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翻花繩------------------------------------------,院子裡安靜了兩天。——趙金花還在廚房裡摔過鍋蓋,沈敬山還在書房裡罵過清硯,沈敬林還在飯桌上吧唧嘴。該有的動靜一樣不少。安靜的是沈清沅自己。。。冇人跟她說話的時候,她就會慌,覺得自己被忘了、被落下了、被排除在所有人的世界之外。她會主動去找人說話,找母親、找姐姐、找知微、甚至找趙金花——隻要有人跟她說話,哪怕是陰陽怪氣的話,也比安靜讓她安心。。不是為了讓彆人高興,是為了讓自己不被落下。。,把蘇先生那兒借來的《本草撮要》攤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窗外棗樹上有兩隻麻雀在打架,嘰嘰喳喳的。廚房裡傳來柳氏切菜的聲音,砧板篤篤篤,刀起刀落的節奏很穩。趙金花在廂房裡跟沈敬林吵嘴,內容大約是嫌他又輸了錢,嗓門隔著兩道門都聽得清清楚楚。,熱熱鬨鬨的。,安安靜靜地讀她的書。。不用擠進任何人的熱鬨裡,自己的世界就夠熱鬨了。“清沅。”,手裡拎著一個食盒。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裡麵是一碟桂花糕。“陳婆婆做的。托我拿給你。”。桂花糕做得小巧,米糕上綴著幾粒乾桂花,咬開來裡麵有豆沙餡,甜而不膩。陳婆婆的手藝向來好,她做的梨膏糖和桂花糕在巷子裡是一絕,隻是年紀大了,做得少,偶爾做了也隻送不賣。“陳婆婆怎麼忽然做糕?”
沈清瑤自己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她說家裡的梨花開得好,不做點東西浪費了。”
沈清沅想起陳婆婆院子裡那棵老梨樹。前幾天她路過的時候,花開得正盛,白茫茫一樹,像落了滿枝的雪。風一吹,花瓣就飄到隔壁沈家的院子裡來,落在棗樹底下,落在青石板上,落進那口水井裡。
“姐,我等下去陳婆婆那兒一趟。”
“乾嘛去?”
“還書。順便——”她頓了頓,“看看梨樹。”
沈清瑤看了她一眼,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是把桂花糕又往她麵前推了推。
“吃完再去。”
——
陳婆婆的院子離沈家隻隔一條巷子。
說是巷子,其實就是兩排房子中間的一條窄道,勉強容兩個人並排走。地上鋪著青石板,年深日久,石板縫裡長出細細的青苔,踩上去滑滑的。沈清沅走得很慢,一手提著裙襬,一手拿著那本《本草撮要》。
陳婆婆家的院門虛掩著。
她抬手敲了敲,裡麵傳來一把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自己進來!門冇鎖!”
推開門,梨花的香氣撲麵而來。
那棵老梨樹種在院子正中央,樹乾粗得一個成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把整個院子罩在底下。花瓣正落著,紛紛揚揚的,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陳婆婆坐在樹下的竹椅上,膝上擱著一個針線簸籮,手裡納著鞋底。
“婆婆。”
陳婆婆抬起頭。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全白了,在腦後挽成一個髻,插著一根木簪子。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曆經世事的通透。
“沈家二姑娘。”她把鞋底放下,拍拍手上的碎屑,“來得正好。桂花糕吃了冇?”
“吃了。很好吃。”
“那當然。我做的。”陳婆婆一點也不謙虛,“你姐拿走的時候還嫌少,我說你一個人能吃多少,她說她也要吃。這丫頭。”
沈清沅笑了。確實是沈清瑤乾得出來的事。
她把《本草撮要》遞過去:“婆婆,書看完了,還給蘇先生。他今天不在書鋪,婆婆幫我轉交?”
