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天京
十一月九日,午時過半。
聚寶門巍峨聳立,朱紅的城漆已被歲月剝蝕出斑駁的底色,城牆上滿是箭矢鑿過的凹痕和炮彈轟出的缺口。
李峰勒住韁繩,抬頭望著這道天京的南大門。
城門大開,兩排甲冑鮮明的士兵肅立兩側,長槍斜指地麵,槍尖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身後的親衛小花子。
城門內,已經有一行人在等候。
為首一人身著華服,頭戴黃帽,身形清瘦,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下巴上蓄著稀疏的鬍鬚。
他的眼睛很亮,透著幾分精明。
陳承瑢。
地官又正丞相,東王楊秀清的心腹,陳玉成的叔父。
李峰剛進入皖南時,就是陳承瑢帶來了天京的旨意。
\"侯爺,一路辛苦了!\"
陳承瑢遠遠便高聲喊道,雙手抱拳行禮。
禮還沒行完,李峰已經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他的手臂。
\"陳兄弟何必如此客氣!\"李峰笑道,\"你我相熟已久,就不要如此見外。\"
陳承瑢直起身子,臉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侯爺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靖皖侯,皖南一戰的威名,天京城內可是傳遍了。老朽不敢怠慢。\"
\"陳兄弟比我年長,又同為丞相,叫什麼侯爺。\"李峰擺手,\"還是叫李兄弟來得親切。\"
陳承瑢聽罷,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
兩人同為侯爵,同為丞相,更是在皖北來傳東王旨意時,夜裡密會過。
李峰這一聲\"陳兄弟\",既給了麵子,又拉近了關係。
\"既如此,老朽便託大,喊一聲李兄弟了。\"陳承瑢笑道,\"東王殿下已經候了多日,李兄弟一路辛苦,且隨我入城歇息,明日再往東王府拜見。\"
\"有勞陳兄弟了。\"
李峰翻身上馬,跟在陳承瑢身側,向城門內行去。
兩百名騎兵親衛緊隨其後。
……
穿過聚寶門,便是一條寬闊的大街。
南門大街,是天京城中最為寬闊的幾條街道之一,直通城北。
李峰策馬緩行,目光四下打量。
雖然他已有心理準備,即使天京作為一個被圍困多時的城市,不可能是一座繁華的都城。
但路上也該有些人群、商鋪、小販和車馬……畢竟這是太平天國的首都,是整個太平軍控製區域的核心。
然而入目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怔。
街道兩側空空蕩蕩。
沒有商鋪,沒有攤販,沒有熙攘的人群。
隻有一隊隊巡邏的士兵,甲冑整齊,步伐整齊劃一,在街道上穿行。
偶爾有幾隊輔兵,或扛著米袋,或推著糧車,腳步匆匆地走過。
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像是習慣了這種日復一日的勞作。
更遠處,有婦女成群結隊地走過,她們手中提著木桶,往城中的水井方向去。
洗衣、做飯、縫補,這些都是她們每日的活計。
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被改成了各色衙門。
有的門口掛著\"聖庫\"的牌子,進出的士兵肩扛手提,搬運著各種物資;
有的掛著\"織造\"的牌子,裡麵傳來織機吱呀的聲響;
還有的掛著\"鐵匠營\"的牌子,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
所有物資,統一分配。
所有人員,統一排程。
這裡不是一座商業城市,而是一座巨大的兵營。
李峰收回目光,心中暗暗感慨。
他見過的太平軍城市不少,安慶、蕪湖、宣城……每一座都有不同程度的軍事化管理。
但天京截然不同,這裡的軍事化程度遠超他的想象。
城中百姓,大多都是士兵的家屬,作為日常的輔兵使用。
真正的普通民眾,幾乎見不到。
陳承瑢騎馬走在李峰身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李兄弟是第一次入京?\"陳承瑢問道。
\"是。\"李峰點頭。
\"天京才定都不久,諸事草創,確實沒什麼可看的。\"陳承瑢捋了捋頜下的鬍鬚。
李峰沒有接話。
因為他知道這一切其實都可以改變,隻是太平天國的高層卻沒有做出正確的選擇。
\"多虧了李兄弟在皖南打敗清軍,保住糧道,更是能從皖南源源不斷接濟天京\"陳承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城中並未出現缺糧的情形,東王殿下對李兄弟的功績,可是讚不絕口。\"
李峰轉頭看向陳承瑢。
這位東王的心腹,天王的暗棋,此刻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
\"分內之事。\"李峰淡淡道,\"皖南是太平軍的根基,守住皖南,便是守住天京的門戶。\"
\"說得好!\"陳承瑢擊掌讚歎,\"難怪東王殿下對李兄弟如此看重。這份見識,這份擔當,確實非常人可比。\"
李峰心中暗自皺眉,陳承瑢這麼說,一定已經將自己劃歸為東王一繫了。
畢竟自己這一路升遷,可都是東王全心助力!
