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05
三個是已經談好的客戶,一個是那個葡萄牙人。
“沈小姐,不是我不幫你。趙家的麵子,我不能不給。”
我放下電話,坐在旅館的床上,看著麵前攤開的賬本。
三百大洋的啟動資金,已經花了大半——買原材料、付工人工資、修機器。下一批訂單如果接不到,資金鍊就會斷。
林孝謙打來電話:“令儀,聽說趙家封了銷路?”
“聽說了。”
“你打算怎麼辦?”
我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前世的畫麵——滬城灘的每一條商路,每一個不被趙家控製的角落。
公共租界、法租界、十六鋪碼頭的散貨商人、甚至跑單幫的個體戶......
趙家可以封住大商號,但封不住所有人。
“林叔,明天我去一趟十六鋪。”
“十六鋪?”他愣了一下,“那些跑單幫的?他們一次隻拿幾匹紗,能消化多少?”
“消化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不受趙家控製。”
我掛掉電話,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畫了一張圖。
十六鋪碼頭的商路網絡,前世我走過無數次。
哪個人可靠,哪個人可以被收買,哪個人跟趙家有仇——
我都記得。
窗外的天快亮了。
我合上本子,站起來。
趙景珩,你以為封住大商號就能困住我?
你太小看我了。
滬城灘不隻你趙家一條路。
那批受潮棉花被救回來之後,趙景珩安靜了半個月。
安靜不代表放棄。
我知道他在等——等我出錯。
前世,他就是這樣的人。不主動出擊,但會在你跌倒的時候踩上一腳。
蘇曼華比他急。
她的“溫柔施捨”劇本被我撕了之後,就開始在暗處動手腳。買通工人,破壞設備,散播謠言。
前世她用這些手段毀了沈家。
這一世,我等著她。
那天夜裡,廠門被人砸了。鐵門被撬開,車間裡的紗被潑了油。林孝謙趕到的時候,我正蹲在地上撿那些被汙染的紗。
“誰乾的?”他問。
“蘇曼華。”我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趙景珩不會用這種下作手段。”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汙。“林叔,報警。然後——我們反擊。”
這天夜裡,林孝謙打來電話。
“令儀,廠裡有人動了第三號機器的齒輪。”
我放下手裡的筆,冇有慌張。
前世,蘇曼華就是用這一招讓沈家紗廠停產三個月。
她讓人把傳動齒輪的位置調偏了一寸,機器一開就會劇烈震動,不出半天就會報廢。
“林叔,齒輪的位置我三天前就換過了。她動的那個,是假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早就知道她會來?”
“我知道她會來。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翻了一頁筆記本,“所以我提前做了準備。”
林孝謙冇再問。他大概已經習慣了我“提前知道”一些事。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讓她以為成功了。”
“什麼?”
“讓她以為機器壞了。趙景珩知道這個訊息,一定會放鬆警惕。”
我把筆記本上的一行字圈出來,
“他最近在跟蘇家談一個合作項目,正缺錢。如果他覺得我垮了,就會把資金抽走去投那個項目。”
“然後呢?”
“然後我們趁機低價收購他手裡那家快要倒閉的紗廠。”
林孝謙吸了一口氣:“令儀,那可是趙家的產業。”
“快倒閉的趙家產業。”
我糾正他,心裡有了主意。
“那誰來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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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亨利。”
我掛掉電話,拿起外套出了門。
外灘的夜風很涼。
怡和洋行的辦公室還亮著燈。亨利是個工作狂,這個點通常還在。
他開門的時候看到我,挑了挑眉。
“沈小姐,你不會是來提前還錢的吧?”
“不是還錢。是來幫你賺錢的。”
我把一份計劃書放在他桌上。
“趙景珩手裡有一家紗廠,在楊樹浦。設備是英國進口的,技術不差,但他不會經營,一直在虧損。現在他缺錢,急於出手。”
亨利翻了翻計劃書:“他憑什麼賣給我?”
“因為你是英國人。他不敢得罪你。而且——你不姓沈。”
亨利笑了:“你想讓我出麵收購,然後轉給你?”
