晚掩護還不夠,還需更好的天時相助,莫非,你指的是江麵上的大霧?”
李峰緩緩點頭:“丞相與吳兄弟駐守此地日久,想必也清楚,這寒冬臘月裡,長江江麵極易起大霧。待大霧瀰漫之時,江麵之上能見度不足丈餘,便是我們渡江的最佳時機——這便是我們要等的天時!”
李開芳聞言,不由得撫掌笑道:“先前在高唐之時,我便覺得李峰兄弟心思縝密、妙計頻出,如今看來,你更是多了幾分沉穩!換做旁人,初獲立足之地,怕是早已急於北上,唯有你能沉下心來,等待最穩妥的時機,這份定力,實在難得!”他的話語中,滿是真心的讚賞,感慨李峰並未被此前的小勝沖昏頭腦,始終以大局為重。
“哈哈!”吳如孝也朗聲大笑,語氣中滿是敬佩,“此前丞相也與我說起過許多李兄弟在高唐的豐功偉績,那般奮勇殺敵、運籌帷幄的模樣,真是讓人熱血沸騰!隻可惜我未能與丞相、李兄弟一同在北地並肩作戰,實屬憾事!”
李峰連忙拱手謙讓,語氣謙遜:“丞相與吳兄弟過譽了,我不過是盡己所能罷了。北地的戰功,全靠丞相與將士們奮勇拚殺,我怎敢居功?此次渡江,還需仰仗二位鼎力相助,共成大業。”三人相視一笑,帳內的凝重氣息,稍稍緩解了幾分。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身著太平軍服飾的士兵快步走入帳中,神色恭敬,正是李開芳與吳如孝在鎮江城內的部下。見到來人,李開芳收起笑容,沉聲問道:“何事慌張?莫非是船隻統計有了眉目?”
士兵單膝跪地,高聲回稟:“啟稟丞相,屬下已將鎮江城中可用的船隻粗略統計完畢,約莫有百餘艏小船,皆可用於渡江!”
“好!”李開芳眼中閃過一絲亮色,當即下令,“速將這些船隻全部集合起來,妥善看管,即便那些小巧的舢板、劃子,也一併收集齊全,不得遺漏一艘!”
“遵命!”士兵領命,起身快步退出了大帳。
看著士兵離去的背影,李開芳的眉頭卻緩緩皺了起來,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鎮江城中,原本還有幾艘較大的水師船隻,可先前與清軍水師交鋒數次,那些大船盡數被擊沉,如今剩下的,都是些不敢貿然出江麵與清軍對戰、才僥倖保留下來的小船,運力終究有限。”
李峰心中瞭然,他深知太平軍的水師本就薄弱,如今能集齊百餘艘小船,已然不易,便輕輕搖頭,語氣平和卻堅定:“無妨,不必強求大船。一艘小船約莫能載二十人左右,隻要我們分批次往返運送,多跑幾趟,定能將全軍安全送過江去。”
船隻的準備工作,僅僅用了一天便全部完成。
這一方麵得益於太平軍將士們此刻士氣高昂、個個用命,辦事利落高效;另一方麵,也恰恰印證了鎮江城中可用的船隻已然不多,每一艘都顯得尤為珍貴。
夜幕降臨,江風愈發凜冽,李峰正坐在帳中思索著渡江的細節,帳外傳來小花子的通報:陳子安回來了!
陳子安快步走入帳中,臉上帶著幾分喜色,連忙稟報道:“將軍,屬下不負所托,已與瓜州的弟兄們聯絡妥當,他們也已準備好百餘艘小船,屆時將在對岸接應大軍渡江!”
李峰聞言,心中頓時一喜,連日來的些許顧慮,瞬間消散了大半。這百餘艘接應的小船,無疑是雪中送炭,更是今日最大的意外之喜。
此刻,船隻齊備、聯絡妥當,將士們蓄勢待發,人和、地利皆已具備。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不,是隻欠一場席捲江麵的大霧!
李峰站在帳邊,望著城外長江的方向,心中瞭然。
他太清楚長江的脾氣了,這寒冬時節的江麵,水汽充沛,隻要冷暖空氣一旦交匯,漫天大霧便會如鍋蓋般籠罩下來,濃得化不開,對麵不見人影,連聲音都能被霧氣吞噬。
這不是偶然,這是老天爺賜予他們的絕佳機會,是他們苦苦等待的天時。
隻要大霧降臨,便是數萬大軍北渡長江、衝破清軍封鎖的那一刻。
帳外的風依舊呼嘯,而李峰的眼中,已然燃起了堅定的光芒。
……
兩日時間,在焦慮與等待中如蝸牛爬行。
十二月三十,大年三十。
這是李峰在這個世界度過的第二個除夕。
相比於去年,一個人在混進僧格林沁大軍中,周圍遍佈危險而言。
今年的除夕,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得益於糧道通暢,鎮江城中的軍民也過上了不錯的除夕日。
鎮江城內,太平軍的營房裡雖然也飄出了些肉香,但巡邏的崗哨卻比往日更密。
李峰嚴令,嚴禁飲酒,嚴禁喧嘩,違者立斬。
而在江對岸,江北大營的主帥托明阿,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笙歌燕舞之中。
托明阿這人,打仗或許本事平平,但論享受,卻是一把好手。
揚州城中,托眀阿的府邸,紅燭高燒,酒肉飄香。
托明阿身著常服,歪坐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隻玉酒杯,眯著眼聽著台下的曲兒。
“報——”一名戈什哈匆匆進來,打破了堂內的靡靡之音。
托明阿眉頭一皺,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是說了麼,大過年的,沒甚大事別來煩本帥!”
