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米吃完早飯,去了劉三家。
“表哥!嫂子!在家呢?有要緊事!”柴米進門。
劉三正在抽煙,看柴米來了,立刻迎了出去:“柴米?這麼早?”
張海蘭擦手出來:“柴米?咋了?新屋出岔子了?”
“不是!大棚政策變了!”柴米擺手。
隨後幾人都進了屋子,張海蘭沏了壺熱水,端了上來。
東屋柴米的大姨蘇錦還沒起來,所以柴米去的是西屋。
寒暄幾句之後,劉三苦笑說道:“柴米,你還惦記大棚的事?昨天會上你也聽見了,沒路、沒水、沒電,背貸款……懸乎!我家這情況……債主天天堵門,哪還敢拉饑荒啊?種點雜糧餓不死就行了。”
張海蘭附和:“是啊柴米。冬天種菜……聽著不靠譜。以前倒騰菜都賠錢,何況自己種?萬一不成,雪上加霜?債主還不拆房梁?”
柴米喝了一口茶,倒也不是很急,過了片刻她說道:“聽我說完!昨天會開得糊塗,村長沒說清!今早廣播了新章程,大利好!”
劉三疑惑:“啥利好?不就是免費塑料布,之後竹竿子便宜點嗎?那玩意也沒啥大用啊。”
柴米搖頭:“關鍵是地!建一個標準棚,村裡劃三畝種菜地!額外再補二畝機動地!一共五畝!白給五畝地!”
“五畝?!”劉三愣住了,張海蘭也有點懵。
村裡大喇叭離劉三家裡比較遠,又是北風,劉三家在北邊,有風的天氣,便聽得更不清楚了。
況且劉三兩口子本來對這個也不怎麼上心,早晨是聽見村裡大喇叭響了,但是也沒仔細聽,所以還真的就不知道劉長貴在廣播裡邊說的是啥。
張海蘭聲音發顫:“柴米,沒聽錯?村裡哪有閒地?”
柴米笑道:“人家廣播裡說的,千真萬確!紅標頭檔案馬上就要貼!村長廣播的還能有假的啊!頭三年公糧提留村裡還想法減!有這五畝地,就算大棚一時不賺錢,光種糧也夠吃!”
劉三有些呼吸急促,眼神亮了又暗:五畝地……實在是給的太多了。
劉三家裡本就沒有地,經過上次孫國友搞的事情之後,已經落魄的不成樣子了。
現在唯一能翻身的機會,可能也就是種地了。
這個年代……其實哪怕到了後世,老百姓一旦背上了饑荒,想要翻身都是極為艱難的。
況且人越有饑荒,做什麼越束手束腳的。唯有種地是一個永恒不變的話題。
最低能保證吃上飯。
吃上飯了之後,才能想彆的。
不過蓋棚的本錢呢?塑料布竹竿半價,木頭、磚、爐子、棉被……哪樣不要錢?
“柴米啊……那蓋大棚得不少錢……就算給的地多了,咱們也要不起啊。”
“錢的事,不用愁。”
張海蘭急切的問道:“你能借到貼息貸款?可那也得還啊,萬一……”
柴米打斷張海蘭的話:“貸款?不走那條道!蓋棚的本錢,我給你墊上。等你倆種了菜,賣了錢,到時候再還我就可以了。”
劉三和張海蘭呆住。
“兩個棚!前期投入統統算我的!你們隻管出力氣,按技術員教,搭棚種菜!賠了,算我的!賺了錢,扣除本錢,剩下都是你們的!五畝地也落你們手裡!這買賣虧嗎?還是寧願守著薄田,被債主堵門,看著白送的地飛了?”
劉三抬頭,眼睛發紅,盯著柴米說不出話。
張海蘭看看柴米,又看劉三,一時間還有點適應不過來:“柴米……這話當真?你可彆拿你大哥和嫂子開涮啊……那……不少錢呢,賠了真算你的?”
柴米點頭說道:“真的,我忽悠你倆乾啥。你們甩開膀子乾!”
柴米前世沒少在大姨家吃飯,大姨對柴米是真心的好。雖然劉三兩口子有各種各樣的毛病,但是這並不能妨礙柴米拉一下他們。
劉三哽咽道:“柴米!我……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張海蘭點頭:“既然柴米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們就跟你一起乾。”
柴米笑了:“好!要求就一個:我家乾活人少,忙不過來時找你倆幫忙。走!去村委會登記!二十個名額,手快有!”
