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淮上風雲
三月十三,臨淮關外的校場上,春風未暖,旌旗獵獵作響,彷彿在這蒼茫的皖北大地上撕扯出一道道裂口。
天色微明,晨曦透過稀薄的雲層,灑落在整裝待發的陣列之上。
張樂行騎在一匹雄壯的棗紅大馬上,馬蹄不安地刨著腳下的黃土。
在他身後,白、紅、藍、黑四麵巨大的旗幟在風中舒捲。
白旗龔得樹、紅旗侯世維、藍旗韓奇峰、黑旗蘇天福,四位統領如眾星拱月般分列左右。
這不僅僅是顏色的區分,更是皖北無數饑民、流民心中的信仰圖騰。
放眼望去,無數的撚軍士兵列成方陣,長矛如林,寒光閃爍。
他們大多是皖北貧瘠土地上的農家子弟,麵板黝黑粗糙,臉上帶著質樸而剽悍的神情。
他們的衣衫襤褸,有的甚至穿著不合身的破舊棉襖,露出的腳踝上沾滿了乾裂的泥土。
這些人雖然與太平軍那服飾統一、佇列嚴整的正規軍截然不同,甚至顯得有些雜亂無章,但每個人眼中都燃燒著一團烈火。
那是被苛捐雜稅壓迫太久之後迸發的怒火,是渴望在這亂世中活下去、吃得飽的原始力量。
張樂行勒緊韁繩,策馬前行幾步,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眼前的隊伍。
風捲起他的衣角,他神色肅穆,沒有說太多激昂的空話,隻是簡短而有力地宣佈了進軍的目標——鳳陽。
鳳陽,這座位於淮河沿岸的重鎮,自古便是扼守南北交通的要衝。
它距離臨淮關不到三十裡地,若能攻下鳳陽,便能開啟西進的通道,同時也能震懾周邊那些蠢蠢欲動的團練,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辰時,隨著一聲沉悶的號角,大軍拔營啟程。
三月的皖北大地尚未完全回暖,晨風帶著幾分凜冽,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
撚軍士兵們裹緊身上簡陋的衣袍,水陸並進,沿著淮河向西進發。
河麵上,無數漁船、商船改造成的戰船遮天蔽日;
陸地上,馬蹄聲、腳步聲揚起的黃塵遮蔽了初升的太陽。
大軍出發,除了嫡係的精銳外,其他撚軍隊伍顯得有些混亂,吵吵嚷嚷,聲音喧囂雲上,隔著十裡外都能聽到那股震人心魄的聲浪。
清軍的探馬很快便將訊息送回。
鳳陽府內,氣氛陡然緊張。
知縣大人麵色慘白,急忙下令關閉城門,組織團練上城樓防禦。
鳳陽城外,張樂行的大軍如同烏雲壓境,將這座古城團團圍住。
城中守軍不過三千人,還有臨時徵召的團練和民壯一千多人。
他們站在斑駁的城頭上,望著城外漫山遍野的撚軍,還有密密麻麻停泊在河麵上的舟船,一個個麵如土色,雙腿發抖。
那不是一支軍隊,那是一股咆哮的洪水,足以衝垮一切阻礙。
張樂行沒有急著下令攻城。
他深知攻心為上的道理,先是派人手持書信勸降,給了守軍一個時辰的考慮時間。
守將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下那桿巨大的“張”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心中五味雜陳。
他攥緊了手中的刀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的身邊,幾個千總和把總麵麵相覷,眼神閃爍,都不敢開口說話。
城中的糧草雖不缺,但是麵對數萬撚軍的圍攻,他們這點兵力如同螳臂當車。
而援軍……援軍在哪裡?
這亂世之中,誰又肯來救這一座孤城?