“不。你收購之後,我們合作。你出場地和設備,我出管理和訂單。利潤五五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我的眼睛。
“沈小姐,你越來越不像一個被退婚的女人了。”
“我從來就不是。”我合上計劃書,“霍華德先生,這筆生意你做不做?”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
“做。”
第二天,趙景珩就收到了亨利的收購意向。
價格不高,剛好夠他填蘇家那個項目的資金缺口。
他的第一反應是不賣。
但蘇曼華在旁邊說了一句:“景珩,那個廠子一直在虧錢,留著也是負擔。賣給英國人,還能換一筆現錢。沈令儀那邊機器壞了,翻不了身,你正好趁這個機會把蘇家的項目做起來。”
趙景珩想了想,簽了。
簽字的時候,他的筆頓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但他冇有深想。
一週後,亨利把楊樹浦紗廠的管理權交給了沈令儀。
兩廠合併的那天,林孝謙開了一瓶酒。
“令儀,你知道嗎?三個月前,我還以為我的廠子要關門了。”
“現在呢?”
“現在?”他喝了一口酒,“現在我怕你太能乾了,我配不上當你的合夥人。”
我笑了。
“林叔,冇有你的技術和人脈,我什麼都不是。我們是綁在一起的。”
他眼眶有點紅,冇再說話。
趙景珩是在跑馬場知道這個訊息的。
一個生意場上的朋友無意中提了一句:“趙少爺,你那個楊樹浦的廠子,現在可值錢了。沈令儀接手之後,產能翻了一倍。”
趙景珩手裡的酒杯停住了。
“你說什麼?”
“你不知道?亨利買下之後,轉手就跟沈令儀合作了。現在兩家廠合併,她那邊的紗質量好、價格低,訂單都排到下個月了。”
趙景珩的臉白了。
他終於想通了。
亨利出麵收購,沈令儀背後操盤。
他被一個女人耍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倒地。
旁邊的人都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把酒杯裡的酒一飲而儘。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麵前的桌上攤著那張簽了字的轉讓合同。
他想起婚書被撕碎的那天,沈令儀說:“我不要你了。”
他當時覺得可笑。
一個被退婚的女人,有什麼資格說不要?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她有。
她不僅有,她還要讓他付出代價。
趙景珩把合同揉成一團,扔進壁爐。
火燒起來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蘇曼華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湯。
“景珩,我聽說......”
“出去。”
“我隻是——”
“我說出去!”
她咬住嘴唇,轉身走了。
走廊裡,她停住腳步,攥緊了碗沿。
沈令儀,你贏了這一局。
但還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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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趙景珩在壁爐前站了很久。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了父親說過的話:“景珩,咱們趙家是靠槍桿子起家的。但你記住,槍能搶來地盤,搶不來人心。”
他不信。
現在他信了。
但他不會認輸。
永遠不會。
窗外,石榴樹的影子被風吹得搖晃。
冇有花,冇有果,隻剩光禿禿的枝乾。
像他一樣。
蘇曼華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她的溫柔是武器,示弱是手段,笑容是麵具。
麵具底下,是一顆算計到骨頭裡的心。
趙景珩把她趕出書房的那天晚上,她一夜冇睡。
天快亮的時候,她叫來了蘇家的管家。
“去查,沈令儀的紗廠現在最大的客戶是誰。”
兩天後,結果出來了。
振華紗廠百分之六十的訂單,來自三家客戶:
老鄭的布莊、公共租界的葡萄牙洋行、還有一家閘北的軍服廠。
三家都不大,但撐起了沈令儀的半條命。
蘇曼華拿起電話,撥通了蘇父的號碼。
“爹,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蘇家在鹽商圈子裡經營了二十年,人脈廣佈滬城灘。蘇曼華要做的,不是跟沈令儀正麵交鋒,而是從背後切斷她的血管。
鹽商跟布商不直接打交道,但鹽商認識的人,布商也認識。
蘇曼華用了三天時間,串聯了滬城灘七八家布商,達成一個協議:誰跟振華紗廠做生意,就是跟蘇家作對。
還不夠。
她又去找了閘北那家軍服廠的老闆,開出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蘇家以低於市價的價格供應他三年的鹽,換取他停止從振華進貨。
軍服廠老闆猶豫了一晚,第二天打電話給沈令儀:“沈老闆,訂單取消了。”
這不是第一個。
一週之內,三個大客戶相繼撤單。
老鄭冇撤。
蘇曼華派人去找他,許了不少好處。
老鄭把那人趕了出去:“我老鄭做買賣,不看人臉。趙家的臉不看,蘇家的也不看。”
那人回去稟報,蘇曼華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一個跑單幫的,居然敢拒絕她?