劉三夫婦不再猶豫,跟柴米出門。
村委會門口喧鬨。柴有德擠在前:“村長,政策保真?一個棚真給五畝?”
劉長貴拍桌:“紅標頭檔案馬上貼!想要的後邊排隊!”
“要!倆棚!”柴有德斜眼看見柴米劉三等人也來了,嘲諷著說道:“喲,柴大能人也來了?啥都少不了你呢。”
柴米冷冷的笑了一聲:“管好自己!總比某些人背後潑水泥強!”
“你沒背後炸我家糞坑……”
“都閉嘴!”劉長貴吼,“登記!姓名,要幾個棚!”
老六頭兒子擠上前:“俺爹讓一人要一個試試。”
劉長貴登記:“柴有良家兩個!柴有碌家兩個!還有誰?”
“我家!兩個!”劉三喊。
“劉三?你也要倆?”有人驚訝。張海蘭接話:“對!倆!”
柴有德嗤笑:“劉三,你懂種菜蓋棚?彆賠老本!”
劉三臉憋的通紅,但是沒說出來啥。
柴米切了一聲:“三叔,管好自己。表哥有我們幫襯。”
劉長貴問:“柴米,你家幾個?”
“兩個。”
“就倆?不多要幾個?”
柴米搖頭:“兩個夠了。貪多嚼不爛。名額留給真想乾的。”
後麵村民紛紛舉手。
“給我一個!”
“我家要一個!”
名額很快就報滿了,一群沒搶到的還在嚷嚷。
劉長貴擺手:“第一批就這些!乾出樣子明年擴建!報名的,下午河東地塊集合,分地、商量修路!”
人群散開。柴有德晃到柴米前:“柴米,彆以為你精明。大棚……走著瞧。”
柴米都懶得搭理他。
劉三則是憂心忡忡:“柴有德憋壞……這孫子巴不得咱們賠錢。”
柴米倒是不以為然,這柴有德也就那麼大本事,小事他還敢,大的他不行。
柴有德就是一個欺軟怕硬的主,懼怕他乾什麼。
下午,河東地頭擠滿了人。十幾戶當家人帶工具準備圈地。看熱鬨的在一旁。
劉長貴站土坎上,拿喇叭喊道:
“靜靜!分地!扣大棚的地!規矩再說一遍:一個標準棚,占三畝!劃給你了,就是扣大棚的!隻能種菜,彆種高粱苞米!誰這麼乾,收回!罰款!鄉裡盯著!我先把醜話說前頭!”
多數人想要地,扣棚投入雖大,但五畝好地幾年回本,地就是自己的了。村裡分的地三年輪換,大家不好好種。可大棚地蓋上棚就是自家的了。這塊地旱澇保收。劉長貴知道大家圖地,但沒辦法,不用好地沒人要棚。
劉長貴見效果達到,語氣稍緩,但依舊嚴肅:“種啥?就種冬天能種的菜!黃瓜、西紅柿、豆角辣椒什麼都行!技術員這兩天就到,咋蓋棚,咋控溫,咋種菜,手把手教!你們要做的,就是下力氣,聽指揮!把棚立起來,把菜伺候好!彆給我尥蹶子!這關係到咱村能不能翻身,能不能吃上這口政策飯!都明白沒?”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聲音響起,不算響亮。
“大點聲!沒吃飯啊?”劉長貴吼了一嗓子。
“明白了!”這次聲音整齊洪亮了不少。
“好!”劉長貴滿意地點點頭,朝旁邊一指,“宋會計!開始登記,量地!按報名順序,一家一家來!量好尺寸,打下木橛子做記號,宋會計在冊子上記清楚嘍!名字、位置、畝數,一筆一筆都不能錯!”
宋青山抽著煙拿著本,他早就蹲在土坎下,攤開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賬本,旁邊放著一盒紅印泥還有一卷皮尺。
分地隨後開始了。
宋青山一絲不苟地拉著皮尺,眾人配合著拉直、站定。
劉長貴在一旁監督,不時吼兩嗓子讓看熱鬨的小孩離遠點彆踩著線。
量好尺寸,宋青山就用帶來的尖頭木棍,在量好的地界四角用力楔下四根木橛子,再用紅漆在橛子上刷一道作為標記。
人群隨著量地進度,緩緩向北移動。
量地過程倒是順利。
柴有德背著手,踱到自己的地中間,踮腳往北望瞭望,眼珠一轉,衝著宋青山和劉長貴開口了:“村長,宋會計,你看我這塊地……北頭這邊咋感覺窄了點?是不是剛才尺子沒拉直?還有這土,好像也沒南頭柴老六家那塊的肥啊?這種菜能一樣嗎?是不是得給我往北邊再挪挪?或者……勻點好地給我?”
