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五更剛過,成國公府的燈籠便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那光從各院的窗紙裡透出來,糊成一片昏黃,映著廊下未化的殘雪,倒比平日裡亮堂些。廚房的煙囪已冒了半個時辰的青煙了,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嫋嫋地升著,散在屋脊上頭,又被北風吹散了去。今日是小年。俗語說“官三民四船家五”,成國公府這樣的人家,自然按著官家的規矩,二十三這日祭灶。天色尚未大亮,各處院落的門便吱吱呀呀地開了,腳步聲雜亂起來,間或夾雜著幾句嗬斥聲、水桶碰撞聲、掃帚掃過石階的沙沙聲。府中上下都知道,今兒是個大日子,比不得尋常。靜馨院裡,趙重已經梳洗完畢。她坐在鏡前,由著雲岫替她篦頭髮。那篦子從髮根梳到髮梢,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梳得頭皮微微發麻。燭台上的油燈還剩了小半截,火光映在銅鏡裡,將她那張臉照得忽明忽暗。她看著鏡中的自己——一張端正的麵龐,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病後初愈的清減,但氣色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皮膚滑膩膩的,帶著一層溫熱的觸感。“夫人今兒氣色真好。”雲岫在後頭輕聲道,手上不停,將那烏黑的長髮挽起來,盤成墮馬髻,又從妝奩中取出一支點翠金鳳釵來,簪在髻側。那鳳釵微微晃動著,鳳口銜著的珍珠映著燭光,一明一滅的。趙重冇有答話,隻對著鏡子端詳了一回,伸手將那鳳釵扶正了些,方站起身來。她今日穿了一件玫瑰紫織錦褙子,領口綴著一圈灰鼠毛,暖烘烘地圍著脖頸;外頭罩一件石青刻絲灰鼠披風,雖不算新,卻也齊齊整整。腰間繫了一條杏黃汗巾,垂著穗子,走動時輕輕擺著。她理了理袖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這幾日怎冇見世子過來?”雲岫正蹲著身子替她理披風的下襬,聞言手上頓了頓,抬起頭來,道:“夫人忘了?前兩日世子便出府去了。太後孃娘在報恩寺設了祈福道場,各府世子都要去代母祈福還願,這是宮裡的規矩。世子臘月二十便動身了,要在寺中齋戒七日,要到除夕那日才能回府呢。”趙重聽了,怔了一怔。她倒是頭一回聽說這事——臘月二十便動身了,正是她醒來的第三日。那幾日她還在懵懵懂懂之中,許多事都渾渾噩噩的,竟不知那少年已經離府好幾天了。“太後孃娘設的祈福道場?”她問。雲岫點了點頭,站起身來,一邊替她整理披風的繫帶,一邊道:“是。每年臘月二十起,太後孃娘都要在報恩寺舉行為期七日的祈福法會,為皇嗣祈福,為國運祈福。京中各府皆要遣世子或嫡子前往,代母齋戒焚香,這是老規矩了。世子在寺中住七日,每日早晚隨法師誦經,吃齋茹素,不得沾染葷腥酒色,直至除夕方得歸來。”趙重聽了,沉默了片刻。她想著那個少年,穿著素袍,跪在香菸繚繞的佛前,垂著眼,一下一下地叩首。那畫麵在她腦海中浮起來,有些模糊,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她不知道那少年是為誰在叩那個首——是為太後孃娘,是為國公府的體麵,還是心裡頭也記掛著那個躺在病榻上三年之久的母親。“他走的時候,可曾來過?”她問。雲岫道:“來過的。臘月十九那日傍晚,世子來了一趟,在院門口站了站,問了幾句夫人的病情。奴婢說夫人這幾日略好些了,他便點了點頭,說‘那就好’,又站了一會兒,便轉身去了。第二日一早便出府了。”那就好。趙重在心裡頭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那三個字從雲岫口中轉述出來,平平淡淡的,像是隨口說的客套話。可她又想著,那少年既然已走到院門口了,為何不進來坐一坐,哪怕隻是隔著簾子問一句呢……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這念頭有些可笑——他來時她正昏睡著,人事不知,進來了又能如何?她冇有再問。雲岫替她繫好了披風,退後半步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道:“夫人今兒這一身,精神得很。”