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黃河改道
六月下旬的風從皖南山區掠過,帶著濕潤的暑氣。
就在李峰如火如荼地進行政務推廣,軍事整編的時候。
一份情報悄然送到了他手裡。
宣城侯府。
李峰手中握著吳桂剛送回的情報彙編。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窗外,更鼓聲遙遙傳來。
李峰翻過一頁,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上掠過。
從天京到皖北,從江西到湖北,各處的訊息像細流一樣匯入他手中。
有些來自前線的軍報,有些則是商旅口中的見聞,還有些是從清軍控製區秘密送出的密信。
他讀得很慢。
西征軍的訊息最先映入眼簾。
武昌這座長江中遊的重鎮,在太平軍與清軍之間反覆易手多次後,在兩個月前,四月時,終於又回到了太平軍手中。
而此後,秦日綱並未急於東進,而是著手加固城防,安撫百姓,同時在鄂北方向佈置防線,與襄陽方向的清軍遙相對峙。
李峰的指尖在“武昌”二字上停了停。
他知道武昌的重要性。
這座城池扼守漢水與長江交匯處,是西征軍最重要的前進基地。
北上能威脅河南,西進可經略四川。
江西方麵。
石達開在九江穩如磐石,清軍數次反撲都被擊退。
更重要的是,贛東與皖南之間已經打通,形成了一片連綿的根據地。
李峰微微頷首。
太平軍在1855年可以說是,繼北伐失敗後,軍事勢力穩步發展壯大的一年。
西有石達開,秦日綱,北有撚軍張樂行牽製清軍。
雖然各路人馬各有各的戰場,各有各的難處,但至少對太平軍的形勢一片大好。
他的目光落在了天京的戰況上。
鎮江仍在被圍。
清軍江南大營的部隊從三麵向鎮江施壓,試圖切斷這座長江下遊重鎮與天京的聯絡。
李開芳率部增援後,局麵有所緩和,但仍是僵持之勢。
清軍在鎮江外圍修築了層層營壘,太平軍則依託城防堅守,雙方反覆拉鋸,誰也奈何不了誰。
與之相比較,天京外圍的情況更為嚴峻。
清軍江北大營和江南大營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不斷增兵,沿著長江兩岸築起了一道道營壘,步步為營,試圖壓縮太平軍的生存空間。
向榮坐鎮江南大營,托眀阿統轄江北大營,兩支清軍主力從南北兩個方向逐步蠶食天京外圍太平軍的防禦陣地。
李峰的眉頭微微皺起。
但情報中有一個細節讓他注意。
“鄧紹良部仍駐紮黃池。”
他反覆看了這句話兩遍,心中漸漸明白過來。
在原本的歷史中,鄧紹良會率軍北上,配合江南大營的部隊攻打太平軍的三山大營,切斷天京的陸路補給線。
那是一場惡戰,太平軍損失慘重,天京一度陷入糧荒。
而現在,鄧紹良被牽製在黃池,動彈不得。
是因為他李峰。
李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皖南的存在,不僅僅是一支獨立的武裝力量,更是在全域性棋盤上落下了關鍵一子。
鄧紹良不敢北上,因為一旦他北進,皖南的太平軍就會直插他的後背。
清軍將領不是傻子,他們不會冒這樣的險。
所以天京的陸路補給線保住了。
從當塗到天京,太平軍的糧秣軍械還能源源不斷地送入城中。
天京雖然仍處於守勢,卻有了喘息之機,能夠與清軍長久對峙。
李峰輕輕吐了口氣。
但他知道,天京的局勢依然不容樂觀。
清軍的圍困在步步緊逼,向榮和托眀阿都是老練的將領,他們不會坐視太平軍恢復元氣。
他們隻是在等待時機,等待太平軍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他繼續往下看。
然後,他的目光凝固了。
淮河戰場的訊息,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李峰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風拂麵,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
臨淮關被圍了。
清廷安徽巡撫福濟調集重兵,將這座淮河沿岸的重鎮團團圍住。
圍城清軍超過兩萬人,還有大量民夫團練日夜修築營壘長圍。
福濟顯然是打算用最笨卻最有效的法子,將臨淮關裡的撚軍活活困死。
李峰在腦海中勾勒出淮河戰場的形勢圖。
臨淮關是撚軍與太平軍聯絡的重要節點。
張樂行率軍返回後,曾與清軍數次交鋒,前期取得了一些勝利,卻始終無法突破清軍的包圍。
更要命的是補給。
撚軍的人數增長得太快了。
從最初的幾萬人,膨脹到現在的十幾萬,甚至更多。
這麼多張嘴,每天消耗的糧草是巨量的。
而臨淮關被圍,補給線被切斷,撚軍隻能依靠淮河上遊的一小段水路維持供給。
但這還不算最糟。
僧格林沁來了。
這位清朝的蒙古王爺,麾下是清軍最精銳的旗人部隊。
他沒有直接進攻臨淮關,而是率軍圍困蒙城,試圖切斷撚軍最後一條補給線。
李峰的手指叩擊窗欞。
蒙城守將侯世維和龔得樹最初還出城與清軍野戰,但僧格林沁的騎兵太厲害了。
撚軍的馬隊雖然也不弱,但在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蒙古馬隊麵前,還是吃了大虧。
幾次交鋒後,侯世維和龔得樹隻能據城堅守。
僧格林沁開始修築長圍。
就像臨淮關一樣,蒙城也被清軍的營壘層層包圍。
撚軍的活動空間被一步步壓縮,補給越來越困難。
李峰的眉頭緊鎖。
鳳陽城更是數度易手。
這座淮河沿岸的城池,撚軍與清軍反覆爭奪。
城頭上的旗幟換了又換,城牆下的屍首越堆越高。
每一次奪回,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而清軍的力量卻在不斷增長,從各處調來的援軍源源不斷。
撚軍能獲得的支援太少了。
太平軍……太平軍能給的,目前隻是口頭上的聲援。
西征軍剛剛打下武昌,需要鞏固;
天京被圍,自顧不暇;
皖南這邊,他李峰自己更是鞭長莫及!
