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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再探龍潭,意外援手

林悅在一塊凸出山崖的巨石後伏下身子,目光穿透林隙,遙遙鎖定了數裡外那座灰瓦白牆的縣城。縣衙的位置,在鱗次櫛比的房屋中並不顯眼,但他前世記憶清晰。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城門口進出的人流如同螻蟻。他需要更近,需要看得更清。壓下心中翻騰的殺意和急切,他如同一隻準備捕獵的夜梟,開始耐心地、一寸寸地移動,朝著縣城方向,尋找那個既能隱蔽自身,又能將縣衙儘收眼底的最佳位置。時間,在等待和觀察中,緩慢流淌。

他最終選擇了縣城西門外約一裡處,一座廢棄的瞭望塔樓。塔樓原本是前朝駐軍所用,如今磚石斑駁,木梯朽壞,但頂層視野極佳。林悅在黃昏時分,趁著城門關閉前最後的人流混入城中,冇有引起任何注意。他像一條遊魚,在逐漸昏暗的街巷中穿行,避開主街,繞到塔樓後方。這裡雜草叢生,罕有人至。他攀著殘破的磚縫和突出的木梁,悄無聲息地爬上了頂層。

塔樓頂層積著厚厚的灰塵,角落裡結著蛛網,空氣裡瀰漫著朽木和塵土的味道。林悅選了一個背光、有破損牆垛遮擋的角落,盤膝坐下。從這裡望出去,大半個縣城儘收眼底。縣衙那一片建築群,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青黑色的瓦頂連成一片,幾處院落亮起了燈火,像是蟄伏巨獸睜開的眼睛。

他集中精神,運轉魂力,將感官提升到極致。視覺變得異常清晰,他甚至能看清縣衙門口守衛臉上疲憊的神情,能分辨出他們盔甲上磨損的痕跡。聽覺也敏銳起來,遠處街市的嘈雜、近處蟲鳴、風吹過塔樓破洞的嗚咽,以及……縣衙方向隱約傳來的、有節奏的巡邏腳步聲。

他觀察著。

他看到一隊穿著青陽宗服飾的弟子,在日落時分從側門進入縣衙,人數約莫七八個,為首者氣息沉穩,步伐有力,應是周平口中的另一位顯形巔峰弟子。他看到縣衙後宅方向,有仆役端著食盒匆匆走過迴廊。他看到李慕白那輛熟悉的、掛著官徽的馬車停在二門處,車伕靠在車轅上打盹。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縣城裡星星點點的燈火次第亮起,縣衙內的燈火也多了幾處。林悅注意到,位於後宅東側、原本應是李慕白書房的那座獨立小院,燈火格外明亮,且一直未熄。偶爾能看到人影在窗紙上晃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

戌時、亥時、子時……

縣城裡的燈火逐漸稀疏,大部分區域陷入了沉睡的黑暗。隻有賭坊、妓館所在的幾條街還隱約傳來喧鬨。縣衙內,大部分區域的燈火也熄滅了,巡邏的守衛和青陽宗弟子似乎也減少了頻率。唯有那座獨立小院,燈火依舊。

林悅的耐心像一塊被冷水浸透的石頭。他計算著守衛換班的間隙,觀察著月光移動的角度,判斷著風向和陰影的位置。周平提供的情報在他腦中反覆推演——陸明軒、李慕白、趙廣坤很可能就在那小院裡議事。現在,是後半夜,是人最睏乏、警惕性相對降低的時候。

風險極高。陸明軒深淺不知,趙廣坤是驅物境,還有陣法可能。但……這是獲取第一手情報,親眼確認敵人狀態和計劃細節的最佳,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等待隻會讓敵人完成部署,讓自己陷入更被動的圍剿。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夜風灌入肺腑。他閉上眼睛,心神沉入識海。

《幽冥錄》的基礎法門運轉,魂魄與肉身的聯絡開始變得鬆散、輕盈。一種剝離感傳來,並不難受,反而像是褪去了一層沉重的軀殼。他的意識逐漸脫離肉身,凝聚成一道半透明、常人無法看見的虛影——魂體。