劉長貴正盯著下一戶,聞言眉頭一擰,轉過身沒好氣地說:“柴有德!你少在這挑肥揀瘦!皮尺拉得直溜的,宋會計量的有錯?土都一樣!都是河套邊衝積土,差你那三米五米能差多少?再嘰歪,後麵人都等著呢!要不要?不要我給彆人!眼紅這地的多了去了!”
柴有德被噎了一下,看到劉長貴真有點火了,後麵的人也投來不滿的目光,嘟囔道:“行行行,就這吧就這吧,我就是說說……當村長還不興人提意見了?”
分地繼續進行。
終於,輪到柴米了。
“柴米,你家兩個棚,要哪塊?後麵就剩北頭靠樹林子那片了。”劉長貴指著最北端,那邊離河套的楊樹林子已經很近了,地勢似乎更開闊一些。
柴米點點頭,語氣平淡:“村長,我就要最北頭那塊,挨著樹林子的。”
宋秋水有點急,扯了扯她袖子,小聲說:“柴米,那都最邊上了,離路最遠,以後進出多不方便啊?而且靠著林子,冬天風更大吧?耗熱更多!”
柴米拍了拍她的手,沒解釋,隻對劉長貴和宋青山說:“就那兒吧,我看著那塊地更寬點,敞亮。進出……路修好了都一樣。”
劉長貴無所謂地擺擺手:“行,你樂意就行。宋會計,量北頭最後那塊。”
宋青山拉著皮尺過去。
這塊地因為靠近樹林,沒有和其他地塊嚴格對齊,可利用的寬度確實比前麵劃好的略寬了幾米。
終於,最後一家也量完地,按好手印。
宋青山合上厚厚的賬本,長舒一口氣,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和腰。
劉長貴再次站上土坎,用力喊道:
“地,分完了!木橛子就是界!紅漆就是記!各家都認準了!從明天開始,首要任務——修路!這塊地的路,你們自己修,要不也得去村裡乾大會戰,不如你們自己修好好點。各家按人頭出勞力,自帶乾糧、工具!路不通,菜爛地裡也是白搭!等路修得差不多了,技術員也該到了,到時候,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學!誰要是敢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或者學技術吊兒郎當,彆怪我不客氣!散了吧!都回去準備!明早七點,還在這兒集合,開乾!”
劉長貴看著眾人散去的背影,抹了把汗,對宋青山說:“老宋,賬收好。這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後頭的難處,還多著呢!”
宋青山歎了口氣:“可不咋滴,這到時候不扣棚就難了。人家彆的村不少都動工了,咱們村還早著呢.....”
“那就得抓緊了。我一會去電業所,讓他們通電,之後明天你帶著人修路啥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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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河東地塊。
劉長貴和宋青山早早到了,看著眼前景象,臉色都不太好看。
人倒是來了不少,但大多是家裡的女人、半大孩子或者上了年紀的老人。
真正的壯勞力,沒幾個。
更彆說乾活的樣子——多數人就是站著閒聊,或者拿鍬有一下沒一下地鏟著土坷垃,磨蹭著。
劉長貴拿起鐵皮喇叭:“都愣著乾啥呢?開工!各家按人頭出工,自家棚地前這段路是重點!今天先把路基鏟平,把大坑小窪填上!動起來!”
喊聲落下,應者寥寥。
隻有老六頭家兩個兒子和另外幾戶老實人家,悶著頭開始在自己棚地對應的路段上鏟土。
動作不快,但好歹動了。
柴米、宋秋水帶著柴有慶、蘇婉也到了自家北頭的地塊。
柴有慶看著這光禿禿的荒地,又看看遠處彆人磨洋工的樣子,忍不住嘟囔:“這得乾到猴年馬月去?人都不齊,力氣都不使,修個屁的路!”