一個時辰後,勸降無果。
張樂行麵沉似水,揮手示意。
撚軍四麵攻城,更有河上戰船火炮齊發。
清軍本來就士氣低落,看到撚軍那不要命的衝鋒架勢,抵抗力更是微弱。
轟隆幾聲巨響,靠近河岸的城牆首先被轟塌,磚石飛濺,煙塵滾滾。
撚軍士兵們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蜂擁而入,喊殺聲震碎了鳳陽城的寧靜。
守城的清軍見大勢已去,紛紛扔下武器投降。
鳳陽城的攻陷比想象中還要順利。
這座城池雖然有著堅固的城牆和護城河,但守軍的士氣早已瓦解。
麵對聲勢浩大的撚軍,他們根本沒有反抗的勇氣。
城中百姓初時惶恐不安,躲在屋內瑟瑟發抖,擔心這些傳說中的“賊寇”會燒殺搶掠。
然而張樂行早有嚴令在先,不得擾民,不得劫掠。
入城的撚軍雖然衣衫襤褸,卻保持紀律。
因此,鳳陽城雖然易主,百姓的生活卻沒有受到太大影響,甚至有人大膽地開啟門,看著這些與自家子弟無異的士兵在街上走過。
張樂行在鳳陽停留了一日,安撫百姓,開倉放糧,補充軍需。
訊息傳出,四方震動,周邊的貧苦百姓紛紛以此為榜樣。
三月十四,大軍繼續西進。
這一次,目標直指懷遠。
懷遠位於淮河上遊,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城,城池雖不算高大,卻因地處要衝,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
三月十五,大軍順河而上,路過蚌埠城。
這裡本是一個集市,隻有一些官差維持秩序,並未駐軍。
撚軍還未到時,清廷官吏早已聞風喪膽,開門祈降。
張樂行兵不血刃,又下一城。
三月十六,張樂行的大軍抵達懷遠城外。
與鳳陽不同,懷遠的守軍早有準備。
城牆上布滿了滾木礌石,護城河的水被放滿,幾座弔橋高高拉起,宛如一隻刺蝟,蜷縮在淮河邊。
守將率領的都是當地練勇,戰力極高,顯然是鐵了心要負隅頑抗。
張樂行勒馬駐足,看了看城頭嚴陣以待的守軍,又回頭看了看自己那雖然人數眾多但裝備簡陋的部隊。
他沒有急於攻城,而是命人將城池團團圍住,斷絕城中的糧道和水源。
同時,他派人暗中聯絡城中的內應。
這種戰術,李峰曾經與他詳細討論過。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若能從內部瓦解敵人,便可事半功倍,減少無謂的犧牲。
果然,當天夜裡,城中就有人悄悄溜出來,借著夜色掩護,與撚軍取得了聯絡。
三月十七,淩晨。
懷遠城的城頭上,幾個黑影悄悄開啟了東門。
張樂行得到訊息後,立即命令龔得樹率領白旗軍從東門突入。
龔得樹一馬當先,手提大刀,率領著白旗軍如利劍般刺入城中。
城中的練勇試圖抵抗,但在內應的配合下,他們的反抗很快被瓦解。
黑暗中,不知道哪裡射來的冷箭,不知道哪裡衝出的伏兵,讓守軍陷入了恐慌。
守將在亂戰中被擊殺,首級被懸掛在城門之上,鮮血順著城牆滴落。
懷遠城破。
這一戰,撚軍繳獲了大量糧草和軍械,更重要的是,他們證明瞭攻城掠地並非難事,隻要計謀得當,再堅固的城池也能攻破。
訊息傳開,整個皖北為之震動。
各地的撚軍小股部隊紛紛前來投奔,張樂行的隊伍像滾雪球一般越來越大。
從臨淮關出發時,張樂行號稱十萬大軍,如今已號稱二十萬。
沿淮河西進的途中,不斷有新的隊伍加入。
有的是被地主壓迫得喘不過氣來的佃農,帶著僅有的鋤頭;
有的是走投無路的饑民流民,隻為求一口飯吃;
有的是被官府追捕的逃犯,懷揣著對朝廷的仇恨。
他們帶著簡陋的武器,甚至隻是削尖的竹竿,加入撚軍。
他們大多隻為一口飯吃,隻有少數心中懷著亂世稱雄的想法。
三月的淮河,水位漸漲,春水碧綠。
河麵上,無數小舟往來穿梭,運載著士兵和物資。
那些小舟大多是漁民用來捕魚的扁舟,此刻卻成了撚軍的水上力量。
它們遮蔽了河麵,彷彿一群過境的蝗蟲,所到之處,勢不可擋。
張樂行站在一艘大船的船頭,迎風而立,看著兩岸飛速後退的青山綠水,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他想起李峰說過的話。
“撚軍的長處在於機動性,在於熟悉地形。若能善用淮河的水道,便能做到進退自如。”如今,這句話正在被驗證,每一次看著淮河水,他都覺得那是撚軍的血脈。
三月十八,大軍進入潁州境內。
蒙城是皖北的重鎮,扼守著通往河南的要道。
若是能夠拿下蒙城,便可以打通淮河南北的聯絡,形成更大的聲勢。
然而蒙城的守軍顯然有所準備。
城牆上增設了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指著城外,護城河也加寬加深。
張樂行沒有選擇強攻潁州。
他明白,自己的隊伍雖然人多勢眾,但攻堅能力有限,尤其是麵對這種防禦完善的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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