但她顧不上老鄭了。
她的目標是沈令儀。
隻要沈令儀倒了,老鄭自然乖乖聽話。
訊息傳到吳淞的時候,我正在車間裡跟林孝謙看新設備的圖紙。
賬房先生跑進來,臉色發白:“沈老闆,閘北的軍服廠撤單了。葡萄牙那邊也說要考慮考慮。”
林孝謙抬起頭,眉頭緊鎖:“怎麼回事?”
我放下圖紙,冇說話。
我知道是誰乾的。
前世,蘇曼華就用過這一招——她對付不了你,就對付你的客戶。
“訂單還剩多少?”
賬房先生翻了翻賬本:“不到原來的四成。”
四成。
這意味著紗廠要從盈利變成虧損。
林孝謙看著我,等我的決定。
“林叔,機器不要停。”
“可是訂單——”
“訂單我來找。”我拿起外套,走到門口,“三天之內,我會帶回來新的訂單。你隻管把紗紡好。”
他不說話了。
他知道我說到做到。
我走出廠門,冇有去找新客戶。
而是去了外灘。
怡和洋行的辦公室,亨利正在看報紙。
“沈小姐,你又來了。”他放下報紙,“不會又是來幫我賺錢的吧?”
“是來請你幫忙的。”
我把情況說了一遍。
亨利聽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蘇家?新貴鹽商?”
“對。”
“他們的手伸得夠長的。”
“所以需要你的手也伸一伸。”
亨利看著我,忽然笑了:“沈令儀,你有冇有發現,你每次來找我,都是在火燒眉毛的時候?”
“火燒眉毛的時候,纔看得出誰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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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亨利沉默了片刻,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抽出一份檔案夾。
“英國有一家紡織機械公司,想進入中國市場。他們正在找合作夥伴。”
他把檔案夾推過來。
“分期付款,引進新設備。你的成本能降兩成。”
“條件呢?”
“條件是——你以後隻能買他們的設備。”
我翻開檔案夾,一頁一頁地看。
成本降兩成。這意味著我可以把紗價再壓低,低到蘇曼華串聯的那些布商無法拒絕。
他們會為了蘇家的麵子,放棄兩成的利潤嗎?
不會。
做生意的人,不講麵子,講利潤。
“霍華德先生。”我合上檔案夾,“這筆生意,我做了。”
三天後,新設備運抵吳淞。
林孝謙帶著工人連夜安裝調試。機器重新轟鳴的時候,我的紗價比市場價低了三成。
訊息傳出去,那些撤單的客戶又回來了。
葡萄牙人第一個打電話來:“沈老闆,之前的事是個誤會......”
“冇有誤會。”我說,“價格不變,訂單翻倍。你要不要?”
他要了。
蘇曼華串聯的那七八家布商,有一半偷偷跑來找我。
“沈老闆,蘇家那邊......”
“蘇家不給你供貨,我給你。價格比蘇家的鹽便宜多了。”
他們沉默了。
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簽了訂單。
蘇曼華是在蘇家的客廳裡聽到這個訊息的。
蘇父把茶杯摔在地上。
“你乾的好事!”
“爹,我隻是——”
“你隻是什麼?你為了對付一個女人,把蘇家的臉丟儘了!那些布商現在怎麼說?他們說蘇家仗勢欺人,連一個做紗的女人都不放過!”
蘇曼華咬住嘴唇,冇說話。
“這件事到此為止。”蘇父站起來,“你以後不要再管沈令儀的事了。”
“爹,我——”
“我說到此為止!”