柴米沒接話,目光落在中間地段柴有德家那空蕩蕩的地頭上——柴有德本人連影子都沒有。
“咱們乾咱們的。”柴米彎腰拿起一把鐵鍬,指向自家棚地東邊,“不指望他們。就從我們這邊開始,向東邊鏟,平出一百來米的路基來。”
“啥?”柴有慶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直起腰,瞪大了眼,“向東邊?東邊是啥?是咱家剛分到的棚地!三畝好地!柴米,你瘋了?拿種菜的地去鋪路?這地還沒捂熱乎呢!”
蘇婉也嚇了一跳,拉住柴米胳膊:“閨女,這…這不行啊!這地多金貴!白瞎了!”
宋秋水倒是反應快,她想起柴米選這塊靠林邊地時說的話,眼睛一亮:“柴米,你是想……”
柴米語氣平靜:“對,就是占這棚地鋪路。東邊這片地,我們不要了,就拿來當路。從我們棚地東邊界開始,向東推一百米,寬度夠走拖拉機就成。這塊地土質還行,稍微平整一下,鋪點沙子碎石,就是現成的路基。總好過指望那些出工不出力的,還有柴有德那種壓根不來的!”
最關鍵的是,這邊和南邊不太一樣,因為公路在村子北邊,柴米所在的地方,隻需要往外邊修個一百米,便會到一個河溝,那個河溝沒有水了,也可以勉為其難的走開車。過了河溝,就是正常的路了。
而南邊如果往東修,就會遇到村子外邊的人家,隻有柴米在的這四五個棚可以往北走,其他的都需要往南邊走,之後路過那個小橋,出去。
那個是主路,平常柴米擺攤什麼的出去,也是從那條路出去。
但是北邊其實更合理一些,離鎮上近。但是北邊的路是外村的了,順著那個河溝往北差不多六七百米,就是彆的村子的,雖然有路,但是很窄。而這次劉長貴想要修的,就是這個河溝。
在河溝的西邊,也就是那個河東的地,修個路,從南到北,或者從北到南都可以。
如果中間貫穿一條,自然最好了。
一看柴米和宋秋水真的在往東邊修路,柴有慶急得臉都紅了,揮舞著手臂:“那也不行!那是五畝地換來的!這麼好的地,種莊稼多好啊!不是拿來墊腳踩的!柴米,你這敗家玩意兒!哪有你這麼乾的?彆人不修路,那是他們的錯,憑啥咱家拿好地填坑?”
“憑啥?”柴米猛地轉頭盯著柴有慶,聲音淡然:“憑路不通,我們的菜就爛在地裡!”
就三家村搞大棚這個事本身來說,就特彆晚了。
按著節氣來說,再有個半個多月,都該來凍了,好多其他村子的大棚都已經蓋差不多了,可是這邊拖到了現在。
時間可不等人。
一旦到時候上凍之前大棚沒蓋好,那今年就不用打算種菜了。
她頓了頓,看著啞口無言的柴有慶,語氣稍緩:“你吃了大半輩子大鍋飯的人了,這合夥修路其實就是一個道理的,和他們墨跡那個乾啥?自己整自己的,我們自己能出去就行了?柴有德前邊不遠就是路了,他不怕的,反正他覺得他能出去了,他能管彆人死活?磨蹭一天,我們的菜就晚一天下苗,晚一天上市!這損失,幾畝地的收成都補不回來!動手!”
說完,柴米不再廢話,掄起鐵鍬乾活。
其實工作量也不是特彆的大,主要就是以前這邊種的是地,那溝溝坎坎的,需要平一下。
彆的倒沒什麼。
主要就是現在沒有機械,如果有個鏟車,分分鐘的事罷了。
看柴有慶還逼逼叨叨的,連一向比較性子軟弱的蘇婉都看不下去了:“你墨跡啥啊?那沒有道,從你腦瓜子頂上走啊?”
柴有慶還想嘟囔。
蘇婉不滿的拿著鐵鍬:“那就從你腦瓜子頂上先開個道,省的你嘴不閒著。不怪柴米總說你,你這人就欠彆人拿著鐵鍁把你腦瓜子給劈開就行了。乾點活,話這麼多呢。”
柴有慶不敢多說,悶頭跟著平整地麵。
柴米家這邊自毀田畝修路的動靜,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快看北頭!柴米家乾啥呢?咋往自己地裡鏟土?”
“我的天!她好像在拿自己分到的棚地鋪路?那地不留著種了了?”