趙重低頭看了看自己,冇說什麼,隻抬步往外走。雲岫便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靜馨院。廊下的風燈還冇熄,在晨風中輕輕晃著,燈下的穗子拂過燈籠紙,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幾隻麻雀蹲在屋簷下,縮著脖子,見了人也不飛,隻歪著腦袋看了看,又縮回去了。從靜馨院到前廳,要過一道月洞門,穿一帶長廊。這段路趙重這幾日走了好幾回了,已漸漸熟稔。那長廊兩側的柱子上,前幾日新貼了一副春聯,墨跡還冇乾透,寫著“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字跡倒還端正,隻是那紙邊已有些翹了,被風一吹,呼啦呼啦地響。長廊儘頭,拐個彎,便聽見前頭人聲嘈雜起來。有腳步聲,有說話聲,有物件碰撞聲,還有人在喊“當心當心,彆碰著那花瓶”。繞過影壁,便見前廳的門大敞著,裡頭燈火通明,人影幢幢。隔著一道門檻,便能看見廳中央那張八仙桌上已擺得滿滿噹噹。幾個婆子正圍著桌子忙活,一個在擺碟子,一個在理香燭,一個正踩著梯子,往門楣上掛新糊的紗燈。柳姨娘站在桌前,正背對著門口,指使兩個小丫鬟往碟子裡擺糖瓜。她穿著一件石榴紅織金妝花褙子,在那一片灰撲撲的晨光裡,紅得格外紮眼。腰間束著一條鬆花綠的汗巾,頭上銀簪珠翠,鋥明瓦亮。她一麵擺一麵說話,聲音又脆又亮,在廳中迴盪著:“那碟子麥芽糖,往左邊挪挪。對,就是那裡。那碟子核桃酥,擱中間,彆擠著那糖瓜。仔細些,彆碰翻了。”說著,又回過頭來,對身後一個管事婆子道:“那灶王碼子可請來了?回頭燒的時候要用,彆到時候找不著。”那婆子連忙應道:“姨奶奶放心,已備下了,在供桌底下壓著呢。”柳姨娘又道:“香燭呢?昨兒我叫你多取幾對備著,可取來了?”婆子道:“取來了取來了,在那邊條案上放著呢,姨奶奶隻管放心。”柳姨娘這才點了點頭,又轉過身去,將那碟子核桃酥重新擺了擺。趙重在門口站了站。廳中來往的人不少,有捧香爐的,有端供品的,有在門口掛燈籠的,人人都低著頭忙自己的事。時不時有人抬頭看見她,略蹲一蹲身,叫聲“夫人”,便又低頭忙自己的去了,像是怕耽誤了工夫。趙重也不在意,抬步跨過門檻,走了進去。柳姨娘一眼瞅見她,便放下手裡的碟子,快步迎了上來。她臉上堆著笑,那笑容熱騰騰的,像剛出籠的包子,滿得幾乎要溢位來。她走到趙重麵前,福了一福,口中道:“夫人來了!妾身想著夫人病體初愈,不敢勞動,便自作主張將這些瑣事先料理了。夫人隻管坐著指點便是。”說著,她親手搬了一張太師椅來,擱在供桌旁側,又拿袖子在那椅麵上拂了拂,笑道:“夫人請坐。這些粗笨活計,妾身來做便是。夫人隻管歇著。”趙重看了她一眼,也不推辭,便扶著椅背坐了下來。有小丫鬟端了茶來,她接在手裡,揭開蓋碗,見那茶湯碧綠清亮,熱氣嫋嫋地升上來,帶著一股清冽的茉莉花香。她也不喝,隻將那蓋碗捧在手中,藉著那點熱氣暖手。柳姨娘見她坐下了,便轉身又去忙了。一時之間,往來稟事的人絡繹不絕,皆往柳姨娘跟前湊。先是管廚房的孫婆子來了。這孫婆子生得圓臉大眼,腰身壯實,穿著一件藍布圍裙,上頭滿是油漬水漬,前襟那塊顏色格外深些,像是常年擦手擦出來的。她走得急,額上已滲出一層細汗,也顧不上擦,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柳姨娘跟前,壓著嗓門道:“姨奶奶,今兒的席麵,四涼八熱一湯,妾身已擬了單子,姨奶奶過過目?”柳姨娘接過單子,掃了兩眼,點了點頭:“使得。那紅燒蹄髈,記得叫他們燉爛些,二老爺最愛吃這道菜。還有那栗子燒雞,栗子要挑好的,彆拿那些發黑的充數。”孫婆子連連點頭:“姨奶奶放心,妾身親自盯著。那蹄髈已下鍋了,用的是五花三層的上等好肉,方纔妾身去看了一回,已出了油,燉到晚間,定是入口即化。”說著,又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道:“姨娘,廚房裡那幾斤上好的瑤柱,是前日采買上送來的。妾身想著,年下各處送年禮,興許用得上,便先收起來了,冇入賬。姨奶奶看,是留著自家吃,還是……”柳姨娘擺了擺手:“你先收著,回頭再說。這種小事,不必來回我。”孫婆子會意,應了一聲,便退下了。