魂體狀態的林悅,感官與肉身時截然不同。世界失去了大部分色彩,變得灰暗、朦朧,但某些“氣息”卻異常清晰。他能“看”到活人身上散發的、溫暖而駁雜的“陽氣”光暈,能“感知”到建築物中沉澱的陰冷、死寂之氣,能“嗅”到空氣中遊離的、極其稀薄的陰氣與魂力碎片。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肉身。肉身盤坐在角落陰影裡,呼吸平穩綿長,如同熟睡,但心跳緩慢,體溫也在逐漸下降,進入一種類似龜息的自我保護狀態。他將那柄桃木劍和幾樣重要物品塞進肉身懷裡,用破布蓋好。

然後,魂體狀態的林悅,如同一縷冇有重量的青煙,從塔樓頂層的破洞飄了出去。

夜風對魂體有影響,但並不像對實物那樣形成阻力,反而像水流,可以借力。林悅控製著魂體,順著風向,朝著縣衙方向飄蕩。他飛得不高,緊貼著屋脊、牆頭,利用建築物的陰影隱藏身形。月光如水銀瀉地,對魂體有一定壓製,讓他感到微微的“灼熱”和不適,但尚在承受範圍內。若是到了“日遊”境界,才能完全無視陽光月華。

縣衙的圍牆在魂體視野中,散發著淡淡的、土黃色的靈光——這是官衙本身攜帶的、微弱的人道氣運和秩序之力形成的天然屏障,對陰魂鬼物有輕微的排斥和警示作用。但對於已經踏入“出殼”境、魂體初步凝實,且修煉了《幽冥錄》這等高明鬼道功法的林悅來說,這層屏障如同虛設。他輕易地穿透了過去,冇有引起任何波瀾。

進入縣衙範圍,那種混雜著威嚴、腐朽、以及近期新增的淩厲肅殺之氣的氣息更加濃鬱。林悅的魂體變得更加謹慎,他將自身魂力波動收斂到極致,如同水底潛行的魚,沿著記憶中的路徑,朝著後宅東側那座依舊亮燈的小院飄去。

越靠近,他越能感覺到異常。

小院周圍,空氣的流動似乎變得滯澀。魂體視野中,隱隱有淡金色的細密光絲,如同蛛網般,以某種規律在小院外圍的虛空裡若隱若現——簡易的警戒或示警陣法。佈置得不算高明,但很實用,任何擁有實體或較強能量波動的存在觸碰,都會立刻驚動佈陣者。

林悅的魂體停在陣法光絲之外,仔細觀察。陣法覆蓋了小院正門和大部分圍牆,但靠近後院牆的一角,似乎因為牆角一株茂盛老槐樹的根係和枝葉乾擾,光絲出現了細微的疏漏和扭曲。

就是這裡。

林悅的魂體如同最輕柔的薄霧,貼著地麵,從老槐樹投下的濃重陰影與牆角青苔的縫隙間,極其緩慢地“滲”了進去。穿過陣法光絲的瞬間,他感到一股微弱的排斥和灼熱感,魂體邊緣泛起幾乎看不見的漣漪,但很快平息。陣法冇有發出警報。

小院內很安靜,與外麵的寂靜不同,這裡的安靜透著一種緊繃。主屋窗戶透出明亮的燈光,將窗紙上精美的雕花映照得清清楚楚。林悅的魂體貼在主屋側麵的陰影裡,凝神傾聽。

屋內冇有議事的聲音,隻有偶爾響起的、極輕微的翻動書頁的沙沙聲,以及……一種均勻而悠長的呼吸聲。不止一道。

陸明軒在裡麵,可能還有彆人,但他們在沉默,或者……在等待什麼?

林悅心中警惕更甚。他不敢貿然將魂體探入屋內,那太冒險。他繞著主屋緩緩移動,尋找其他可能窺探的縫隙。就在這時,他魂體感知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能量波動——不是從小院內部,而是從小院後方,更靠近縣衙後牆的方向傳來。

那波動很隱晦,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銳利和靈動,像是……有人在極其小心地移動,或者施展某種身法。

林悅的魂體立刻朝著波動傳來的方向飄去。繞過主屋,後麵是一個小小的、種著幾叢修竹和擺放著石桌石凳的庭院。庭院的另一頭,是一堵更高的圍牆,圍牆外就是縣衙的後巷。

波動就是從圍牆外傳來的。

林悅的魂體飄到圍牆邊,正要探出檢視——

“砰!”

一聲悶響,並非來自牆外,而是來自他身後的小院前門方向!緊接著,是短促而激烈的金鐵交擊聲,以及一聲壓抑的痛哼!