戈什哈一臉苦色,躬身道:“大帥,是鎮江那邊的探子回報。說是鎮江城內的長毛……有些古怪。他們有人出城收集船隻”
“古怪?收集船?”托明阿冷笑一聲,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能有什麼古怪?還能真渡江不成?那賊首李峰不過是剛剛解了鎮江之圍,正該縮在殼子裡喘口氣呢!”
他站起身,踱了幾步,臉上掛著篤定的神色:“再說了,這大冬天的,江風如刀,又是除夕夜,長毛也是人,也要過年!渡江?他們那點水師底子,敢跟咱大清水師的紅單船硬碰?借他們個膽子也不敢!”
“下去吧,別攪了本帥的興緻!”
戈什哈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被托明阿那渾濁卻威嚴的眼神逼退了出去。
托明阿重新坐下,端起酒杯,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那個叫李峰的賊首,現在朝野上下無人不知!確實鬧出了些動靜。
但那又如何?
他現在與我隔江而望,那些麻煩和動靜應該是江南的事!
“來來來,接著奏樂,接著舞!”托明阿大手一揮,將那些惱人的軍情拋諸腦後。
而在鎮江城外的九華山大營,清軍統帥吉爾杭阿卻遠沒有這般好心情。
大帳內空蕩蕩的,沒有酒宴,隻有幾盞昏黃的油燈。
吉爾杭阿負手而立,盯著牆上那幅巨大的軍事輿圖,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
“大帥,用膳吧。”親兵端著一碗冷掉的米飯,小心翼翼地勸道。
吉爾杭阿擺了擺手,聲音低沉:“吃不下。”
他轉過身,看著帳外漆黑的夜色:“鎮江那邊,真的沒動靜?”
“回大帥,探子回報,說是長毛都在休整,城頭上也沒見什麼旗幟調動。隻是有探馬發現今日有太平軍出城收集船隻!”親兵回道。
“休整?”吉爾杭阿冷哼一聲,“若是休整,何必讓那麼多人聚集在鎮江?李峰此人,詭計多端,倉頭一戰,便是趁我不備……這一次,他又在憋什麼壞?收集船隻!那是真要渡江了不成!”
他有一種極不好的預感。
就像是一頭狼,正躲在暗處,舔舐著爪牙,隨時準備撲上來咬斷喉嚨。
可惜,他的目光隻能看到鎮江的城牆,卻看不穿那漫漫江水。
……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酉時,日頭西沉,天地間的光線迅速暗淡下去。
隨著夜幕降臨,江麵上的風似乎停了。
緊接著,一層淡淡的白色霧氣,如同幽靈般從水麵上緩緩升起。
起初隻是薄薄的一層,如同輕紗,但轉瞬間,這輕紗便凝成了厚重的棉絮,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起霧了!
李峰站在鎮江城頭。
他的目光穿透那越來越濃的霧氣,彷彿要看穿這長江天險。
“李峰兄弟,起霧了!”站在李峰身邊的李開芳,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興奮。
李峰長長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他麵前散開。
“是啊,起霧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決然的狠勁,“天助我也!”
他猛地回身,對著一旁的傳令官低喝道:“傳令全軍,即刻出發!目標金山島!銜枚,禁聲,滅燈火!”
“是!”
命令如流水般傳達下去。
早已在城中蓄勢待發的太平軍將士們,如同幽靈般鑽了出來。
江麵上,霧氣已經濃得化不開。
這正是李峰要等的時機。
鎮江外的江麵上,清軍的巡遊船本就稀少。
這裡的水域處於鎮江城頭太平軍火炮的射程之內,清軍的紅單船不敢輕易靠近,除非是大舉進攻。
平日裡也就是虛張聲勢,如今大過年的,加上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霧,更是早就躲得遠遠的了。
即便真有巡邏,那也是少之又少!
這便是空子。
李峰跨上一艘小船,船身微微一晃。
他穩住身形,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黑壓壓的、無聲無息的隊伍。
這不僅僅是一次渡江,更是一場豪賭。
賭的是天時,賭的是清軍的懈怠,更是賭太平軍的軍紀。
鹹豐五年,最後一日。
這是李峰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三個年頭,第二個春節。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還在僧格林沁軍營中躲藏,想方設法潛進連鎮。
而今年,在這四麵環水的孤島上,在即將橫渡這滾滾長江的時刻,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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