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棲霞破
未時。
風從北方吹來,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蘆葦桿上,發出輕響。
謝金生趴在冰冷的泥地裡,半個身子埋在枯萎的蘆葦叢中。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三百步開外的清軍後營。
從巳時到現在,西邊的槍炮聲,喊殺聲就沒有停過。他帶著這三百精銳,在這裡也整整等了兩個時辰。
寒氣從地麵往骨頭縫裡鑽,手腳早就麻木了,隻有胸膛裡那團火還燒著。
他不敢動。
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節奏,長長的吸氣,再緩緩地吐出來,生怕噴出的白霧暴露了藏身的位置。
三百精銳,像是三百尊石雕,靜靜蟄伏在這片看似無人的荒灘上。
每一名士兵都是謝金生精挑細選的精銳,身上帶著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那股子狠勁兒。
他們腰間別著長刀,雪地旁邊放著摺疊起來的竹梯,那是李峰讓工匠營特意打造的東西。用來對付清軍的營壘土牆。
四截竹竿,拉開能有兩丈長,收起來不過五尺,背在身後不顯山不漏水,關鍵時刻能當登城利器。
這些士兵不說話,不亂動,就連有人腿抽筋了,也隻是悶哼一聲,用牙咬著衣領,死死忍耐。
謝金生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們在等一個機會。
一個能一擊必殺的機會。
三百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正麵硬啃一個營盤,那是找死。
清軍的營壘雖然主要防禦西麵,但後營也不是擺設,照樣有營牆、拒馬,還有守兵。
他親眼看見過,後營至少有三百守軍,還有輪換巡邏的哨兵。
隻有等清軍自己亂了陣腳,把後營的兵調空了,他這三百人才能像尖刀一樣,直插進去。
他相信甘當。
那個看著粗豪,實則心思細膩的漢子,一定能在正麵打出清軍的破綻來。
遠處,隱約傳來隆隆的炮聲,還有密集的火槍聲。
硝煙的風裡飄散過來,帶著硫磺和血腥的味道。
激戰在繼續。
謝金生能想象出甘當帶著第一師的兄弟,頂著槍林彈雨,推著大盾,一點點填埋壕溝的場景。
那是拿命在填。
每一袋土石扔進溝裡,都可能伴隨著一個兄弟倒下。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摳得掌心生疼。
隻能等。
再等等。
……
清軍後營傳來呼和聲。
謝金生眼睛眯了起來。
一隊隊清兵從營房裡衝出來,約有兩百人,穿著灰撲撲的號衣,手裡拿著長矛和鳥槍,向著西邊的正麵戰場奔去。
他看見帶隊的一個千總模樣的人,一邊跑一邊回頭喊著什麼,聲音被風撕碎,聽不太真切,但神情明顯慌張。
後營的守兵,被調走了。
謝金生默默數著。
兩百人走了。
營牆上的守兵似乎也少了些,原來每隔十步就有一個,現在稀稀拉拉,有些地方甚至空出一大截。
營牆後還能看見巡邏的身影,但明顯不如之前密集。
正麵戰場吃緊,不得不抽調後營的兵力去填窟窿。
現在,後營的守兵,頂多還剩一百人。
謝金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葉裡像是被刀割了一下。
他慢慢轉頭,看向身後趴著的士兵們。
那些僵硬的臉上,一雙雙眼睛都盯著他。
等待了太久,麻木的身體反倒生出一股子躁動的力量。
他們都看見了,清兵被調走,後營空虛。
三百對一百。
機會!
寒風吹散了他身上的枯蘆葦,露出那身土黃色的太平軍號衣。
他拔出長刀,刀鋒閃過一道寒光。
“動手!”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身後三百精銳聽見。
沒有吶喊,沒有咆哮。
三百精銳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鬼魅,迅速從蘆葦盪裡衝出。
他們佝僂著身子,動作快得驚人,彼此之間保持著默契的間距,既不擁擠,也不散亂。
冰冷的泥土簌簌落下,枯草被踩得咯吱作響。
謝金生跑在最前麵。
他身形彪悍,此刻卻像一頭獵豹,四肢著地,弓著背,在荒草中飛奔。
每一步都踩在實處,帶起一小團雪沫和泥沙。
三百步的距離,訓練有素的士兵全力衝刺,很快就走完。
當清軍後營營牆上的守兵聽見異響,扭頭看過來時,太平軍的先頭部隊已經衝到了營牆下。
“敵襲——!”
一個清兵嘶聲喊道,聲音裡全是驚恐。
銅鑼聲驟然響起,噹噹當,急促而刺耳。
後營大門轟然關閉,門閂落下的悶響傳來。
但已經晚了。
謝金生根本沒想走正門。
他衝到營牆下,一個急停,轉身,接過身後士兵遞來的摺疊竹梯。
這梯子輕便卻結實,竹節處用銅扣加固,展開隻需一抖。
他手腕一翻,竹梯嘩啦一聲拉直,斜搭在營牆上。
梯頭隻露出牆頭一截,剛好夠人攀爬。
“上!”
謝金生低喝一聲,率先抓住梯子,手腳並用,向上竄去。
他身後的精銳士兵,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摺疊梯子,在營牆的不同位置架設。
短短片刻,十架梯子搭上了牆頭。
營牆隻有一丈五高,對於這些從死人堆裡滾出來的精銳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障礙。
清兵反應過來了。
牆頭上,幾個守兵端著鳥槍,手指顫抖著扣動扳機。
砰砰砰——
槍聲稀稀拉拉,白煙騰起。
子彈打在竹梯上,濺起幾星火星,有的打空了,落進後麵的泥土裡。
一個太平軍士兵被子彈擊中肩膀,悶哼一聲,從梯子上滑落。
但他沒喊叫,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捂著傷口,咬牙切齒地盯著牆頭。
後麵的士兵立刻補上他的位置,繼續向上爬。
謝金生已經到了牆頭。
他一手攀住牆垛,用力一撐,整個人翻身躍入牆內。
落地的一瞬間,他順勢一滾,卸去力道,然後彈身而起,手中腰刀劃出一道寒光。
一個舉著鳥槍的清兵還沒來得及重新裝填,刀鋒已經劃過他的咽喉。
鮮血噴湧而出,灑在冰冷的泥地上,冒著熱氣。
清兵捂著脖子,嗬嗬地喘氣,眼裡全是恐懼,然後軟軟倒下。
營牆下,太平軍士兵如蟻附牆,迅速向上攀爬。
牆上的守兵本就空虛,見謝金生如此兇悍,一個個嚇得腿軟。
有人調頭就跑,有人胡亂揮舞長矛,卻毫無章法。
“殺!”
謝金生低吼,聲音像是從胸腔裡炸出來的。
他揮刀砍翻另一個試圖舉槍的清兵,刀刃砍入鎖骨,拔出來時帶出一串血珠。
身後的精銳紛紛翻牆而入,落入後營。
這些士兵落地後,迅速結成小隊,三人一組,背靠背,向四周擴散。
他們手裡的長刀,是近身廝殺的利器。
後營裡的守兵,本就是被抽調剩下的,老弱居多,或者受了傷在營休養的。
哪裡見過這樣兇狠的打法?
一個把領著十幾個清兵試圖阻攔,被已經登城太平軍士兵舉著火槍一次齊射,慘叫聲起,轉眼就倒了一地。
清軍根本無法有效的組織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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