“瘋了!真是瘋了!五畝好地啊,就這麼糟蹋?”
“嘖嘖,這丫頭是真狠,對自己都這麼狠…”
“她這是被逼急了吧?看大夥兒都不動彈…”
“柴有德那王八蛋還沒來呢!人家柴米是乾實事的!”
中間地段,幾個原本磨洋工的村民也停下了閒聊,看著北頭塵土飛揚、乾得熱火朝天的景象,臉上都有些訕訕的。
老六頭的大兒子啐了一口:“媽的,人家丫頭片子都比咱們有尿性!彆愣著了,趕緊乾自己跟前這段吧!真讓一個女人比下去了,丟人!”
這話刺激了一些人,又有幾戶開始認真鏟土填坑。
但柴有德家那段路,依舊空著。
日頭漸漸升高,快晌午了。
劉長貴和宋青山在工地上來回巡視,臉色越來越黑。
看到柴米家直接占了棚地修路,其他地段進度緩慢,尤其柴有德家那段路紋絲未動,劉長貴的火氣“噌”地就頂到了腦門。
“柴有德人呢?死哪去了?!他家的路還修不修了?當老子的話是放屁?!”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目光都聚焦在村長身上。
就在這時,柴有德晃晃悠悠地從村子方向走了過來。
他頭發蓬亂,眼泡浮腫,滿臉通紅,離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
他手裡還拎著個空酒瓶子,一步三搖,顯然是壓根就沒醒酒。
“急啥眼啊?”柴有德打著酒嗝,舌頭都大了,走到自家地頭那空著的路段,一屁股坐在地上。
劉長貴氣得渾身發抖,幾步衝到柴有德麵前,指著他鼻子罵道:“柴有德!你個混賬東西!昨天怎麼說的?按人頭出工!你人呢?現在才來,你家這段路不修,擋在前邊,彆人的車都過不去!你想讓所有人的菜都爛在地裡?你想讓全村跟著你一起完蛋?!”
柴有德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非但不惱,反而借著酒勁耍起了無賴。
他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拿喝多了當萬能擋箭牌的樣子,徹底點燃了劉長貴的怒火,也激起了周圍村民的憤慨。
“柴有德!你個攪屎棍!自己不想乾還擋大家的道!”
“就是!害群之馬!滾回家睡你的死覺去!”
“村長!不能饒了他!扣他的地!把他的名額給彆人!”
“對!扣地!讓他滾蛋!”
群情激憤。
老六頭的大兒子甚至舉起了鐵鍬,作勢要拍過去,被旁邊人死死拉住。
劉長貴看著躺在那裡哼哼唧唧、滿嘴酒氣的柴有德:“好!柴有德,你有種!喝多了是吧?起不來是吧?行!你家這段路,村裡找人修!工錢、料錢,從你家那兩畝機動地裡扣!扣不夠,就扣你大棚地裡的收成!宋會計!給我記好了!柴有德家,因拒不履行修路義務,由村集體墊資修路,費用從其名下機動地收益及未來大棚收益中扣除!一分錢都不能少!”
“村......村長!你......你不能這樣!那地是我的!我的!”
“你的?”劉長貴冷笑,“簽了字畫了押,領了村裡的好處,就得儘義務!不儘義務?那就付出代價!這路,今天必須通!你想躺著?行!躺著等扣錢吧!來人!去小賣部喊幾個壯勞力,工錢按天算,從柴有德頭上出!”劉長貴對著人群吼道。
立刻有幾個平時就看不慣柴有德、又願意掙點現錢的漢子應聲:“好嘞村長!我們乾!”