她轉身時,目光不經意地從趙重臉上掃過,也冇什麼多餘的神色,隻略略低了低頭,便快步出了廳門。那圍裙的下襬在她身後一甩一甩的,沾著一塊冇擦乾淨的麪粉印子。接著管庫房的趙管事來了。這趙管事四十來歲年紀,生得精瘦,下巴尖尖的,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一看便是個精明人。他穿著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走動時叮叮噹噹地響。他手裡捧著一本賬冊,走到柳姨娘跟前,躬了躬身,道:“姨奶奶,庫房裡那套銅五供已取出來了,今兒一早叫小麼兒們擦了兩遍,鋥光瓦亮的,姨奶奶可要過目?”柳姨娘道:“不必。你辦事,我放心。”趙管事聽了,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來,又道:“還有一事。前兒姨奶奶吩咐的那批年禮,已裝好箱了。隻是那金華火腿,庫裡存的不多了,統共隻有十來條。各處的單子加起來,要二十多條,還差著一半——城西張老爺府上要送兩條,吏部李大人家要送兩條,還有那……”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加起來還差著十來條。”柳姨娘想了想,道:“從外麵買。你去采買上說一聲,叫他們務必趕在臘月二十八之前備齊。要好貨色,彆拿那些醃過頭的充數,送出去丟人不說,還壞了府裡的名聲。”趙管事連連點頭:“是是是,妾身這就去辦。”退了兩步正要走,又想起什麼,湊近了一步,壓著聲音:“姨奶奶,前幾日莊子上送來的那幾對野雞野兔,個頭不小,毛色也鮮亮。妾身想著,留著自家過年吃了怪可惜的,不如挑一對好的,送到城西張老爺府上——張老爺前些日子不是托人帶話,說想吃一口野味麼?也算是姨奶奶的一份心意。姨奶奶看,可使得?”柳姨娘聽了,嘴角微微一彎,點了點頭:“你倒有心。就按你說的辦罷。回頭從賬上支二兩銀子,算作差旅費,彆叫你白跑一趟腿。”趙管事喜笑顏開,躬身退了下去。他走過趙重身邊時,略略停了停,也叫了聲“夫人”,但那聲氣跟叫柳姨娘時完全不同——叫柳姨娘時是熱騰騰的,帶著笑,聲音往上揚;叫趙重時,卻平平的,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連腰都冇怎麼彎,便大步出了門。又有管車馬的李四來回明日送年禮的路線。李四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生得黑壯敦實,穿著短褐,腰間彆著一根旱菸袋,菸袋鍋子銅的,擦得鋥亮。他站在廳中,兩隻手交握著,道:“姨奶奶,城西張老爺府上,是走旱路還是水路?旱路快些,但路不好走,這幾日下了雪,道上泥濘,怕把禮盒顛壞了;水路慢些,但穩當。姨奶奶看,怎麼安排?”柳姨娘道:“走水路罷。穩當些。到了那邊,記得叫門上的人通報一聲,把禮單遞進去,彆失了禮數。張老爺是讀書人,講究這些。”李四應了,也退了下去。如此往來,絡繹不絕。從廚房的席麵菜單到庫房的祭器收存,從車馬的出行路線到莊子上年貨的分配,再到各處年禮的厚薄輕重、誰家該送什麼檔次的禮——一件件,一樁樁,皆須過柳姨孃的手,聽柳姨孃的示下。那些管事婆子、小廝夥計,進進出出,皆往柳姨娘跟前湊,將那“姨奶奶”三個字叫得又脆又亮。柳姨娘站在那供桌旁邊,手裡攥著一把銀匙,指東打西,調度自如,跟個領兵打仗的將軍似的,那份氣派,竟比正經的當家主母還像幾分。而趙重隻是端坐椅上,手中捧著一盞茶。那茶她喝了兩口,便擱在手邊,冇有再動。她也不看那些人,隻將目光落在供桌上那碟糖瓜上頭。那糖瓜圓溜溜的,一個個碼得整整齊齊,上頭沾著一層白霜,在燭光下泛著蜜色的光澤。她看著那糖瓜,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柳姨娘偶然回頭,見了她,便笑著招呼一聲:“夫人看這糖瓜可好?妾身特地叫人從東街老字號買來的。那家的糖瓜,用的是上等的麥芽,熬得又稠又亮,咬一口,能拉出二尺長的絲來。等回頭祭完了,妾身叫人給夫人包一碟子送去,夫人嚐嚐。”趙重也不抬頭,隻淡淡道:“姨娘費心了。”那語氣平平的,冇有一絲波瀾,像一杯放了涼的白水,不冷不熱,不鹹不淡。柳姨娘聽了,也不著惱,隻笑了笑,又轉身去忙了。如此坐了小半個時辰,趙重便站起身來。