小院內的燈光猛地晃動了一下。

林悅魂體瞬間迴轉,隻見小院前門處,不知何時已經倒下了兩具穿著衙役服飾的屍體,鮮血正從他們頸間汩汩流出,在青石板地麵上迅速洇開。而一個穿著黑色夜行衣、以黑巾蒙麵、隻露出一雙銳利眼眸的身影,正踉蹌著從小院門內退出來,他的左臂軟軟垂下,姿勢怪異,顯然已經受傷。

黑衣人身後,主屋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麵容溫潤俊朗、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青年,緩步走了出來。正是陸明軒。他手裡冇有拿武器,隻是隨意地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如同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深夜造訪,不走正門,還傷我護衛,”陸明軒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溫和,“這位朋友,未免太不懂禮數了。”

黑衣人不答,隻是迅速掃視小院環境,目光在倒地的衙役屍體、陸明軒、以及小院角落陰影處——恰好是林悅魂體所在的大致方位——快速掠過。他的眼神銳利如鷹,即便在受傷和被困的情況下,依舊保持著驚人的冷靜和洞察力。

林悅的魂體在陰影中一動不動,心中卻是一凜。這黑衣人剛纔那一眼,似乎並非無意掃過,而是……真的察覺到了什麼?雖然魂體狀態極難被肉眼或普通感知發現,但一些靈覺敏銳、或者修煉特殊功法的人,還是有可能模糊感應到異常。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陸明軒笑了笑,向前踏出一步。

他這一步踏出,看似隨意,整個小院的氣場卻陡然一變。空氣中無形的壓力驟增,那淡金色的陣法光絲瞬間明亮了數倍,如同活過來的金色鎖鏈,朝著黑衣人纏繞而去!與此同時,小院兩側的廂房門也被撞開,四名氣息明顯強於普通衙役、穿著青陽宗內門弟子服飾的修士衝了出來,手中法器靈光閃爍,封住了黑衣人的退路。

黑衣人悶哼一聲,右手中寒光一閃,多了一柄樣式古樸、劍身狹長的短劍。他揮劍格擋襲來的金色光絲,劍身上迸發出青白色的劍氣,與金色光絲碰撞,發出“嗤嗤”的灼燒聲。但他左臂受傷,動作終究慢了一分,被一道光絲擦過肩頭,夜行衣立刻焦黑一片,皮肉傳來焦糊味。

他且戰且退,試圖向小院後牆方向移動。青陽宗弟子緊追不捨,法器攻擊連綿不絕。陸明軒則站在原地,饒有興致地看著,似乎並不急於親自出手拿下,更像是在觀察、評估。

黑衣人劍法淩厲,身法靈動詭異,即便受傷,依舊在四名青陽宗弟子的圍攻下支撐了數招,還抓住一個破綻,反手一劍刺穿了一名弟子的咽喉。但代價是後背又捱了一記火球術,衣衫破碎,皮開肉綻。

他的氣息開始紊亂,動作也出現了遲滯。

林悅的魂體在陰影中冷眼旁觀。這黑衣人的實力,大概在顯形境中後期,劍法精妙,實戰經驗豐富,絕非尋常毛賊。他夜探縣衙,目標顯然是陸明軒或者這小院裡的東西,而且似乎知道這裡有陣法守衛,選擇了強闖……或者說,是被髮現了不得不闖。

陸明軒的實力……林悅仔細感知。陸明軒身上散發出的“陽氣”光暈凝實而純淨,遠勝常人,甚至比那幾名青陽宗弟子還要強盛,但具體境界難以判斷。他剛纔啟用陣法的手段舉重若輕,對魂力的操控精細入微,至少也是驅物境,甚至可能更高。而且,他太從容了,從容得讓人不安。

黑衣人終於被逼到了小院角落,背靠圍牆,退無可退。三名青陽宗弟子呈三角之勢將他圍住,法器蓄勢待發。陸明軒也終於再次邁步,緩緩走近。

“讓我看看,你到底是誰。”陸明軒伸出手,指尖有微光凝聚,似乎要隔空揭開黑衣人的麵巾。

就在這一刹那——

黑衣人一直低垂的眼眸猛地抬起,再次精準地瞥向了林悅魂體藏身的陰影角落!那眼神中的銳利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味,讓林悅魂體微微一震。

下一秒,黑衣人左手猛地一揚,一顆龍眼大小、漆黑如墨的圓珠脫手飛出,砸向地麵!

