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園的雪化了,青石板縫裡滲出濕漉漉的水痕,像誰哭過後冇擦淨的臉。
蘇晚倚在窗邊,指尖撥弄著一隻鎏金鳥籠。籠裡關著隻紅嘴綠羽的雀兒,是今早老夫人賞的,說是給她解悶。雀兒在籠中撲騰,撞得金絲欄杆叮噹響,羽毛簌簌地落。
“姑娘,該喝藥了。”綠竹捧著黑漆托盤進來,碗裡褐色的藥汁冒著熱氣。
蘇晚冇動。她盯著雀兒第2章金絲雀與荊棘籠
爪子上的銀鏈——那鏈子細得幾乎看不見,卻把鳥兒死死拴在棲木上。像極了前世她被囚在敵國深宮時,腳踝上那副鐐銬。
“擱著吧。”
綠竹欲言又止。自從梅園那件事後,府裡都在傳二小姐中了邪。往日連螞蟻都不敢踩的人,如今竟敢給三小姐灌毒茶。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將鳥籠的影子拉得老長,橫在蘇晚頸間,像道未愈的勒痕。她忽然伸手撥開籠門,雀兒驚得縮在角落,竟不敢往外飛。
“怕什麼?”蘇晚輕笑,指尖沾了點藥汁抹在棲木上,“外頭可比籠子裡毒多了。”
雀兒終究冇敢動。
暮色四合時,蘇晚換了身粗布衣裳,從角門溜了出去。
城南的黑市在宵禁後纔開張,沿著護城河排開一溜灰棚子,攤主都戴著麵具。她輕車熟路地拐進最末一間藥鋪,櫃檯後坐著個獨眼老頭,正用銅杵搗著曬乾的蠍子尾。
“要硝石、硫磺,還有最烈的酒。”她將錢袋扔在櫃檯上,銀兩碰撞聲驚醒了角落裡打盹的黑貓。
獨眼老頭撩起眼皮:“小娘子做爆竹?”
“治病。”蘇晚麵不改色。
老頭嗤笑,缺了門牙的嘴裡漏風:“治什麼病要這三樣?”
“心病。”
她拎著包袱出來時,月亮正掛在柳梢頭。河麵漂著幾盞水燈,是給橫死之人引魂用的。蘇晚盯著其中一盞看了許久——上輩子她的屍首,大概連盞引魂燈都冇資格得。
拐過兩條暗巷,身後突然多了道腳步聲。不緊不慢,像獵犬跟著獵物。蘇晚握緊袖中銀針,在第三個轉角猛地回身——
“跟了一路,不累麼?”
陰影裡走出個男人。
月光描出他挺拔的輪廓,墨藍錦袍上銀線繡的雲紋若隱若現。他戴著半張鎏金麵具,露出的下頜線如刀削般鋒利。腰間玉佩在走動時輕響,是上好的和田青玉。
“姑娘好警覺。”男人嗓音低沉,帶著點玩味的笑意,“隻是深更半夜,獨身買這些危險物件...”
他忽然逼近,龍涎香混著鐵鏽味撲麵而來。蘇晚後背抵上磚牆,冰涼的觸感透過粗布衣裳滲進來。男人抬手撐在她耳側,袖口滑出截繃帶,邊緣沾著新鮮的血跡。
“謝公子管得真寬。”蘇晚仰頭直視他麵具後的眼睛,“商人也兼差當巡夜兵?”
男人一怔,隨即低笑出聲。他冇想到會被認出身份。謝無咎,表麵上是從江南來的絲綢商,實則是敵國潛伏在京都的暗樁。上輩子蘇晚死前才知道,他還是敵國三皇子。
“二小姐比傳聞中有趣。”他指尖掠過她發間,拈出片枯葉,“不過硝石遇火即燃,當心燒了漂亮頭髮。”
蘇晚拍開他的手:“不勞費心。”
她轉身要走,卻被攥住手腕。謝無咎的掌心滾燙,虎口有常年握劍留下的繭。他往她手裡塞了張字條,又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三日後酉時,醉仙樓天字間——關於你母親真正的死因。”
蘇晚在寅時fanqiang回府。
閨房裡多了個不速之客。
柳姨娘跪在她床前,正翻檢枕下的醫書。燭火將她扭曲的影子投在帳幔上,像隻偷油的耗子。聽見窗響,她慌得打翻了燭台,火苗“騰”地竄上紗帳。
“姨娘夜半縱火,”蘇晚反手關窗,“是想燒死我,還是燒燬證據?”
柳姨娘臉色煞白。她今日被奪了管家權,連貼身丫鬟都被老夫人調走,這才狗急跳牆來搜把柄。
“晚姐兒...”她擠出個笑,“姨娘是來送安神香的...”
蘇晚踩滅地上的火苗,從妝奩取出個小瓷瓶。瓶身冰涼,裡頭裝著梅園那日從蘇瑤茶裡刮出的毒粉。
“正好,我也備了禮。”她將瓷瓶放在柳姨娘顫抖的手中,“聽說父親近日要抬您做平妻?”
柳姨娘瞳孔驟縮。
“您猜,如果父親知道瑤妹妹的守宮砂是假的...”蘇晚俯身,呼吸噴在她冷汗涔涔的額頭上,“他還會不會要一個,把娼妓手段教給親生女兒的女人?”
瓷瓶墜地的脆響驚飛了簷下夜棲的鳥。柳姨娘落荒而逃時,連鞋都跑掉了一隻。
蘇晚撿起那隻繡著並蒂蓮的軟底鞋,隨手扔進還在冒煙的帳幔裡。火苗“嗤”地躥高,映亮她唇邊冷笑。
這隻是開始。
天將破曉時,蘇晚拆開了謝無咎的字條。
泛黃的宣紙上畫著座宅院平麵圖,標記著“丙辰年臘月初七”和“鶴頂紅”幾個字。那是她母親去世的日子。
紙背還粘著片乾枯的花瓣——
血色茶靡,隻在敵國皇宮種植的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