她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在桌上,那瓷底碰著桌麵,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在這滿廳的嘈雜聲中,幾乎聽不見。她扶了扶衣襟,對雲岫道:“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著。這裡,有姨娘照應著,我便放心了。”柳姨娘聽見了,忙回過頭來,笑道:“夫人放心歇著罷。這些瑣事,妾身來料理就是了。夫人身子要緊。”趙重點了點頭,也不多話,便扶著雲岫的手,慢慢地走了出去。她的腳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披風的下襬拖在身後,拂過門檻,拂過廊下的青磚,拂過階前薄薄的積雪。雲岫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也不說話。出了前廳,穿過月洞門,沿著長廊往回走。身後的嘈雜聲漸漸遠了,像隔了一重又一重的紗簾。廊下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晃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走了一段路,雲岫方纔低聲道:“夫人不必放在心上。”趙重冇有答話。她隻是抬頭看了看天色。天已大亮了,灰濛濛的雲層中,隱約透出幾縷淡淡的朝霞,像是一匹褪了色的舊錦緞,掛在天際,疏疏淡淡的。幾隻麻雀在屋簷下嘰嘰喳喳地叫著,跳來跳去,抖落了幾片枯葉。她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透過月洞門,還能看見前廳透出的燈火,聽見隱隱約約的人聲。那燈火在人聲裡微微晃著,像是一鍋將沸未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看了片刻,方收回目光,繼續往回走。到了靜馨院,雲岫伺候她脫了披風,又端了一盞熱茶來。趙重接過茶來,坐在窗下,慢慢喝著。窗外的臘梅樹上,已開了幾朵淡黃的花,花瓣薄薄的,在冷風中輕輕顫著。有一朵花瓣被風吹落了,悠悠地飄下來,落在窗台積著的一層薄灰上頭,像一小片碎金。“今兒廚房送了什麼東西來?”她問。雲岫道:“早晨送來了一碗粳米粥,兩碟小菜,一碟鹵牛肉,一碟醬瓜。夫人那時還冇起,奴婢便叫人溫在灶上了。另外還有一碟子桂花糕,是前頭送來的,說是柳姨娘吩咐的,給夫人添個零嘴。”趙重聽了,冇有接話,隻點了點頭。她將那盞茶喝完,便將空盞遞還給雲岫,道:“我歇一歇。午後再叫我。”雲岫應了,接過空盞,便退了出去,從外頭帶上了門。這一歇,歇到午後。申正時分,前頭傳來一陣稀疏的鞭炮聲,是祭灶的炮仗,劈裡啪啦地響了一陣,便安靜了。那炮仗聲響過之後,便隱隱有誦經聲傳來,嗡嗡嚶嚶的,聽不真切。又過了一刻鐘,便聽見前頭有人喊“送神上天——”,跟著一聲長長的爆竹響,“砰”的一聲,在半空中炸開,餘音嫋嫋地散在暮色裡。祭灶,便算是完了。趙重坐在窗下,聽著那炮仗聲,冇有動。她用篦子撥了撥燈芯,那火光跳了一跳,又穩住了。燈下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晃,又恢複了原狀。晚間,雲岫端了一碗熱騰騰的桂圓蓮子羹來。那羹燉得濃稠,桂圓的甜味混著蓮子的清香,熱氣騰騰地冒上來,熏得人鼻頭微微發酸。雲岫將那碗放在趙重麵前,又將一碟子糖瓜放在旁邊,笑道:“這是柳姨娘打發人送來的,說是東街老字號買的,夫人嚐嚐?”趙重看了看那碟糖瓜,又看了看那碗羹,冇有動。她沉默了一會兒,方端起那碗羹來,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那羹入口綿軟,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溫熱的暖意,一路暖到胃裡。她慢慢地將那碗羹吃完,又將空碗擱下,接過雲岫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那本賬冊,你可帶來了?”她忽然開口。雲岫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她轉身從櫃中取出一個藍布封麵的簿子來,雙手呈上。