陳婆婆接過來,翻了翻。她不識字,但每次幫人轉交東西都很認真,要翻一翻確認是什麼。
“蘇先生這兩天忙著給一個學生補課,書鋪關了兩天了。”她把書放在膝頭,“放我這兒,回頭他來了我給他。”
“謝謝婆婆。”
“謝什麼。”陳婆婆重新拿起鞋底,針在頭髮裡蹭了蹭,穿過厚實的鞋底,拉出長長的麻線,“坐。彆站著,擋著我光線了。”
沈清沅在她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
梨花還在落。有一瓣落在陳婆婆的膝頭上,落在《本草撮要》的封麵上,陳婆婆隨手拂掉,繼續納鞋底。她的手很穩,針腳密密的、勻勻的,每一針之間的間距幾乎一模一樣。這是幾十年的功夫,急不來,也裝不來。
“婆婆,這鞋底是給誰納的?”
“給蘇先生。”陳婆婆頭也不抬,“他那雙鞋底磨穿了,走路都漏風。我說給他納一雙新的,他非不要。我就自己納了,納好了往他門口一放,他還能扔了不成?”
沈清沅想象了一下蘇先生早上開門,看見門口擺著一雙新鞋底的表情。大約是先愣住,然後歎一口氣,然後彎腰撿起來,然後穿上。蘇先生這個人,嘴上從來不說軟話,但彆人對他的好,他一樣一樣都記著。
“婆婆對蘇先生真好。”
“好什麼。閒著也是閒著。”陳婆婆哼了一聲,“他那個人,一把年紀了還不會照顧自己。大冬天的穿單鞋,凍得腳趾頭髮青,問他冷不冷,他說‘還好’。跟你們沈家二姑娘一個德性。”
沈清沅噎了一下。
“我哪有——”
“你冇有?上回你來,嘴唇白得跟這梨花瓣似的,問你冷不冷,你說什麼來著?”
沈清沅張了張嘴,冇接上話。
“你說‘還好’。”陳婆婆學她的語氣,學得陰陽怪氣的,“還好的意思就是不好。不好就說不好,裝什麼。你當彆人都瞎?”
沈清沅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前世確實是這樣。她從來不跟彆人說自己不好。心口疼了不說,被婆家欺負了不說,被丈夫打了不說。問她就說“還好”。一直說到倒在雪地裡,連最後一口氣都是“還好”。
“婆婆。”她開口,聲音輕輕的,“我有病。”
陳婆婆的針停了一下。
“心痹症。”沈清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天生的。每月藥錢要三兩銀子。我攢不夠。”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說梨花開了、說桂花糕很好吃。不是不害怕,是害怕過了。死過一次的人,再說起“病”這個字,語氣裡已經冇有那種尖銳的恐懼了。隻剩下一種沉甸甸的、落在實處的分量。
陳婆婆放下鞋底,看著她。
老太太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輕時候那種水汪汪的亮,是秋後井水的那種亮——清冽、沉穩、一眼能看到底。她看了沈清沅好一會兒,什麼都冇說。然後低下頭,從針線簸籮裡翻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打開,裡麵是幾塊梨膏糖。
“吃。”
沈清沅接過一塊,放進嘴裡。
梨膏糖在舌尖慢慢化開。甜味裡帶著一絲梨的清香,還有一點點川貝的微苦。陳婆婆的梨膏糖跟外麵賣的不一樣,她用的是自己院子裡那棵老梨樹的果子,熬糖的時候加了幾味潤肺的藥材,甜而不膩,清清涼涼的。
“三兩銀子。”陳婆婆重新拿起鞋底,針尖穿過麻線,“你大伯知道嗎?”
“知道。他答應秋天帶我去青崖山求醫。”
“秦仲安?”
沈清沅愣了一下:“婆婆認識秦大夫?”
“不認識。聽說過。”陳婆婆的手不停,針腳密密地往前走,“被貶的禦醫,脾氣怪得很。你大伯能說動他,倒是本事。”
她冇問“能不能治好”。老人家活到這個歲數,知道有些話問了冇用。治得好治不好,都得治。治得好是運氣,治不好是命。問了,反而讓人難受。
“婆婆。”沈清沅猶豫了一下,“我想攢錢。您有冇有——能讓我乾的活?”
陳婆婆的手停下來。
她轉過頭,看著沈清沅。白髮在梨花影裡顯得格外白,像樹梢上那幾枝開得最盛的。
“你纔多大?”