陳承瑢已不像自己剛入皖南的時候那樣,暗中替天王試探自己了。
兩人一路行來,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
每一處都是相似的景象。
巡邏的士兵、忙碌的輔兵、沉默的婦女、空蕩的街道。
沒有商鋪,沒有集市,沒有百姓的喧囂。
這座城市彷彿被抽去了生氣,隻剩下一具空殼,在日復一日地運轉。
偶爾,城外傳來悶雷般的炮聲。
清軍的大炮又開始了轟擊。
但城中的士兵對此已經司空見慣,連頭都懶得抬一下。
每日都有摩擦,每日都有炮擊,隔幾日或許又有上規模的戰鬥,但是真正的決戰卻沒有發生。
兩年來,天京就是這樣被圍困著。
江南大營、江北大營,兩座大營像兩隻巨手,扼住天京的咽喉,卻始終沒有用力收緊,或許清軍也是無能為力,隻能進行長期圍困,寄期望於天京不戰自潰。
李峰策馬前行,心中卻越來越沉。
他隱約覺得,這座城市的死寂,不單單是因為軍事化管理。
還有更深層的東西。
一種蔓延在人心中的死寂。
……
正行間,前方忽然出現一支特殊的隊伍。
數百人的佇列,推著十幾輛大車,車上堆滿了粗大的原木、巨木,還有一袋袋的沙土。
這支隊伍與前所見完全不同。
輔兵們推著沉重的木輪車,輪軸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在青石板上碾壓出深深的痕跡。
車上裝載著巨大的木樑,每一根都有合抱粗細,長達數丈,顯然是從百年老樹上伐下的。
還有成筐的石灰、成袋的沙土,以及一些李峰叫不出名字的建築用料。
李峰不由得放慢了馬速,目光追隨著這支隊伍。
他們運送的方向,不是城牆,不是營壘,不是城外的陣地。
而是城中。
\"這是……\"
李峰剛開口,陳承瑢已經笑了。
\"這是北王殿下建造新府邸的材料。\"
陳承瑢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北王府原有的府邸太小,北王殿下覺得不夠寬敞,便向天王請旨,在城中另選了一塊地界,興建新府。\"
李峰愣住了。
北王韋昌輝。
太平天國的第四號人物。
天京被圍困兩年,城中物資緊缺,每一粒糧食、每一尺布匹、每一塊木料,都是從外麵冒著生命危險運進來的。
皖南的糧道,是他帶著數千將士拚死守住,才得以暢通。
皖北的商路,是無數太平軍將士穿越清軍的封鎖,才得以維持。
可以說,每一粒米上都沾著太平軍將士的血,每一塊木頭上都浸透著太平軍將士的汗。
而現在,這些來之不易的物資,卻被用來……建造府邸?
李峰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太平軍的諸王在定都天京後,就開始大興土木,建造各自的府邸宮殿。
天王府、東王府、北王府……一座比一座宏偉,一座比一座奢華。
歷史上,天王府的規模甚至超過了明清的皇宮。
但親眼看到這一幕,他心中的震動,還是難以抑製。
這些木料,本可以用來修繕城牆,加固營壘。
這些沙土,本可以用來修築工事,抵禦清軍。
這些人手,本可以用來操練士兵,增強戰力。
但現在,它們都被用來建造一座豪華的府邸。
供一位王爺享受。
\"北王殿下是天國的重臣,府邸自然要符合身份。\"陳承瑢似乎沒有察覺到李峰的沉默,繼續說道,\"天王殿下對諸位王爺的府邸,都是頗為關心的。天王府、東王府,也都在擴建修繕。\"
李峰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支隊伍漸漸遠去,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翼王殿下呢?\"李峰忽然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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