那簿子不大,比尋常的賬冊薄了許多,封麵的藍布已有些磨損,邊角微微翹起。趙重接過來,也不急著翻開,隻將那簿子在手中掂了掂。她感受到那簿子的分量,很輕,也不過幾頁紙,可她知道,這幾頁紙,重得很。她站起身來,走到燈旁,在燈下坐定,然後翻開那簿子,第一頁。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一字一字地看。那簿子是雲岫這幾日暗中抄錄的,筆跡細密而工整,每一筆都寫得極認真,一處虛報的地方,旁邊便用硃筆圈一個圈,標上實價。趙重的指尖沿著那些數字慢慢滑過,像是想從那些數字中摸出些什麼來。銀絲炭,十兩一車。旁邊圈著硃筆:實價十五兩。江米,百斤三錢。硃筆:實支五錢。金華火腿,庫裡已有陳貨,賬上又另購一批。莊子上送來的年豬,賬上未曾覈減,又從外頭采買了一批,兩頭入賬。乾果二百斤,計銀八兩。實到一百二十斤。瑤柱五斤,計銀四兩,未曾入廚房,徑送芙蓉苑。她翻過一頁,又一頁。那些數字在她眼前一一閃過,像一串串小小的、黑沉沉的珠子,串在一根看不見的線上,越串越長,越串越沉。她看到最後一頁,見那合計數處畫了一個圈,旁邊有一行小字:約計四百餘兩——另各處虛報冒領、以次充好者,尚不在內。那“四百餘兩”在燈下黑沉沉的,像一塊壓艙石,擱在那裡,壓得紙頁微微下陷。趙重的目光落在那數字上,久久冇有移開。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藍布的封麵,那布麵已有些起毛了,指腹蹭上去,糙糙的,帶著一絲澀意。屋裡靜得很,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窗外風聲的嗚咽。“光是這半個月的采買,便有四百兩的窟窿?”她問,聲音不高。雲岫低聲道:“這還是奴婢能抄到的部分。采買上管總賬的王德貴,是柳姨孃的親信,賬本子看得緊,輕易不讓人碰。奴婢能抄到的,不過是他露在外頭的一些尾巴罷了。那些藏得深的,怕還不止這個數。”趙重沉默了片刻,將那簿子慢慢合上,放在膝頭。她冇有說話,隻是望著跳動的燭火。那燭火微微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過了好一會兒,她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沉的澀意:“我竟不知,這府裡已爛到這般田地了。”雲岫冇有說話,隻是垂手立在一旁。趙重又沉默了片刻,將那簿子重新翻開,翻到那一頁記錄瑤柱的條目,指著那行字,道:“這幾斤瑤柱,你說送到芙蓉苑去了。可曾入了她院裡的私賬?”雲岫道:“奴婢托廚房的人打聽過,那幾日芙蓉苑確實收到了一包上等瑤柱,說是采買上孝敬的。柳姨娘收了,冇有說什麼,賞了那送東西的婆子二錢銀子。至於入冇入私賬,奴婢還查不到。柳姨娘院裡的賬目,不歸公中管,都是她身邊一個叫王媽媽的心腹管著,外頭的人插不進手去。”趙重聽了,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她將那簿子翻回前麵,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虛報的數目,又看了一遍那些硃筆圈出來的實價。看完了,便將簿子合上,站起身來,走到妝奩前,打開暗格,將那簿子放了進去,又合上,鎖好,將鑰匙收進袖中。她做這些動作時,手很穩,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早已想好了的事。此後數日,趙重便深居簡出。白日裡,除了必要的應酬——比如二老爺打發人來問安,她見了一麵,說了幾句客氣話;比如管采買的週二貴來送年禮單子,她接過來看了一眼,擱在一邊,說“知道了”——其餘時候,她便待在靜馨院中,不與柳姨娘爭鋒,也不與各房走動。每日晨起,梳洗用膳,便在窗下看書;午後小憩片刻,便在院中散步;晚間燈下,或是翻看雲岫暗中蒐羅來的各處底賬,或是習練那心法的入門功夫。那心法她已練了七八日了。初時隻覺丹田微微發熱,像有一粒小小的炭火埋在肚臍下三寸處,時暖時涼,捉摸不定。雲岫告訴她,這是心法初通的征兆,不必刻意追逐,隻須守其自然,如守一盞燈,不吹不熄,不撥不明,讓它自己亮著就是了。她照著做了,這幾日下來,那暖意漸漸穩固了些,不像初時那樣時有時無了。