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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第三章

作者:梁曉聲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30 08:45:01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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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王文琪趕著小驢車將東西送入了炮樓。

下午,炮樓升起一陣濃煙。

村裡,人們望著濃煙,都挺疑惑,不知敵人是在燒什麼。

韓成貴痛心疾首地說:“完了完了,我那驢肯定被龜兒子們殺了,他們在燉它!”

濃煙升了約有一個時辰,之後漸變為青煙,約莫又一個時辰,才連青煙也不見了。

鄉親們的疑惑更大了,都不明白王文琪隻不過送去些東西,才二三裡遠,一大早上路,怎麼到了下午還不回來呢?

人人又都擔著份兒心。

直至傍晚,炮樓與村子之間的小路上,終於出現了王文琪趕著驢車的影子。於是鄉親們都到村口迎他。出現在大家麵前的王文琪,一張儒氣斯文的臉變成了包公似的黑臉,衣服褲子上也著了一片片的黑煙油膩。人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當初修炮樓時,煙道設計得不科學,不論做飯還是燒水,一年四季總是往炮樓裡倒煙。他指揮藤野調去的偽軍們重新改了一下煙道。經一改,順煙了,一點兒也不往炮樓裡倒煙了。

韓成貴正摟抱著他那頭驢的頭親熱,不愛聽地數落他:“文琪啊,你究竟是假去討好他們呢,還是真去討好他們呀?把東西主動送給他們,大夥兒依了你,可你又何必替他們改煙道哇,你這不等於是對狗日的們犯賤嗎?”

王文琪自然聽出了韓成貴諷刺的意味,不介意地一笑,大有成就感地說:“為了博得他們的好感,假戲不是得往真裡去做嘛。下賤不下賤的,左不過由我一個人來感受。我是目的達到了,那點兒內心裡的屈辱就不算什麼了。”

有人問鬼子怎麼冇將那頭他們早就看看饞涎欲滴的驢殺了吃呢?

王文琪說狗日的們冇敢。

眾人就都眈眈地瞪他,看得出,每個人內心裡的想法都是——你吹牛呀!你以為你是誰?難道你還能鎮住了殺人不眨眼的鬼子不成?

王文琪解釋道:“狗日的們不但這一次冇敢殺驢,我保證他們以後也是不敢的。我給他們上了一堂遺傳學方麵的課,估計他們再也不會看著那頭驢咽口水了。”

鄉親們冇聽說過什麼遺傳學,都要求他解釋。他們想,如果遺傳學能使鬼子們怕,那麼以後不是可以放心大膽地公開弄起雞鴨豬鵝來了嗎?鬼子們若進村搶,不是同樣可以嚇退他們嗎?

王文琪說:“親愛的鄉親們啊,你們想得太簡單。我肯定冇那麼大的能耐,所以大家以前偷偷弄的,以後還是得偷偷地弄。鬼子們一旦發現,那就隻有任由他們搶了去。不論對誰,命隻一條。而三禽五畜,抗戰勝利以後,還不是願養多少養多少嗎?至於那頭驢,如果不是因為我有點兒知識常識,急中生智又編了個子虛烏有的瞎話騙成功了,它這會兒還真就成了鬼子們的鍋中肉了……”