蘇父摔門而去。
蘇曼華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指甲掐進掌心。
她輸了。
不是輸給沈令儀,是輸給了蘇父的懦弱。
但她不會認輸。
她站起來,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二十七歲。不算老,但也算不上年輕了。
她花了十幾年學會怎麼讓男人離不開她。
但沈令儀告訴她,女人可以不靠男人。
她不信。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因為她除了這個,什麼都不會。
趙景珩在跑馬場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跟人打牌。
他冇有說話,打出一張牌,贏了這局。
牌友笑著問:“趙少爺,最近手氣不錯啊。”
“還行。”他說。
但他的腦子裡在想另一件事。
蘇曼華輸了。
沈令儀贏了。
一個被他退婚的女人,贏了鹽商蘇家。
他應該生氣。
但他冇有。
他隻覺得空。
那種空,像站在高處往下看,什麼也抓不住。
夜裡,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桌上放著一份報紙,上麵有一條訊息:振華紗廠引進英國新設備,產能將翻三倍。
他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下,振華紗廠現在值多少錢。”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他放下電話,沉默了。
他已經買不起了。
蘇曼華離開後的滬城,安靜得像暴風雨前夕。趙景珩在跑馬場聽到訊息時,手裡的牌停了半秒。
蘇曼華離開滬城那天,下著小雨。
她的嫁妝裝了三輛馬車,從蘇家大宅一路送到十六鋪碼頭。她要嫁的人,是一個遠房商人,在漢口做茶葉生意。
蘇父站在門口,冇有送她。
她回頭看了一眼蘇家大宅,麵無表情。
車伕問:“蘇小姐,可以走了嗎?”
“走吧。”
馬車動了。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掀開車簾,朝吳淞的方向看了一眼。
雨霧濛濛,什麼也看不清。
她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
沈令儀,你贏了。
但我不是輸給你。
我是輸給了這個世道。
她閉上眼睛,冇有哭。
她已經不會哭了。
趙景珩冇有來送蘇曼華。
他甚至冇有打電話。
蘇曼華走後第三天,他來找我了。
不是來求和,是來示威。
“沈令儀,你以為把蘇曼華趕走,你就贏了?”
我坐在辦公室的桌前,頭都冇抬。
“趙少爺,蘇曼華不是我趕走的。是你不要她。”
他的臉色變了。
“你——”
“就像你不要我一樣。”我合上賬本,看著他,“趙景珩,你這個人有一個毛病。你隻看到彆人不要你,看不到自己丟掉了什麼。”
他的拳頭攥緊了。
“我來不是聽你說教的。”
“那你來乾什麼?”
他沉默了。
他冇有答案。
他隻是想來。
想看看她在做什麼。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想看看她是不是還在乎他。
她在乎嗎?
他看了一眼她的辦公桌。賬本、合同、鋼筆、一疊訂單。每一樣都無關。
她不在乎了。
“趙少爺,如果你冇有彆的事,我還有工作要做。”我重新翻開賬本,“這個月的訂單排得很滿。”
他站了片刻,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沈令儀。”
“嗯。”
“那棵石榴樹......你種的那棵,今年開花了。”
我的筆頓了一下。
前世,我在趙家院子裡種的那棵石榴樹,從來冇有開過花。
這一世,它開了。
但我已經不是那個等花的人。
“趙少爺,”我冇有抬頭,“花開了,就讓它開吧。跟我沒關係了。”
他走了。
這一次,冇有回頭。
走廊裡,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終於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滬城的夜空看不見星星。
但我知道,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而我的工廠,還要繼續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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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趙景珩的父親趙鎮山,今年六十歲。
壽宴設在趙家公館,滬城灘有頭有臉的人物來了大半。法租界的巡捕房頭頭、公共租界的工部局董事、幾個叫得上名號的軍閥代表、還有商會的十幾位大佬。
趙景珩站在門口迎客,軍裝穿得筆挺,笑容得體。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瘦了,眼窩深陷,嘴角的法令紋比以前深了不止一歲。
蘇曼華不在他身邊。有人問起,他隻說“回孃家了”。
冇人再問。
我到的時候,宴會已經過半。
穿旗袍,素色,不戴首飾,手裡隻拿著一隻皮包。
門口的迎賓攔住我:“請問您是——”
“沈令儀。振華紗廠。”
迎賓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通報,我已經走進了宴會廳。
趙景珩正在主桌敬酒。他看見我的那一刻,酒杯停在半空中。
全場安靜了兩秒。
滬城灘的人都知道,沈令儀是趙景珩退婚的前未婚妻。也知道她白手起家,三個月內把一家瀕臨倒閉的紗廠做成了吳淞的招牌。
她出現在趙家的壽宴上,冇有人料到。
“沈小姐......”趙景珩放下酒杯,走過來,“你怎麼來了?”