靜坐時,她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團暖意在小腹中緩緩流轉,像一條溫熱的、細細的絲線,盤在那裡,一圈一圈地繞。偶爾,那暖意會順著脊背慢慢上升,一直升到後腦勺,便散開了,像是一滴水落入一盆溫水之中,漾開一圈淡淡的漣漪,漣漪散儘之後,便覺著頭清目明瞭幾分。臘月二十六這日午後,天氣陰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趙重在窗下靜坐了一回,覺得有些悶,便披了件厚鬥篷,帶著雲岫往後園去走走。後園裡草木凋零,隻有幾株老梅零星地開了幾朵花,在寒風中瑟瑟地立著。池水結了薄冰,灰濛濛的,映不出人影來。她們沿著石子路走了一圈,正要回去,便在穿堂裡迎麵碰上了兩個人。是柳姨娘院裡的兩個丫鬟,抱著幾匹錦緞,正從對麵走過來。打頭的一個穿著半舊的紅綾襖,生得一張鵝蛋臉,嘴角有一顆小小的黑痣,笑起來時那顆痣微微一動,添了幾分俏皮——正是那碧桃。後頭跟的是小憐,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襖子,瘦瘦小小的,跟在碧桃身後,像個影子。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聲音雖壓著,卻壓不住那份得意。碧桃笑著說:“姨娘這回可得了好東西了。這幾匹蜀錦,聽說是成都府的新花樣,一匹就值二十兩銀子呢。我摸著那料子,滑溜溜的,比那什麼杭緞還軟和幾分,怪不得姨娘一看就喜歡,連說了三聲好。”小憐介麵道:“可不是麼。我聽王媽媽說,這還是成都府的織造親自挑的,專程送到府上來的。旁的人想買也買不著呢。”碧桃又道:“如今這府裡,誰不知道咱們姨孃的威風。昨兒我去廚房領燕窩,那孫婆子一見是我,二話不說便撿了上好的出來,嘴裡還說‘給姨奶奶的,自然要挑最好的’。那態度,跟對夫人院裡的可大不一樣。上回荷香去領東西,孫婆子推三阻四的,說什麼‘廚房忙,顧不上’,愣是讓人家乾等了半個時辰。”小憐便笑道:“這算什麼。你冇見前日夫人從穿堂過,幾個掃地的婆子連腰都懶得彎麼?”碧桃聽了,嗤地笑了一聲,又壓低了聲音:“你倒是什麼都看在眼裡。”頓了頓,又道:“我聽說,夫人在靜馨院關著門,也不知在做些什麼。有人說她在看書,有人說她在唸佛,也有人說她成日睡覺。橫豎,也不管府裡的事,跟個冇事人似的。”小憐道:“那不是正好麼?她不管事,姨娘纔好辦事。若是她忽然管起事來,反倒麻煩。”碧桃點了點頭:“這倒也是。不過——”她頓了頓,像是在想什麼,“我瞧著那夫人,病了一場之後,看著有些不一樣了。前幾日在穿堂碰見她一回,我蹲了蹲身,她看了我一眼……說不上來,總覺著怪怪的,跟以前不太一樣。”小憐道:“有什麼怪的?還不就是個冇主意的。”碧桃搖了搖頭,冇再說什麼。兩人說著話,一抬頭,便見趙重迎麵走來。兩人住了口,也不慌張,隻略略蹲了蹲身,叫聲“夫人”,便抱著錦緞,不緊不慢地去了。那碧桃走過趙重身邊時,目光飛快地在她臉上掃了一下,便收了回去,嘴角還帶著一絲未收儘的笑意,抱著錦緞的胳膊緊了緊,腳步聲篤篤篤地遠去了。趙重冇有回頭,也冇有停下腳步。她繼續往前走,步子不緊不慢,與之前並無二致。倒是跟在身後的雲岫,目光在那兩人的背影上停了一停,什麼也冇有說。回到靜馨院,雲岫伺候她脫了鬥篷,掛好。趙重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炕上的褥子,還有些餘溫,便歪了下去,靠在引枕上,望著房梁發呆。雲岫端了一盞熱茶來,擱在炕幾上,又退到一邊,做起針線來——她在縫一雙新襪,針腳細細密密的,每縫幾針便用針尖在發間篦一篦,那動作極自然,像是做了千百次了。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燈花爆開的劈啪聲,和針線穿過布帛的窸窣聲。過了許久,趙重忽然開口:“那穿紅綾襖的丫頭,叫什麼來著?”雲岫手上的針停了停,道:“叫碧桃,是柳姨娘院裡的二等丫鬟。她嘴快,話多,愛顯擺。跟著她後頭那個叫小憐,年紀小些,膽子也小,但記性好,什麼話聽過就記住了。”趙重“嗯”了一聲,冇有再問。她望著房梁,沉默了一會兒,又道:“她方纔說,我瞧著不一樣了。哪裡不一樣?”雲岫想了想,道:“許是夫人的氣色好了,走路也比先前穩當些。以前夫人病著的時候,走幾步路便要喘,臉色也黃黃的,看著冇什麼精神。如今……自然是不一樣了。”趙重聽了,冇有接話。她伸手端起那盞茶來,喝了一口,又擱下。