“閉氣!”陸明軒臉色微變,低喝一聲,身形疾退。

“噗”的一聲輕響,圓珠炸開,濃密如實質的黑色煙霧瞬間瀰漫開來,籠罩了大半個小院。煙霧不僅遮蔽視線,更帶著一股刺鼻的腥甜氣味,顯然有毒,並且能乾擾靈覺感知。

煙霧中傳來青陽宗弟子的咳嗽和怒罵聲。

林悅的魂體也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和滯澀,這煙霧對魂體竟也有些許影響。他立刻將魂力收縮,抵禦乾擾。

透過煙霧的縫隙,他看到黑衣人身影如狸貓般竄起,足尖在圍牆上一蹬,借力翻上了牆頭,毫不猶豫地朝著縣城西麵的方向縱躍而去,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連綿的屋脊之後。

陸明軒揮袖驅散麵前的煙霧,看著黑衣人逃離的方向,眉頭微蹙。他冇有下令追趕,隻是站在原地,目光深沉。片刻後,他的視線緩緩移動,再次掃過林悅魂體所在的陰影角落,那若有所思的眼神,彷彿穿透了黑暗和魂體的隱匿,直刺而來。

林悅魂體感到一股寒意。陸明軒可能冇有“看”到他,但絕對察覺到了那裡有“東西”,或者至少產生了懷疑。

陸明軒停留了數息,最終什麼也冇做,隻是淡淡吩咐道:“清理一下。加強戒備。”說完,轉身走回了亮著燈的主屋,關上了門。

倖存的青陽宗弟子開始處理屍體,啟用更多陣法節點,小院內忙碌起來。

林悅的魂體不再停留。黑衣人……那個突然出現又逃脫的黑衣人,是誰?他為何夜探縣衙?為何與陸明軒交手?最關鍵的是,他最後那一眼,是什麼意思?是巧合,還是真的察覺到了自己?如果是後者,那此人絕不簡單。

冇有猶豫,林悅的魂體如同退潮般悄無聲息地離開小院,穿過縣衙的屏障,朝著黑衣人逃離的西方追去。魂體在夜色中速度極快,且能無視大部分地形障礙。他循著空氣中殘留的、極其淡薄的血腥味、那特殊煙霧的腥甜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活人生機的波動,緊追不捨。

黑衣人似乎對縣城地形頗為熟悉,專挑偏僻小巷和屋頂路線,一路向西。他的速度很快,但傷勢顯然影響了他的發揮,氣息波動越來越明顯。

追出約莫兩三裡,已經接近縣城西郊。這裡的房屋變得低矮稀疏,遠處可見大片農田和荒地的輪廓。黑衣人翻過最後一道矮牆,落入一片荒草叢生的野地,踉蹌了幾步,靠在一棵枯樹旁,劇烈地喘息起來。他扯下麵巾,露出一張蒼白但難掩俊朗貴氣的年輕臉龐,劍眉緊蹙,額頭上滿是冷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軟垂的左臂和血肉模糊的後背,咬咬牙,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用嘴咬開塞子,將裡麵淡綠色的藥粉胡亂撒在傷口上。

藥粉觸及傷口,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年輕人悶哼一聲,身體微微顫抖,顯然極為痛苦。

林悅的魂體在十餘丈外的一叢灌木陰影中停下,靜靜觀察。這張臉……他前世冇有印象。但此人的氣質、身手,尤其是那種即便落魄也掩不住的、彷彿與生俱來的貴氣與堅韌,絕非尋常人物。

前朝遺孤?被朝廷追殺的江湖客?還是……其他勢力派來探查陸明軒和玄機子陰謀的人?

不管是誰,此人能與陸明軒交手並逃脫,且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魂體,就值得接觸。至少,他們目前有一個共同的敵人——陸明軒,以及其背後的勢力。

林悅的魂體不再隱匿,緩緩從陰影中飄出,在距離年輕人三丈左右的位置,顯露出半透明的輪廓。他冇有完全凝實顯形,保持著魂體狀態,但足以讓對方“看”到。

年輕人幾乎在瞬間就察覺到了異常,猛地抬頭,右手緊握短劍,警惕地看向林悅魂體所在的方向。當他看到那懸浮在半空、朦朧不清的灰影時,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閃過一絲驚愕,但很快被更強的戒備取代。

“誰?!”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握劍的手穩如磐石。

林悅的魂體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他。夜風吹過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縣城方向隱約的燈火如同遙不可及的星辰。兩人一魂,在這荒郊野地,隔著夜色與警惕,無聲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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