柴有德傻眼了,人也不迷糊了。
劉長貴不再看他,轉身大步走向北頭。
相對來說,如果出點力的話,這個活並不多的。也就是平平地,之後等著放沙子碎石什麼的。一般這個時代修路的話,主要就是去河套拉沙子,不管大小,鋪到地上半捺厚就差不多了。
到時候車一壓,出來坑了什麼的,再繼續填上坑。多整幾次,這個路,就算是修成了。
忙了大半天,柴米家裡這段基本上完事了。待回到家之後,柴米覺得肩膀今天都有點疼了,可能是很久沒有乾這種力氣活了,多少有點不太適應。
第二天早晨,有大霧。
這邊一般到了秋天,基本上天天大霧繚繞著。
今天主要是用車拉沙石過來墊路了,村裡就大誌一台拖拉機,全靠他去拉沙子了。
不過人多的話,倒也會很快,隻需要多跑幾趟,這路今天應該能鋪完。
“看吧,我就說,”宋秋水停下鍬,抬下巴朝遠處點了點,“那主兒又沒影兒。”
眾人望去,柴有德家的地段依舊空著,連個腳印都沒多。村長劉長貴拎著鐵皮喇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大步流星走了過來。
“柴有德人呢?”他聲音壓著火,問旁邊幾個磨洋工的村民。
“沒見著啊,村長,興許……興許家裡有事兒耽擱了?”一個老漢含糊著答。
“耽擱?”劉長貴冷笑一聲,“昨天就耽擱了一天!昨天修他家那段路,是我用村集體名義雇了三個工,工錢飯錢一共六十五塊!說好今天他柴有德掏這個錢!他人呢?”
正說著,柴有德趿拉著鞋,打著哈欠,晃悠悠地從村口方向踱了過來,手裡還拎著半瓶燒酒。
“喲,村長,早啊。”柴有德嬉皮笑臉地打招呼,滿嘴酒氣。
“早?”劉長貴上前一步,鐵皮喇叭幾乎戳到他臉上,“柴有德!昨天替你修路的工錢,六十五塊,拿來!”
柴有德一愣,隨即撇撇嘴,手一攤:“錢?啥錢?村長,您這話說的,我啥時候讓您雇人了?那路是村裡要修的,又不是給我個人修的,憑啥我掏錢?”
“放屁!”劉長貴氣得鬍子直抖,“昨天當著大夥兒的麵說的清清楚楚!你偷奸耍滑不乾活,耽誤全村進度,你家那段路村裡替你修了,費用你自己承擔!怎麼,想賴賬?”
“哎喲村長,可彆給我扣大帽子,”柴有德晃著酒瓶,耍起無賴,“我昨天是身子骨不爽利,歇了一天。這路啊,是村集體的,我那份兒,等村裡有錢了慢慢扣唄。再說了,六十五?你雇的是金匠啊?哪用得著那麼多?”
“柴有德!”劉長貴厲聲打斷他,“少給我胡攪蠻纏!檔案說得明白,分地建棚是責任,出工修路是本分!你昨天公然曠工,今天繼續消極怠工,還拒不承擔個人責任。行!你厲害!我劉長貴管不了你了?好!那咱按規矩辦!”
劉長貴猛地轉身,對著正在量地登記的宋青山吼道:“宋會計!把柴有德簽的大棚合同拿出來!”
宋青山趕緊從賬本夾層裡翻出一張按了紅手印的紙。
劉長貴一把奪過,當著所有村民的麵,高高舉起,然後撕成了兩半!
“啊!”柴有德酒醒了大半,眼珠子瞪圓了,“你......你撕我合同?!劉長貴!你憑啥!”
“憑啥?就憑你屢教不改,破壞集體生產!昨天的工錢,我會從你名下的其他集體收益裡扣!扣不齊,你就等著!”
柴有德指著劉長貴“你......你......”了半天,卻一句整話也憋不出來,最後狠狠一跺腳,罵罵咧咧地扭頭走了,連酒瓶子都忘了拿。
人群一陣騷動,嗡嗡的議論聲響起。
有拍手稱快的,也有麵露憂色的。
這時,站在人群後頭看熱鬨的王老栓和李二柺子互相遞了個眼色,擠到了劉長貴跟前。
“村長。”王老栓搓著手,陪著笑,“我家情況你也知道,老的老小的小,實在沒那個力氣折騰大棚啊。這地要不......我那名額也讓出來吧?”
李二柺子也趕緊附和:“是啊村長,我家也是,本錢都湊不齊,怕到時候蓋不起來,耽誤村裡大事,還白占著地,不如也退了?”
劉長貴看著他們倆,又看看地上柴有德的合同碎片,隻覺得一股火直衝腦門,胸口堵得生疼。
他強壓著怒氣,沉聲道:“都想清楚了?簽了合同,那可是有約束的!現在退,行!但以後想再要,門兒都沒有!”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兩人忙不迭地點頭。
“宋會計!把他倆的合同也撤了!地收回!”
看著宋青山在賬本上劃掉三個名字,劉長貴隻覺得一陣陣發暈。
二十個名額,眨眼功夫就廢了三個,柴有德那個不算,這又退了倆,空出來整整四個大棚的名額!