李峰的拳頭微微攥緊。
他知道張樂行。
那位撚軍的大頭領,方臉濃眉,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說話做事都有一股子豪邁勁兒。
張樂行不是甘心久居人下的人,他投效太平天國,更多是形勢所迫。
如今被困臨淮關,太平軍又無法提供實質性的支援,張樂行會怎麼想?
他會失望,會懷疑,甚至會生出異心。
李峰當然希望張樂行能撐住,淮河戰場的存在,能在一定程度上分散清軍的兵力,減輕天京和皖南的壓力。
但理智告訴他,撚軍的處境已經危如累卵。
如果臨淮關失守……
如果蒙城失守……
如果張樂行被清軍擊潰……
後果不堪設想。
李峰重新回到案前,繼續翻閱情報。
吳桂帶回來的訊息還有很多,零碎而繁雜,需要他仔細梳理。
但核心的資訊已經很清楚了——
皖南在發展,天京在僵持,西征在進取,淮河在掙紮。
這個夏天的局勢,詭譎多變。
他合上情報彙編,閉目沉思片刻。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木大壯的聲音響起:“侯爺,廖翔求見。”
廖翔,是東王麾下負責皖北情報的趙三水得力手下,李峰也通過這條線瞭解皖北的情報。
李峰睜開眼:“請。”
片刻後,廖翔跨進書房。
“侯爺。”廖翔抱拳行禮,聲音壓得很低,“剛得到的訊息,從北邊來的。”
李峰示意他坐下:“說來。”
廖翔坐下後,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遞給李峰:“黃河那邊出事了。”
李峰接過密信,拆開。
燭光下,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信紙。
信中的內容很簡短,但每一個字都像驚雷。
“六月十九,黃河暴漲,銅瓦廂決口,洪水北徙,豫魯直隸數十州縣被淹……”
李峰瞳孔微縮,這是發生在數日前的事情了。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廖翔:“這訊息確切嗎?”
廖翔點頭:“可靠。是我安排在河南的探子傳回的。黃河決口後,洪水奔騰向北,勢不可擋。河南、山東、直隸三省,無數村莊城鎮被夷為平地。死者無算,難民數不勝數。”
李峰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夜色。
夜很深了,宣城的街道已經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黃河改道。
銅瓦廂決口。
他知道這件事。
在後世的歷史記載中,鹹豐五年的銅瓦廂決口是黃河歷史上最後一次重大自然改道。
決口之前,黃河由東南方向注入黃海;
決口之後,黃河改道東北,注入渤海。
這次改道,改寫了整個華北平原的水文地理,造成了空前慘重的災難。
而現在是1855年。
時間對上了。
李峰的思緒急速轉動。
黃河決口,意味著什麼?
首先,清廷的漕運會受到嚴重衝擊。
漕運是清朝的經濟命脈,江南的糧米通過運河輸往京師。
黃河改道後,運河在山東一帶被黃河截斷,漕運必然中斷。
京師的糧倉會漸漸空虛,朝廷的財政也會受到沉重打擊。
其次,洪水肆虐的區域,清廷的統治秩序會崩潰。
數百萬災民流離失所,需要賑濟。
而清廷現在既要對付太平天國,又要對付撚軍,哪裡還有餘力賑災?
無糧可賑的災民,會變成流民、饑民,甚至會揭竿而起。
第三,清軍的補給會出問題。
李峰的眼前浮現出各路清軍的部署——
江北大營和江南大營圍困天京,數萬大軍每日消耗的糧草軍械,都依賴後方供應;
福濟圍困臨淮關,僧格林沁圍困蒙城,他們的補給線拉得很長,糧草軍械要從各處調集;
現在,黃河決口了。
運河中斷,漕運受阻,清廷的錢糧排程會陷入混亂。
河北、河南、山東三省的賦稅,這個財年會大打折扣。
朝廷撥給各路清軍的餉銀、糧草、軍械,都會減少。
清軍的攻勢……會放緩。
李峰的眉頭漸漸舒展。
這是一個轉折。
一個巨大的轉折。
天京外圍的江南大營和江北大營,會因為錢糧短缺而無力繼續全力進攻;
圍困臨淮關和蒙城的清軍,會因為補給不足而放緩攻勢;
湖北,江西的清軍,也會因為後方支援減弱而更加謹慎。
太平軍、撚軍,將獲得喘息之機。
但李峰很快意識到,這個轉折對不同的人,意味著不同的東西。
對他李峰自己來說,這是發展的視窗期。
清軍攻勢放緩,他在皖南的壓力會減輕,可以騰出更多精力整軍經武,發展民政。
對天京來說,這是調整的機會。
洪秀全、楊秀清可以利用這段時間,鞏固城防,積蓄力量。
對西征軍來說,這是進取的良機。
石達開可以趁清廷自顧不暇,進一步擴大在湖北、江西的戰果。
對張樂行來說呢?
李峰的目光再次落在淮河戰場的情報上。
張樂行被困臨淮關,補給困難,局勢危急。
黃河決口後,清軍攻勢放緩,撚軍會獲得喘息的機會。
但張樂行是個聰明人,他會看不清太平軍的支援有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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