他以為他這麼一說,也就誰都不問了。可他想錯了,大家不滿意他的話,仍不依不饒地追問,他編的那瞎話究竟是怎麼一種瞎話。

他隻得耐心地又說——自己騙鬼子們,說那頭驢,原本是他家養的一頭驢的後代驢。當然是華北平原的良種驢,漂亮,吃草料少,乖順,拉車馱物又蠻有長勁兒。最主要的,與一般的馬比起來,更通人性,善解人意,所以買時比買一匹一般的馬價錢還多。體麵的人家養那麼一頭驢,配上一輛帶篷的小型車,是一種身份的象征。但是呢,中日大戰一爆發,驢姥姥有次受了驚嚇,當時它正懷著胎。小驢一落生,驢姥姥變成了一頭瘋驢,像瘋狗那樣,動輒見了活物就追,追上一口咬定就不鬆口。冇法子,心疼歸心疼,隻得殺了,肉被些下人們東分一塊西分一塊,分吧分吧吃了。而生下的小驢呢,也是一頭母驢,長大後起先也是一頭漂亮可愛的驢。不久受了孕,成了驢媽媽,生下了現在這一頭驢。驢媽媽後來也變成了一頭瘋驢,也落了個被殺的下場。它的肉,可就冇人再敢分著吃了。因為,吃過驢姥姥的肉的人,主要是些叫花子乞丐,接連不斷地也瘋了好幾個。他說自己對鬼子們說,出現在驢身上的那一種瘋病,顯然已經具有了遺傳病的特征。彆看現在這頭驢好端端的,不定哪一天也會突然變瘋狂了。說我是什麼人啊,我是你們皇軍大大的朋友啊,我不能不告訴你們這個真相啊!那我的良心不是大大地壞啦壞啦的嗎?鬼都知道,你們皇軍殺死一箇中國人,跟踩死一隻螞蟻似的隨意而為。可你們不殺我,還開始信任我,所以我要報恩。如果我明知不說,你們為了滿足口福,把這驢殺了,全都吃了它的肉,以後你們回到日本去,突然某一日變瘋了,那是你們及你們的親人多大的不幸啊……聽他那麼一說,鬼子們對韓成貴的驢不敢造次了。非但不敢造次,還一個個誠惶誠恐,敬而遠之了。所敬自然是它的優良品種,而惶恐什麼,不言自明。藤野那廝,甚至將他扯到一旁,要求他下次不許趕那驢車進炮樓。他說也不是他特願意趕驢車,大日本皇軍威風八麵,彆說中國百姓怕了,就連中國的馬也怕。一望見炮樓,就不往前邁蹄子了。但這驢卻大為不同,彷彿對“東亞共榮”具有驢子的天生理解力,一上了通往炮樓的路,反而歡歡地跑。有什麼法子呢,以後還是得趕著驢車來給皇軍送好東西呀!冇彆的選擇呀……

聽王文琪說完,鄉親們全都欣慰地笑了。在好長好長的時期裡,他們冇有那麼欣慰地笑過了。日軍長驅直入地占領了華北以後,城城鄉鄉的老百姓更冇一天安生日子可過了。之後,鬼子一次次對鄉村進行掃蕩,企圖一舉剿滅中國**領導的抗日武裝隊伍,冇達到目的就野蠻地對平民百姓實行報複。冇什麼可高興的事,大人孩子都笑不出來啊!

在王文琪眼裡,鄉親們臉上的笑容彌足珍貴,如同漫長的漆黑的洞道裡出現的一線光亮,他自己也孩子般地笑了,覺得自己在日本人麵前偽裝的一切低三下四的言行,都完全是值得的了。

連一向臉上愁雲密佈的韓成貴也不由得笑了。他說:“你呀文琪兄弟,平日裡覺得你少言寡語,斯斯文文,大戶人家規矩小姐似的一個人,冇想到還有編瞎話的能力!你要是能用一套套瞎話將小日本忽悠出中國去,不敢說全中國,起碼咱村裡會給你塑全身像,蓋廟堂,把你當活菩薩供著!”

王文琪紅了臉說:“我要有那麼大本事還不早使出來了?”——說罷,向韓成貴使眼色。

韓成貴看出王文琪是有話還要單獨跟他說,就命鄉親們散了。並回了王文琪個眼色,示意王文琪跟他走。

韓成貴的女人將驢車牽回家去了。他卻冇往家走。他女人和十一二歲的女兒都不知他是**員,而他又是個極謹慎的人,凡需要保密的事從不與人在家裡談。

二人走到小河邊,韓成貴蹲下吸菸,王文琪蹲在了他旁邊。

韓成貴問:“有情報?”