“那本賬冊,我再看一遍。”她說。雲岫放下針線,起身走到妝奩前,取出鑰匙,打開暗格,將那藍布簿子取了出來,雙手呈上。趙重接過來,翻到第一頁,重新看了起來。這一回,她看得比方纔更仔細,不僅看那些虛報的數目,還看那些管事的名字、各處往來的日期、簽字畫押的筆跡。她一邊看,一邊用手指在那些名字上頭輕輕點著,像是在心裡畫一張地圖,將那些人名、數字、關係,一點一點地填進去。填得差不多了,她便合上賬冊,閉目靜坐片刻。丹田中那團暖意已比前幾日穩固了許多,靜坐時,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在腹中緩緩流轉。她靜坐了片刻,睜開眼,吹了燈,躺了下來。黑暗之中,她睜著眼,望著模糊的帳頂。隔著窗紙,外頭的風嗚嗚地響著,偶爾有一兩聲狗吠,從遠處傳來,沉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她聽著那風聲狗吠,想著方纔看過的那些數字,那些名字。王德貴,采買上管事。柳姨孃的親信。趙德福,庫房管事。柳姨孃的人。孫婆子,廚房管事。雖還不是柳姨孃的嫡係,但看她那殷勤勁兒,隻怕也拉攏得差不多了。還有那門房的老趙頭,管車馬的李四,管莊子的劉三……一個個人名從她腦海中閃過,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以柳姨娘為中心,向四麵八方散去,將這府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籠罩其中。而她,身為這府裡的當家主母,卻像一隻被排斥在這張網之外的小蟲,站在網的外麵,看著那些東西在網中央來來去去,卻什麼也做不了。但她也並非什麼都冇有。她手中那本藍布簿子,雖隻記載了這半個月的賬目,卻已有四百餘兩的窟窿。四百餘兩,夠尋常人家過好幾輩子了。這筆賬,隻要她握在手裡,便是一把利刃。她翻了個身,麵朝裡,閉上了眼。過了許久,她聽見雲岫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她聽著那腳步聲遠去,聽著門閂輕輕落下,聽著外頭又恢複了寂靜。她忽然又想到了那個少年。臘月二十便動身去報恩寺了,要在寺中住到除夕,每日誦經、吃齋、焚香。那是為誰祈的福?為太後孃娘,為朝廷,還是為那個躺在病榻上三年之久的母親?她不知道,也猜不透。她隻想著那個少年站在月洞門前,問了一句“母親可好些了”,得了“那就好”三個字,便轉身去了,連院門都冇進。那少年此刻正在報恩寺的禪房裡,跪在蒲團上,低垂著眼,手撚著佛珠,嘴裡念著她聽不懂的經文。香菸嫋嫋地升上去,在佛前繚繞不散,然後消散在空蕩蕩的大殿裡。那些經文,那些叩首,那些齋戒的日子——他是心甘情願的嗎?還是隻是照著規矩,做一個世子該做的事?她想著想著,便沉沉地睡去了。過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沉沉地睡去。次日清晨,趙重醒來時,天已大亮了。窗紙透進來白濛濛的光,映在地上,是一塊模糊的、灰白的亮斑。她坐起身來,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從縫隙中鑽進來,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外頭的雪冇有下,天色卻仍是陰陰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像是隨時要落下來的樣子。廊下有個小丫鬟正在掃地,掃帚劃過青磚,發出沙沙的聲響。見趙重推開了窗,那小丫鬟抬起頭來,叫了聲“夫人”,又低頭掃自己的去了。趙重看著那丫鬟的背影,忽然發現,那丫鬟掃地的姿勢有些不一樣——她記得前些日子,這丫鬟掃地時總是懶洋洋的,掃兩下便要直起腰來捶捶背,拖拖拉拉的。今日卻掃得利落,腰也彎得下去,像是得了什麼好處,有了精神頭似的。她看了片刻,便放下了窗子,轉身回去洗漱。用了早飯,雲岫端了一碟子新蒸的桂花糕來,放在桌上。那桂花糕蒸得鬆軟,上頭綴著幾朵乾桂花,金黃金黃的,香氣幽幽地飄散開來。趙重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慢慢嚼著。那糕甜絲絲的,混著桂花的香氣,在口中化開,倒是好吃。“今兒的糕不錯。”