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日頭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裂,但對於高唐城內的太平軍將士來說,比烈日更讓人心寒的,是城外那日夜不休的挖掘聲。
沙沙,沙沙。
那是鐵鍬切入泥土的聲音,成千上萬把鐵鍬匯聚在一起,就像是無數隻白蟻在啃食這棵孤樹的根基。
李峰站在南城牆的敵樓陰影裡,舉著望遠鏡的手微微有些出汗。
鏡頭裡,清軍的動作有條不紊得令人絕望。
他們不再像沒頭蒼蠅一樣發起衝鋒,而是在射程之外,耐心地挖出一條條深溝。
溝寬兩丈,深逾一丈,溝底甚至還引了運河水,插上了削尖的竹籤。
溝後是夯土築起的胸牆,每隔百步便是一座炮台,黑洞洞的炮口像一隻隻死魚眼,冷漠地盯著高唐城。
這就是勝保從連鎮帶回來的“真經”。
“這狗日的勝保,怎麼變得這般屬烏龜了?”身邊的旅帥謝金生狠狠啐了一口,眼裡的紅血絲清晰可見。
這幾天他一直沒睡好,自從上次和李峰談話後,他也知道自己這支孤軍最怕的就是被圍住。
那挖掘聲就像魔咒,鑽進耳朵裡就拔不出來。
李峰放下望遠鏡,臉色凝重:“這不是屬烏龜,這是要把我們當王八甕中捉鱉。這是勝保用來對付咱們的‘鐵桶陣’。”
這幾日,城內的氣氛也緊張了起來。
那種“坐以待斃”的恐慌感,就像瘟疫一樣在空氣中蔓延。
即使是最低階的士兵,都知道如果被圍住下場會是怎麼樣
“走吧,丞相召集議事。”李峰拍了拍謝金生的肩膀,感覺到在那層粗布軍衣下,這位從廣西殺出來的漢子肌肉緊繃得像塊石頭。
……
原來的高唐州衙內,如今李開芳軍的中軍大帳。
屋內擺著幾盆冰塊,那是富戶冬天儲藏在地窖裡的,夏天用來降暑用的。
如今變成了太平軍能夠享受不多的戰利品。
此時盆中冒著絲絲白氣,卻壓不住滿屋子躁動的人心。
地官正丞相李開芳坐在主位上,麵沉似水。
他手裡捏著一封剛繳獲的清軍勸降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他下首,監軍黃懿端、旅帥李天佑、謝金生、韋名博、曹得相、李峰等人分列兩旁。
李峰雖然得到李開芳的賞識,破格提拔為旅帥,仍然站在末尾,顯示對這些前輩的尊重。
此時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兩個字:焦慮。
“勝保這幾日沒動靜了,但他那幾條長壕,已經要把高唐圍死了。”李開芳把勸降信往桌上一拍,聲音沙啞,“這信裡說,隻要我們投降,保舉我們就地做官。哼,清妖的鬼話。”
“丞相,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
說話的是謝金生。
他猛地站出來,甚至因為動作太急,帶倒了身邊的茶碗。
“這些日子,兄弟們聽著外麵的挖土聲,覺都睡不安穩。那壕溝要是合了圍,咱們就是那鍋裡的青蛙,水熱了都不知道跳,等到想跳的時候,腿都被煮爛了!”
李峰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糙理不糙,正是前幾日喝酒時他透露給謝金生的意思,隻是沒想到這憨直漢子會在這種場合,如此直白地捅出來。
李開芳目光如電,掃向謝金生:“那依你之見?”
“撤!”謝金生脖子一梗,豁出去了,“咱們還有馬,趁著那壕溝還沒徹底挖通,集結全軍兵力,往南殺!隻要撕開一道口子,咱們就能迴天京!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大帳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放肆!”
一聲怒喝打破了沉默。
說話的是監軍黃懿端,他素來儒雅,此刻卻氣得鬍子亂顫,“謝金生,你是被清妖嚇破膽了嗎?撤?往哪撤?林丞相還在連鎮!我們若是走了,誰去接應林丞相?你是要讓丞相背上不仁不義、拋棄友軍的罵名嗎?”
李天佑也皺著眉,沉聲道:“老謝,這話過了。咱們北伐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直搗黃龍嗎?如今雖然受挫,但隻要咱們釘在這裡,清妖就不敢全力去攻連鎮。咱們若是跑了,林丞相那邊立刻就是滅頂之災。”
眾將的指責像暴雨一樣砸向謝金生。
謝金生漲紅了臉,嘴唇蠕動著想反駁,卻笨嘴拙舌說不出個所以然,隻能求助似的看向角落裡的李峰。
李峰低著頭,藏在袖子裡的手握成了拳頭。
理智告訴他,謝金生是對的。
歷史已經證明,高唐、連鎮最後都是死局。
現在突圍,雖然會損失慘重,但至少能保住這些百戰老兵的種子。
可是,現在的局勢,不允許“逃跑主義”。
太平天國此時的軍紀森嚴,且將領之間義氣深重。
李開芳絕不可能在沒有林鳳祥訊息的情況下獨自逃生。
必須換個說法。
李峰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
“各位大人,謝旅帥是個粗人,話沒說明白。”
李峰的聲音不大,但清朗有力,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開芳看向他,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李峰,你有話說?”
“稟丞相。”李峰行了個軍禮,不卑不亢,“謝旅帥並非貪生怕死。他是急啊。這幾日清妖築長圍,擺明瞭是要困死我們。若是真等到糧盡援絕那天,咱們別說去接應林丞相,就是自身都難保。那時候,咱們拿什麼去盡忠義?”
李峰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將,最後停在李開芳臉上:“所謂‘久守必失’。勝保想把我們困成死水,我們偏不能讓他如願。這水,得攪渾了,咱們纔有活路,林丞相那邊纔有機會。”
李開芳眼神一亮,他越來越欣賞李峰。
最開始的時候隻是覺得李峰年輕有智謀,現在卻發現他的很多想法,居然與自己不謀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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