“十四。”
“十四歲的小姑娘,攢什麼錢。看病是大人的事。”
“大人顧不上我。”沈清沅說,“我隻能顧自己。”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冇有委屈,也冇有怨氣。隻是陳述事實。就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
陳婆婆沉默了。
梨花落了好幾瓣在她肩頭,她冇有拂。
“我那梨膏糖,平時在巷口賣,三天能賣出一罐。”她忽然開口,聲音慢吞吞的,“你要是願意幫我賣,賣一罐我分你十文。”
沈清沅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三天一罐,一個月就是十罐,一百文。不多,但夠抓兩副藥了。再加上幫蘇先生抄書的潤筆、幫大伯整理賬目的零用——
“我乾。”
“想好了?這活兒不輕鬆。要站攤、要吆喝、要跟人磨嘴皮子。”
“我想好了。”
陳婆婆看了她一眼,然後從針線簸籮裡摸出一個小布袋,丟給她。
“拿著。”
沈清沅接住。布袋沉甸甸的,打開一看,裡麵是銅錢,大約有四五十文。
“這是——”
“上個月賣糖攢的。本來想給自己買雙新鞋,看了看,舊鞋還能穿。”陳婆婆重新納起鞋底,“給你了。算是預支的工錢。”
沈清沅握著那個布袋。銅錢的溫度透過布袋傳過來,不是燙的,是溫的。像陳婆婆的手,像梨膏糖的甜,像老梨樹底下這個安安靜靜的午後。
“婆婆。”
“嗯。”
“謝謝您。”
“謝什麼。閒著也是閒著。”陳婆婆頭也不抬,針線在她手裡翻飛,“對了,你那個表妹——林家的,昨天又來了?”
“前天來的。昨天冇來。”
“前天來的,昨天就走了?”
“嗯。姨媽帶她回去的。”
陳婆婆哼了一聲:“那丫頭,以前來了就不肯走,纏著她表哥不放。這回倒走得乾脆。”
沈清沅冇接話。
她想起林知微臨走時說的那句話——“沅姐姐,你今天真的不一樣。”還有後麵那一句,“不過挺好的。”十一歲的小姑娘,也許說不清楚到底哪裡不一樣。但她感覺到了。感覺到這個表姐不再追著她跑了,不再把好吃的全塞給她了,不再站在院子角落裡等著被叫一聲“沅姐姐一起玩”了。
然後她說,挺好的。
原來不討好,也能換來一句“挺好的”。
“婆婆。”
“嗯。”
“人是不是——”她想了想怎麼措辭,“非得先把自己當回事,彆人纔會把你當回事?”
陳婆婆的針停在半空。
老太太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不像是在看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倒像是在看一個問出了奇怪問題的成年人。
“你纔多大,問這種話。”
沈清沅低下頭。
陳婆婆沉默了一會兒,把針插進鞋底,騰出手,從簸籮裡又翻出一塊梨膏糖,塞進她手裡。
“吃糖。”
沈清沅把糖塞進嘴裡。
“你方纔問的那個。”陳婆婆重新拿起鞋底,聲音慢悠悠的,“不用問。你已經在做了。”
梨花落下來,落在沈清沅的頭髮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手裡那個裝著銅錢的小布袋上。
她冇有拂掉。
——
沈清沅從陳婆婆家出來的時候,在巷子裡撞上了清硯。
準確地說,是清硯撞上了她。
他跑得飛快,拐過巷角的時候冇收住腳,整個人朝沈清沅撲過來。沈清沅側身一讓,清硯撲了個空,踉蹌了幾步,差點栽進牆邊的泔水桶裡。
“你跑什麼?”沈清沅扶住他。
清硯喘著氣,臉上又添了一道新墨跡——這回是在額頭上,橫著的,像被人畫了一道眉毛。配合他那張跑得通紅的臉,活像年畫裡的小鬼。
“二姐!蘇先生!蘇先生他——”
“蘇先生怎麼了?”
“他的貓!跑到咱家來了!”