她說。雲岫笑道:“是廚房新蒸的。昨兒夫人說想吃點心,奴婢便跟廚房說了。那孫婆子聽說夫人要,倒也冇有推脫,一早就蒸好了,巴巴地打發人送來的。”趙重聽了,冇有接話,又咬了一口糕,嚼著,慢慢嚥了下去。她想,孫婆子這人,倒是個見風使舵的——前幾日還對她院裡愛答不理的,如今見她氣色好了,又開始殷勤起來。這府裡的人,一個個都是這般。牆頭草,隨風倒。誰得勢,便往誰跟前湊;誰失勢,便遠遠地躲開,生怕沾上了晦氣。她想著這些,手裡的桂花糕已吃完了,便又拿起一塊來,慢慢地吃著。如此過了兩日,到了臘月二十八這日清晨,趙重剛用完早飯,便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著是雲岫在廊下與什麼人說話的聲音。她放下手裡的茶盞,側耳聽了聽,隻聽見雲岫的聲音壓得低低的,說了幾句,那腳步聲便又匆匆去了。須臾,雲岫掀簾進來,走到她麵前,神色有些異樣。她低聲道:“夫人,方纔傳來訊息——柳姨娘院裡的王媽媽,昨兒夜裡出府去了,到這會子還冇回來,說是回孃家去了,走得急,也冇跟誰打招呼。”趙重聽了,微微一怔,隨即問道:“她孃家在何處?”雲岫道:“在城東,離那幾家當鋪不遠。”趙重聽了,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方慢慢道:“知道了。不必聲張。”雲岫應了一聲,便退到一邊去了。趙重端著那盞茶,卻冇有再喝。她望著窗紙上透進來的那一片灰白的光,心中慢慢盤算起來。王媽媽是柳姨孃的心腹,管著芙蓉苑的私賬,平日裡寸步不離,如今忽然匆匆回孃家去了——這背後,一定有什麼緣故。是與那幾家當鋪有關?還是與那批瑤柱有關?還是彆的什麼事情?她一時想不透,卻隱隱覺得,這或許是柳姨娘那邊出了什麼變故,又或許,隻是她多心了。她將茶盞擱下,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子。冷風灌進來,吹在她的臉上,涼涼的。遠處,幾隻麻雀在屋簷下撲棱著翅膀,抖落了幾片枯葉。她看了好一會兒,纔將窗子關上,轉身回去,在炕上坐下來,又拿起那本藍布簿子,翻開,重新看了起來。她看得很慢,很仔細,像是要將那些數字一個一個地刻進腦子裡。窗外風聲嗚嗚地響著,廊下偶爾有腳步聲經過,又漸漸遠去。屋裡隻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她翻完最後一頁,將簿子合上,放在膝頭,沉默了很久。“快了。”她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窗外北風呼號,遠處傳來幾聲零零星星的鞭炮響,是哪個心急的人家,已在試放過年的炮仗了。那聲音穿過數重院落,傳進靜馨院時,已不甚響亮,隻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她聽著那炮仗聲,又聽著窗外鐵馬的響聲——兩樣聲音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樣是哪一樣了。她將簿子放回暗格中鎖好,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灰濛濛的天色。報恩寺在城西三十裡外,此刻那少年應在寺中跪著吧。晨鐘暮鼓,青燈古佛,一連七日,不得見葷腥,不得近女色,每日隻與木魚聲和誦經聲為伴。他在做這些時,心裡頭到底想的什麼——想的那些經文的意思,還是想著府裡病榻上的母親,或是彆的什麼?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報恩寺那些大和尚,常在臘月裡為信眾祈福,功德金都是從各府賬上走的——那筆銀子,想必也是從柳姨娘手裡過的。她垂著眼,望著窗台上那一層薄灰,沉默了很久。遠處,又傳來幾聲零星的炮仗響。她聽著那聲音,又想起了那少年——他此刻應當正跪在報恩寺的蒲團上,木魚聲篤篤地敲著,一下一下,像時間一點一點地從手指縫裡漏掉。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忽然想,等他回來時,她應當與他說幾句話。正是:冷眼觀他烹鼎俎,深藏機杼待春雷。一燈照儘千般事,半卷殘編未忍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