這大棚推廣,還沒開始建,就塌了四分之一!
他這村長當得窩囊!
他煩躁地揮揮手讓眾人繼續乾活,自己蹲在田埂上,掏出煙開始吧嗒吧嗒猛抽了幾口。
過了一會,劉長貴去找柴米了。
“柴米。你停停,我跟你說個事。”
柴米停下動作,抹了把額頭的汗,平靜地看著他:“村長,你說。”
劉長貴重重歎了口氣,“你都看見了,柴有德那混球,徹底除名了。王老栓和李二柺子,也打了退堂鼓。現在,空出來四個大棚的名額。”他頓了頓,看著柴米的眼睛,“時間不等人,眼瞅著就要上凍了。這空出來的四個名額,你還能不能再接幾個?”
柴米沉吟了幾秒鐘,開口說道:“行,村長。這四個名額,我要了。”
“四個加上你原來的兩個那就是六個棚!柴米,這可不是小事,本錢、人手......”
“本錢和人手是我的事。但地,得按我的意思調。”
“你說!”劉長貴立刻道。
“原先柴有德、王老栓、李二柺子那三塊地,位置散,”柴米指著遠處,“我不要那三塊零散的。村長,你讓宋會計把空出來的這四個棚的地,都調到我那北頭棚的後麵去,連成一片。就是挨著楊樹林北邊那一片空地。這樣,我六個棚挨著,好管理。”
“都調到你後麵?連片?”劉長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柴米的意圖,這是要集中管理,省時省力。他看向宋青山:“老宋,後麵那片地能劃出來四塊連著的嗎?”
宋青山點頭:“能!我去和他們幾個協調一下,按柴米說的,把位置錯一下就行,應該都能答應吧。”
“好!”劉長貴拍板,“那就這麼定!,馬上重新量地,把那四塊都挪到柴米棚前邊,連成一片,都劃給柴米!合同重新簽!”
......
上午修完,下午村子組織人手,把沙子鋪上,這路基本上也就通了。
柴米下午正在乾活,一人騎著一輛自行車歪歪扭扭地過來,停在路邊。
騎車的是個精瘦的男人,穿著褪了色的灰工裝,挎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
是孫玉軍。
柴米認出來了,這是她大姑柴春芳的小叔子,鄉電業所的電工。
“喂!劉村長在不?說這邊要架電,讓過來看現場!”
劉長貴沒在,柴米站起身走過去:“二叔,村長可能去彆的組了。這片大棚的地,我家占大頭。架電的事,找我也行。”
孫玉軍眯著眼打量了一下柴米,臉上沒什麼表情:“哦,柴米啊。行,找誰都一樣。你們這片要通電,得先挖坑,埋電線杆子。每個大棚附近,都得有一個。坑的位置和深度都有要求。”
柴米點點頭:“明白。二叔你說,坑挖哪兒,挖多深多寬,我們照辦。”
孫玉軍拿出個捲尺和幾個木橛子。他走到靠近柴米家地塊邊緣靠路的位置,用腳點了點:“喏,這第一個杆坑,差不多就這兒。坑得挖一米五深,長一米,寬五十就行,方方正正的。坑底要平。”
他說著,用腳在地上劃拉了個大概的方形,又拿出一個木橛子,使勁兒楔在中心位置。
“看見沒?就照這個位置和大小挖。順著這條路,每隔……嗯,差不多五十米左右一個坑,具體位置我再定。你們先把這幾個定點位置的坑挖出來。”孫玉軍一邊說,一邊順著剛鋪了沙的路基往南邊走,隔一段就楔下一個木橛子,很快楔了四五個。
柴米看了看那些木橛子的位置,基本都在各家大棚地塊的入口附近或者路旁。
眾人也都自覺的挖坑去了。
孫玉軍看著他們開始動手,也沒走,點了根煙,靠在自行車旁抽著。他瞥了一眼柴米,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吐了口煙圈,語氣有點陰陽怪氣:“柴米,聽說你家現在日子過得挺火啊?又是蓋新房又是整大棚的。”
柴米淡淡回道:“瞎忙活,混口飯吃。”
孫玉軍嘿嘿笑了兩聲,彈了彈煙灰:“混飯吃?你這可不像混飯吃的架勢。嘖,不過啊,這人走運不走運的,還真說不準。你看我那個侄女,孫聖月,你大姑家的,記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