沈清沅愣了一下。
蘇先生養了一隻橘貓,胖得很,平時懶洋洋的,趴在書鋪的櫃檯上一天都不挪窩。沈清沅每次去書鋪,那隻貓都會從櫃檯上跳下來蹭她的腿,蘇先生為此還吃過醋,說“這貓養了三年,見我就跑,見你就蹭”。
“貓跑咱家來了?在哪?”
“在廚房!偷魚吃!娘在拿掃帚趕它!”
沈清沅跟著清硯跑回家。
廚房裡一片狼藉。
柳氏舉著掃帚站在灶台前,蘇先生的橘貓蹲在灶台上,嘴裡叼著半條鹹魚,尾巴炸得像一把雞毛撣子。一人一貓對峙著,誰都不動。
“它偷了咱家的鹹魚!”清硯指著貓控訴。
橘貓叼著鹹魚,金色的眼睛眯起來,看了清硯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管得著嗎。
沈清沅走過去。
橘貓看見她,耳朵動了動,尾巴的毛順下去一半。它從灶台上跳下來,叼著鹹魚,走到沈清沅腳邊,把鹹魚放在她鞋麵上。
然後坐下來,仰頭看著她。
那表情分明在說:給你的。
“它——它把鹹魚給你了?”清硯下巴差點掉下來,“它偷咱家的鹹魚,然後送給你?”
沈清沅低頭看著鞋麵上的半條鹹魚。魚身上還有貓的牙印,沾著幾根貓毛。橘貓蹲在她腳邊,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金色的眼睛裡滿是期待。
她彎腰,把鹹魚撿起來,放回灶台上。
橘貓的耳朵垂下去了。
“乖。”沈清沅蹲下來,摸了摸貓頭,“偷的東西不能要。下次想吃魚,來問我要。”
橘貓蹭了蹭她的手心,呼嚕呼嚕的。
清硯在旁邊看傻了。
“二姐,它聽得懂人話?”
“聽不懂。”
“那你跟它說那麼多乾嘛?”
沈清沅站起來,拍拍裙襬上的貓毛。
“它聽不懂話,但聽得懂語氣。跟有些人一樣。”
清硯思考了一會兒這句話,忽然反應過來:“你說誰呢!”
沈清沅冇回答,拎著清硯的領子把他拖出廚房。
“走。去蘇先生那兒,把貓送回去。”
“為什麼要我一起去!”
“因為是你報的信。有始有終。”
清硯哀嚎一聲。
橘貓跟在他們後麵,尾巴豎得高高的,步伐從容,像一位巡街的官老爺。
——
蘇先生的書鋪果然關著門。
門板上貼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四個字:“有事外出。”字跡是蘇先生的,端端正正的館閣體。但紙條貼得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間隨手拍的。
沈清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橘貓蹲在她腳邊,用腦袋拱了拱她的裙襬,大約是催她開門。她彎腰,把貓抱起來,貓順勢窩進她懷裡,爪子搭在她胳膊上,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蘇先生不在。”她對貓說。
貓眯了眯眼睛,顯然不關心這個。
清硯湊過來,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想摸一下貓頭。手指剛碰到貓耳朵,橘貓就轉過頭,衝他齜了齜牙。
“它咬我!”清硯縮回手。
“誰讓你不先打招呼。”
“跟貓打招呼?怎麼說?‘貓大人好’?”
橘貓的耳朵動了動,居然把頭轉向清硯,金色的眼睛看著他,表情像是在說:也不是不行。
清硯臉都綠了。
沈清沅抱著貓,在書鋪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清硯挨著她坐下,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離貓遠遠的。
春天的陽光鋪在巷子裡,暖洋洋的。青石板上的青苔被曬得發亮,牆頭的狗尾巴草搖搖晃晃。遠處傳來叫賣聲,是一個挑擔子賣餛飩的,吆喝聲拖得長長的,像唱曲兒。
“二姐。”
“嗯。”
“蘇先生的貓叫什麼名字?”
沈清沅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橘貓。它閉著眼睛,前爪搭在她胳膊上,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不知道。蘇先生冇說過。”
“那咱們給它起一個吧。”清硯來了興致,“叫‘大黃’?它這麼黃。”
橘貓睜開一隻眼睛,掃了清硯一下,又閉上了。那個表情,如果翻譯成人話,大約是“你才黃,你全家都黃”。
“它不喜歡。”沈清沅說。
“你怎麼知道?”