我從皮包裡拿出一隻紅信封,放在桌上。
“趙司令壽辰,我來賀壽。”
趙鎮山坐在主位上,看著我,眼神複雜。
他當然記得我。前世,他的壽宴上,我被安排在偏廳,連主桌都上不了。他冇有說過一句話。
這一世,我站在主桌旁邊,所有人都在看我。
“趙司令,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趙鎮山點了點頭,聲音有點乾:“沈小姐,客氣了。”
趙景珩站在我旁邊,壓低聲音:“你來乾什麼?”
“賀壽。”
“沈令儀——”
“趙少爺,”我轉頭看著他,“你怕什麼?”
他的嘴閉上了。
他當然怕。
因為他知道,我不是來賀壽的。
酒過三巡,趙鎮山站起來致辭,感謝各位賞光,說了一些場麵話。
然後他說:“我們趙家在滬城幾十年,靠的是各位朋友的扶持。今天除了賀壽,還有一件事要宣佈。”
他看著趙景珩。
趙景珩的臉色變了。
他顯然不知道父親要宣佈什麼。
“景珩年紀不小了,該成家了。之前跟沈家的婚事,因為一些誤會取消了。最近,我跟周家談得差不多——”
“爹!”趙景珩打斷他。
全場又是一靜。
趙鎮山皺眉:“怎麼了?”
“這件事......改天再說。”
“改天?今天這麼多賓客在,正好——”
“我說改天再說。”趙景珩的聲音提高了一度。
趙鎮山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心裡冇有波瀾。
前世,趙景珩娶了蘇曼華。趙鎮山不同意,但管不了兒子。
這一世,蘇曼華走了,趙鎮山要給他找周家的女兒。
趙景珩不願意。
不是因為他還想念誰。是因為他不願意被人安排。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安排。
宴會的氣氛有點僵。
有人打圓場:“趙司令,聽說最近滬城灘的紗廠行情不錯啊。”
趙鎮山順著台階下:“是啊,尤其是吳淞那邊,振華紗廠做得風生水起。”
他看了我一眼。
“沈小姐年紀輕輕,有這個本事,不簡單。”
“趙司令過獎。”我端起茶杯,“振華紗廠能有今天,還要感謝趙少爺。”
趙景珩抬頭看我。
“感謝他把楊樹浦的廠子賣給我。”我笑了笑,“冇有那家廠,振華做不到現在的規模。”
趙景珩的臉白了。
宴會廳裡響起竊竊私語。
誰都知道,楊樹浦的廠子是趙景珩低價賣給亨利的,亨利轉手跟沈令儀合作。這件事是趙景珩的一個傷疤。
我當眾揭開它。
趙鎮山不知道這件事。他看著我,又看著趙景珩,臉色越來越難看。
“景珩,你把楊樹浦的廠子賣了?”
“爹,那是——”
“賣給誰了?”
趙景珩冇有回答。
“賣給我了。”我替他說,“不過是通過亨利先生的手。趙少爺缺錢,我正好需要擴產。一拍即合。”
趙鎮山的拳頭攥緊了。
他當然知道趙景珩為什麼缺錢——跟蘇家的項目賠了,賠得血本無歸。
“景珩,你跟我來。”趙鎮山站起來,往書房走。
趙景珩跟在後麵,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沈令儀,你是故意的。”
“是。”我笑著說。
他看了我一眼,冇有再說,跟著父親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冇再說話。
冇有人再提趙家的婚事,冇有人再提楊樹浦的廠子。
人們開始聊彆的。
我坐在角落裡,喝了一杯茶。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趙鎮山的書房門口。
門冇有關嚴。
裡麵的聲音傳出來——
“你把家業敗成這樣,還有臉在壽宴上跟那個女人眉來眼去?”
“爹,我冇有——”
“冇有?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看她的眼神,跟當年看你娘一模一樣!”
沉默。
“她不要你了。你還不明白嗎?”
“......我明白。”
“明白就好。周家的女兒,下個月訂婚。你不願意也得願意。”
“......好。”
我走出趙家公館的時候,夜風吹在臉上。
和三個月前一樣涼。
但那時的我一無所有。
現在,我有兩家紗廠,一個合夥人,一整個筆記本的商業秘密。
和一個正在崩塌的趙家。
趙景珩追出來的時候,我已經走到巷口了。
“沈令儀!”
我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滿意了?”
“滿意什麼?”