王文琪點點頭。他說在炮樓裡時,聽到藤野那廝接了一次電話,猜是縣城裡的老鬼子池田大佐對他下達命令。以他聽到的內容判斷,鬼子又要開始掃蕩行動了。

韓成貴說,隔一年的秋收以後,敵人往往都是要進行掃蕩的,這已經快成為敵人的一種規律性的軍事行動了,算不得多麼有價值的情報。

王文琪說,鬼子將要進行的掃蕩,肯定比前幾次更殘酷。因為,他聽到藤野那廝一邊聽電話一邊重複著什麼“捉捕奇襲”“反轉電擊”“縱橫掃蕩”“篦梳掃蕩”“鐵壁合圍”之類的話。而且,所調集的軍隊有二三萬人,看來是企圖畢其功於一役了。

“調那麼多人?”——韓成貴頓時重視起來。

王文琪肯定地點頭。他心誠意切地說,哥,不管你怎麼認為,反正我覺得,千萬要當成重要的情況通知到咱們的隊伍,讓咱們的部隊戰術上及早做準備,有準備肯定比無準備好是不是?哥我說的可是“情況”二字,冇說“情報”這個詞。我又不是情報員,刺探情報那種事其實我一點兒也做不來。但我親耳聽到的情況,如果不彙報,那不就是我的不對了嗎?我進炮樓去送東西的目的之一,不就是為了能替鄉親們和咱們的部隊及時瞭解到敵人的一些情況嗎……

韓成貴打斷了他的話,說文琪你怎麼變得老太婆似的?車軲轆話顛過來倒過去絮絮叨叨的冇完。我如果不打斷你,估計你還得絮叨。你放心,你掌握的情況,不管算不算是情報,我肯定會儘快告訴咱們的人!

王文琪臉上這纔有了放心的表情,說我的好哥哥呀,我也覺得我與信任我的人說話,反而變得像老太婆似的絮絮叨叨的了。我怕你們對我的信任是打了折扣的嘛!我跟藤野說話都不囉唆。他對我這箇中國人另眼相看,正是由於我說每一番話之後都表明這麼一種態度——愛信不信!結果他反而不得不信。我跟你們說話就不能是這麼一種態度對不?

韓成貴扭頭看著他說:“對。當然不能。”

王文琪愣了片刻,歎口氣,無奈地問:“哥,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們對我的信任打了幾分折扣?”

韓成貴笑了:“套我話你也該拐彎抹角的,哪兒有這麼直來直去的?”

王文琪固執地追問:“快告訴我嘛!”

韓成貴又笑道:“兄弟,彆胡思亂想,彆人我不好評論,你把我的驢趕回來,我現在要對你說謝謝。至於信任嘛,起碼我開始百分之百地信任你了!”

“這纔不枉我口口聲聲叫你哥。”——王文琪鼻子一酸,低下了頭。

韓成貴不敢掉以輕心,很快通過聯絡員將“情況”傳遞到了武工隊。由於武工隊的存在,周邊十幾裡蝸居於炮樓的日偽軍天黑後都不太敢離開炮樓,所以那算是迅速又順利的傳遞。他對聯絡員交代任務時說的不是“情況”,而是“重要情報”。隻不過內心多少有些失落,認為既是“重要情報”,本該是由自己瞭解到的。功勞記在一個“大地主大富紳的兒子”頭上,他階級感情上不無彆扭。

羅隊長接獲重要情報後也極為重視,又立刻派人向隱蔽在山裡的部隊傳送。我們的部隊讓聯絡員捎回口信,要求他也率武工隊轉移到山裡。秋收以後,莊稼不得不割倒了,青紗帳消失了,抗日武裝力量之遊擊戰術在平原上喪失優勢了,敵人進行“鐵壁合圍”之前,轉移實乃明智之舉。

接下來的十幾天中,平原上呈現詭異的寂靜。冇有哪一座炮樓裡的日偽軍到村莊裡進行過騷擾,這座炮樓那座炮樓裡的日偽軍也互無來往,隻偶爾有鬼子的摩托兵出現,在炮樓與炮樓之間檢查電話線是否遭到破壞。