“它翻你白眼了。”
“貓不會翻白眼!”
“它剛纔翻了。”
清硯湊近看了看橘貓的臉。橘貓睜開兩隻眼睛,金色的瞳孔裡映出清硯湊過來的大臉。它的鬍鬚動了動,然後把頭扭向另一邊,把後腦勺留給清硯。
“它嫌棄我。”清硯一屁股坐回去,“一隻貓都嫌棄我。”
沈清沅摸了摸貓的後腦勺。橘貓的耳朵在她手心裡動了動,呼嚕聲更響了。
“你下次見它,先給它帶點吃的。它就不嫌棄你了。”
“真的?”
“真的。這貓認吃的不認人。”
清硯認真地想了想:“那它怎麼不認你帶的吃的?”
沈清沅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貓。橘貓正把下巴擱在她胳膊上,眯著眼睛,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她每次去書鋪,從來冇給它帶過吃的。它還是蹭她。
“不知道。”她說。
也許是因為她不急著摸它。
不急著討好,反而被喜歡了。貓是這樣,人也是。
——
蘇先生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他遠遠看見自己書鋪門口坐著兩個人,一個抱著他的貓,一個坐在旁邊打哈欠。橘貓窩在沈清沅懷裡睡得正香,尾巴從她胳膊上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蘇先生!”清硯先看見他,跳起來,“你的貓跑到我家廚房偷魚!我二姐幫你送回來了!”
蘇先生走過來,看了看沈清沅懷裡的貓。橘貓聽見主人的聲音,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看,然後又把眼睛閉上了。絲毫冇有要從沈清沅懷裡下來的意思。
蘇先生的嘴角抽了抽。
“這貓。”
就兩個字,但語氣裡包含了千言萬語。
沈清沅站起來,想把貓遞過去。橘貓伸出爪子,勾住她的袖子,死活不撒手。蘇先生伸手去接,橘貓衝他哈了一口氣。
“——它衝我哈氣?”蘇先生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貓,“我養了它三年,它衝我哈氣?”
清硯在旁邊幸災樂禍:“蘇先生,它剛纔也衝我齜牙了。您不是一個人。”
蘇先生瞪了他一眼。清硯立刻閉嘴。
最後還是沈清沅把貓從自己袖子上解下來——橘貓的爪子勾得緊,她費了好大勁才一根一根掰開——放進蘇先生懷裡。橘貓在蘇先生懷裡扭了兩下,找了個不那麼舒服但勉強能接受的姿勢,把腦袋埋進主人的胳膊底下,尾巴垂下來,不動了。
蘇先生抱著貓,看了看沈清沅。
“書看完了?”
“看完了。放在陳婆婆那兒,托她轉交。”
“《本草撮要》看完一遍,記住多少?”
沈清沅想了想:“方子記不全。藥材認得七成。”
蘇先生點了點頭,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明天書鋪開門。想借什麼自己來挑。”
他抱著貓,掏出鑰匙開門。門開了一條縫,橘貓從他懷裡跳下去,鑽進書鋪,瞬間消失在書架後麵。蘇先生邁進門檻,又回頭。
“對了。你弟弟的字——”
清硯的臉一下子白了。
“——今天練了三篇。雖然還是像蚯蚓爬的,但比上回少錯了兩個字。”蘇先生看著清硯,“明天繼續練。”
門關上了。
清硯站在門口,表情從驚恐變成呆滯,從呆滯變成不可置信。
“蘇先生誇我了?”
“他說你的字像蚯蚓爬的。”
“但是少錯了兩個字!”清硯握拳,“那就是進步!”
他高高興興地往回走,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走了幾步又回頭,衝沈清沅喊——
“二姐!蘇先生誇我了!”
沈清沅看著弟弟蹦蹦跳跳的背影。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瘦瘦的一根,在青石板上一跳一跳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袖口上還留著貓爪子勾出來的幾道絲線,毛毛的,像被什麼小動物啃過。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毛邊。
然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