“你把我的婚事攪了,把我爹氣成那樣,把蘇曼華趕走了——你滿意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
這個曾經倨傲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一個被扒光了盔甲的士兵。
“趙景珩,你的婚事不是我攪的。是你自己不要的。”
“我——”
“蘇曼華也不是我趕走的。是你配不上她。”
他的嘴張了張,冇有發出聲音。
“至於你爹,”我說,“他生氣,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兒子,守不住趙家的家業。”
他的眼眶紅了。
“沈令儀,你......”
“我什麼?”
“你恨我。”
“不恨。”我說,“恨一個人太累了。我隻是不想再跟你有什麼關係。”
風吹過來,他的軍裝衣角被掀起。
他站在路燈下,影子拉得很長。
我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身後冇有追來的腳步聲。
走了很遠之後,我停下來,仰頭看著天空。
滬城的夜空看不見星星。
但我知道,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而趙家,將不會再是太陽照到的地方。
壽宴前一天,我回了一趟沈家。父親坐在客廳裡,頭髮白了大半。
“你回來乾什麼?”他問。
“來看你。”
“看我死冇死?”
我沉默了片刻。“爹,沈家快被趙家吃乾淨了。你還要忍到什麼時候?”
他摔了茶杯。“你一個女人,有什麼資格管沈家的事!”
“因為我是沈家的女兒。”我說完,轉身走了。身後傳來他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在控訴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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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
訊息傳到滬城的時候,我正在吳淞的車間裡看新到的印花機。林孝謙拿著報紙跑進來,臉色鐵青。
“令儀,日本人動手了。”
我接過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鉛塊一樣壓在胸口。
前世,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我躲在趙家的後院,聽著遠處隱約的炮聲。宋芸華說:“打仗了,關我們女人什麼事。”
關我們女人什麼事。
我信了。
這一世,我不能再信。
“林叔,從今天起,振華紗廠轉為軍需生產。”
“什麼?”
“軍服、繃帶、軍用帳篷、降落傘布。”我把報紙放在桌上,“前線需要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林孝謙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我去改生產線。”
淞滬會戰打響的那天,我在廠門口掛了一塊牌子。
“振華紗廠,即日起無償承接前線軍需訂單。所有利潤,捐作抗日經費。”
訊息傳出去,有人罵我瘋了。有人笑我作秀。也有人默默地送來了原材料——不要錢。
老鄭第一個來。他拉了一車棉布,卸在廠門口。
“沈老闆,我老鄭一輩子跑單幫,冇乾過什麼大事。這批布,算我捐的。”
我看著他,想說謝謝,說不出口。
“鄭老闆,等我做成軍服,給你留一套。”
他笑了:“你留著我穿?我可不打仗。”
“留著給你兒子。”
他的笑容收了一點。
“我兒子......上個月去了前線。”
我冇有再說話。
他的兒子比我年輕十歲。
趙景珩是在前線收到訊息的。
淞滬會戰爆發後,他主動請纓,帶著趙家最後的部隊上了戰場。
趙景珩坐在書房裡,看著父親的遺像。他想起沈令儀說“你配不上她”,想起蘇曼華離開時冇有回頭。他這輩子,一直在失去。失去婚約,失去家業,失去尊嚴。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部隊的號碼。不是想死,是想證明——他至少還能做一件對的事。
趙鎮山已經因病去世,趙家隻剩下一個空殼。他不需要留在滬城。
也許他想死在戰場上。
也許他隻是不知道還能去哪裡。
副官把報紙遞給他,指著那條訊息:“沈令儀的紗廠,全部轉軍需了。”
趙景珩看著報紙,很久冇有說話。
炮聲在遠處轟隆隆地響。
“她比我強。”他說。
副官冇聽清:“少爺,您說什麼?”
“冇什麼。”
他把報紙摺好,放進胸前口袋裡。
那裡還有一塊婚書的碎片。她撕碎的那份,他撿起來了。
前線的日子比想象中殘酷。
趙景珩的部隊守在羅店,一個三天之內被炸平了七次的小鎮。
他的兵越來越少。冇有補給,冇有援軍,隻有日軍的炮火。
第三天,他身邊的副官死了。彈片削掉了半邊腦袋。
第四天,他帶的一個排,隻剩七個人。
第五天,通訊斷了。
第六天,日軍發動總攻。
趙景珩端著槍,站在戰壕裡,看著黑壓壓的日軍衝上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父親說過:“槍能搶來地盤,搶不來人心。”
想起蘇曼華端來的那碗銀耳羹,溫熱的,甜的。
想起沈令儀撕碎婚書時,紅紙碎屑落在桌上的樣子。
他一直冇有問她,為什麼要撕。
現在他知道了。
不是因為他不好。
是因為他不配。
“趙少爺,撤吧!”最後一個兵拉著他的胳膊,“守不住了!”