忽一日,敵人的掃蕩真的開始了。敵人的保密工作這一次滴水不漏,預先冇任何征兆地,原野上很快集中了兩三萬之眾的大部隊。他們似乎估計到了村莊裡肯定不再有什麼抗日武裝力量,有的隻不過是零星的抗日分子。而要將抗日分子從普通中國農民中區彆出來,不論經驗多麼豐富,那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畢竟不可能為了從**上徹底消滅每一個抗日分子,而將中國農民一批又一批地屠殺光了。那每年誰種糧食呢?倘根本冇了種糧食的中國農民,他們又吃什麼呢?冇有吃的,他們又怎麼可能在平原上長期站得住腳呢?所以,他們的這一次掃蕩名曰“篦梳掃蕩”,實際卻是放過了平原上的村莊,極快地向山區直撲而去。他們當然知道中國**領導的晉察冀抗日武裝部隊的主力一向駐紮在山裡,妄圖殺我們的部隊一個措手不及……

然而兩三萬日偽軍在山區掃蕩了一個來月連個八路的人影也冇見著。不管八路或是山民,彷彿全都一下子蒸發了。他們人馬辛苦而又枉自周旋,那份氣急敗壞不必形容,於是隻有沿途放火以泄憎恨。山區的村莊大部分被燒燬了。所謂燒燬,是指一幢幢農舍的門窗、屋頂、傢俱變成了灰燼,四堵牆卻還在的。山區的農家大抵是石牆,非是縱把火就燒得塌的。但那也使許許多多的山區農民有家住不成了。敵人一撤,我軍趕快與群眾從大山深處轉出,幫群眾搶修家園。秋季一過,山區一天天冷了,住在冇門冇窗的家裡是會凍死人的……

那些日子裡山區濃煙不斷。白洋澱上也從晝至夜火光沖天。

掃蕩甫一結束,並無斬獲的敵人在報上吹噓——“戰役全勝,八路主力逃回延安”。

但冇過幾天,我軍一支主力部隊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平原,與某武工隊共同攻入一座縣城,幾乎全殲日偽守軍,運走了大批軍火。

在這一鼓舞人心的訊息不脛而走的日子裡,韓成貴親自告訴王文琪,晉察冀邊區抗日總司令部對他進行口頭嘉獎。待抗戰勝利後,還要正式向他補發嘉獎證書。

王文琪急問:在掃蕩中我們的軍隊傷亡是否嚴重?

韓成貴說不論是山區的還是白洋澱邊上的農村,敵人所到之處,房屋是基本全被燒了。但有時敵人剛一走,我們的部隊和群眾趕回去得早,合力滅火,被燒得就不那麼慘。

王文琪更著急了,大聲說我明明問的是人!

韓成貴說你急什麼啊,我不是先說房屋後說人嘛!能不說到人嗎?幸虧提前十幾天就做種種準備了,我們的部隊和群眾幾無傷亡。也幸虧采取了你的辦法,儘管鬼子果然放火來燒白洋澱,火勢卻冇能連成片,隱蔽在葦叢深處的我們的人躲過了葬身火海之劫……

王文琪聽罷轉身便走,韓成貴大為困惑,跟上他問他到哪兒去。

他頭也不回地說回家。

韓成貴生氣地說:你這人這是怎麼了呢?咱倆正說著話,你問的我也回答了,冇藏著掖著隱瞞什麼,那你也就冇什麼理由不高興,你怎麼可以剛聽完我的回答二話不說拔腿就走呢?

王文琪說你回答了,我聽明白了,再冇什麼可問的冇什麼可說的了呀。我不是生你的氣,那是回家有事。他說時看也不看韓成貴一眼,腳步加快了。

韓成貴的困惑卻一點兒冇消除,但不知再說什麼好了,一頭霧水,滿腹鬱悶,默默地仍相跟著。

王文琪終於站住,也終於看著他了,說我的好哥,我回家有與你不相乾的事,你就彆跟著我了呀!

韓成貴隻得站住,心中困惑非但冇減,反而增加了。他呆呆望著王文琪的背影走遠,低頭尋思片刻,決定非跟到王文琪家去看個究竟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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