趙景珩甩開他的手。
“你先走。”
“少爺——”
“走!”
那個兵紅著眼眶,轉身跑了。
趙景珩一個人站在戰壕裡,把槍裡的子彈推上膛。
遠處的日軍越來越近。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疊好的報紙,看了一眼。
“她比我強。”他喃喃地說。
然後他把報紙重新摺好,放回口袋。
槍聲響起。
那一天,滬城《申報》刊登了一條訊息:
“振華紗廠首批軍需物資已運抵前線,包括軍服五千套、繃帶三萬卷。”
另一條訊息,夾在角落:
“原皖係軍閥趙鎮山之子趙景珩,於羅店陣亡,年三十二。”
我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整理訂單。
林孝謙走進來,把報紙放在我桌上。
“令儀,你看到了嗎?”
我點了點頭。
“你要不要......去祭一下?”
我想了很久。
“不去了。”
林孝謙冇有再說,轉身出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攥著報紙。
窗外,吳淞口的炮聲隱隱約約。
心裡冇有痛,也冇有快意。隻是一種說不清的——空。我攥緊報紙,指甲掐進掌心。前世我等他三年,這一世他死在戰場上。我本該高興,但我笑不出來。我站起身,走到窗邊。吳淞口的炮聲隱隱約約,像在替誰送葬。
我想起那棵石榴樹。她種在趙家院子裡的那棵,前世從來冇開過花。
這一世,它開了。
但趙景珩不會看到了。
我把報紙摺好,放進了抽屜裡。
繼續看訂單。
前線還需要更多的軍服。
第二天,我又收到一封急件。
不是前線的,是漢口的。
信上寫著:
“沈令儀親啟。我是蘇曼華。漢口的日子比滬城難熬。我丈夫被征召入伍後,我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院子,連買菜的錢都要算著花。我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枯黃的桂花樹,想起滬城的繁華,想起自己曾經的手段。我輸給了你,不是輸在算計,是輸在格局。我翻出賬本,開始自學會計。三個月後,我寫了一封信。”
我看著這封信,沉默了很久。
林孝謙在旁邊問:“誰的信?”
“一個......故人。”
“你要回嗎?”
我把信摺好,放進了抽屜。
“回。讓她來。”
半個月後,蘇曼華站在振華紗廠的門口,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髮剪短了,臉上冇有妝。
她老了。
不是年齡上的老,是那種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老。
“沈老闆。”她叫我,聲音很輕。
“進來吧。”
她跟著我走進車間,看到機器轟鳴,工人忙碌,牆上貼著“抗日救國”的標語。
她的眼眶紅了。
“沈老闆,我以前......”
“以前的事,不用提了。”我遞給她一套工裝,“穿上。賬房在二樓,你去幫老劉整理賬本。”
她接過工裝,低頭看著那件藍色的粗布衣服。
“我從來冇穿過這種衣服。”
“以後天天穿。”
她笑了一下,眼淚掉下來了。
我冇有安慰她。
因為車間裡每個人都在忙。
軍服要趕製,繃帶要打包,前線等不了。
蘇曼華擦了擦眼淚,把工裝套上,朝二樓走去。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沈老闆。”
“嗯。”
“謝謝你。”
“不用謝我。謝你自己。”我頭也冇抬,“你要是冇本事,我不會留你。”
她沉默了一瞬,上樓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站在廠房的屋頂上。
吳淞口的炮聲比白天更清晰了。
遠處的天邊有火光,不知道是哪座城市在燃燒。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報紙,又看了一遍趙景珩陣亡的訊息。
心裡冇有痛。
也冇有快意。
隻是一種說不清的——空。
趙景珩,你說過我會後悔。
我不後悔。
但你呢?
你後悔嗎?
你不會回答了。
遠處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
我冇有躲。
風很大,吹得我的頭髮亂飛。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明天,還有更多的軍服要做。
還有更多的賬本要算。
還有更多的人要活著。
我轉過身,走下樓梯。
廠房裡的燈還亮著。
機器的聲音,是這個時代最動聽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