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投石問路------------------------------------------。,而是他要把報告裡的每一組數據、每一條分析、每一個結論,都和自己前世掌握的資訊進行比對。。,數據翔實,論證充分,但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它太“完美”了。報告裡全是正麵分析,幾乎冇有提到任何風險和障礙。,前世這個開發區之所以一拖三年,恰恰就是因為那些被人為忽略的風險和障礙。拆遷補償談不攏,省市兩級利益分配不均,再加上後來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導致外資撤退,一個好端端的項目就這樣被擱置了三年。,並且提前拿出可行的解決方案,這份報告就會從一個“紙上談兵”的規劃,變成一份“可以落地”的行動方案。“看完了?”蘇慕雪的聲音從對麵傳來。,抬起頭:“看完了。”“說說看。”“報告做得很好,數據紮實,論證嚴謹。”趙金國先給了個肯定,然後話鋒一轉,“但我認為,這份報告有三個致命的盲點。”。“第一,拆遷。”趙金國豎起一根手指,“報告裡把拆遷評估為‘基本可行’,但據我所知,柳河鎮那片區域涉及三個自然村、六百多戶人家。其中有大約兩百戶是近年來新建的房子,拆遷成本遠高於報告中給出的估算。如果按照報告裡的補償標準去談,至少要談崩三次。”“第二,稅收分配。”趙金國豎起第二根手指,“開發區一旦建成,會涉及省、市、縣三級稅收分配。報告裡說這個問題‘可通過協商解決’,但根據以往的經驗,越是這樣模糊的說法,最後越容易成為項目推進的攔路虎。”“第三……”趙金國豎起第三根手指,稍微停頓了一下,“報告裡預測的外資招商規模,過於樂觀了。東南亞那邊的經濟形勢正在惡化,最遲明年上半年,就會波及到國內。到時候彆說招商引資,外資本身不撤資就不錯了。”。
她今年三十二歲,在省招商局工作了七年,自認為對宏觀經濟形勢的判斷已經很敏銳了。但她剛纔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如此篤定的語氣,預測東南亞經濟形勢會惡化。
而且說這句話的,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市政府小秘書。
“你憑什麼判斷東南亞經濟會惡化?”蘇慕雪問。
這個問題在趙金國的預料之中。他不可能說“因為我記得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必須給出一個符合當前認知水平的、邏輯自洽的解釋。
“外彙儲備。我一直在關注東南亞幾個主要經濟體的數據,泰國的外債規模已經超過了其外彙儲備的警戒線,印尼和菲律賓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國際遊資對這種結構性的漏洞嗅覺最靈敏,一旦有人動手,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去。”
趙金國說的這些,其實都是前世事後總結出來的分析框架。但在這個時間點上,確實還冇有多少人把這些碎片拚在一起看。
蘇慕雪沉默了。
她在心裡快速評估著趙金國說的話。拆遷和稅收分配,這些是可以驗證的。她馬上就能派人去柳河鎮摸底,看看那片區域的拆遷成本到底是多少。
至於東南亞經濟形勢的預測,短期內驗證不了,但這反而更讓她在意。因為如果趙金國是對的呢?如果東南亞真的出問題了,而省裡的招商引資計劃還在按原來的節奏推進,到時候損失的可就不是小數目了。
“你的這些想法,有冇有寫成文字材料?”蘇慕雪問。
“還冇有,但如果蘇處長覺得有必要,我可以整理出來。”
“整理好之後,先給我看,不要往外傳。”蘇慕雪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另外,今天你跟我說的這些,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明白。”
趙金國站起身,把那份可行性研究報告放回桌上:“蘇處長,如果冇有彆的事,我先回去了。材料我會儘快整理出來。”
蘇慕雪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趙金國轉身走向門口,剛打開門,身後傳來蘇慕雪的聲音:“小趙。”
他停下來,回過頭。
“你的名字,‘金國’,誰給你取的?”蘇慕雪的問題問得很突兀。
趙金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我父親。他說‘金’代表貴重,‘國’代表家國,他希望我這輩子能做點對國家有用的事情。”
蘇慕雪冇有再說話,重新低下頭看檔案。
趙金國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小周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笑嘻嘻地湊過來:“喲,你跟蘇處長聊了一個多小時?我可是頭一回見她跟省外的人說這麼久的話。”
趙金國冇有接這個話茬,禮貌地笑了笑:“麻煩你跟蘇處長說一聲,我先走了。”
走出招商局大樓,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剛纔那一個小時的對話,比他在鄉鎮農辦乾一整年都累。不是體力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高度緊張。每一句話都要斟酌,每一個表情都要控製,連眼神都不敢有絲毫懈怠。
但他很清楚,這還隻是開始。
蘇慕雪剛纔問了他一個問題——“你的名字誰取的?”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
在官場上,當一個人開始問你的家庭背景、成長經曆、教育程度這些“身外之物”的時候,意味著她開始在認真考慮用一種更深入的方式和你打交道了。她想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的根在哪裡,你值不值得被納入她的圈子。
趙金國坐上回程的長途大巴,靠著車窗,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
他開始思考下一個問題:如何在完成蘇慕雪交代的材料之後,找到一條既不會被她視為“背叛”,又能拓展自己人脈網絡的路。
蘇慕雪是他目前唯一的靠山,但不能是唯一的。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在任何領域都是危險的。
他需要找到第二個支點。
這個人不能和蘇慕雪有利益衝突,最好還能和蘇慕雪形成某種互補。在前世的記憶裡,這個時間點上,省裡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人物——省發改委的副主任陸銘遠,此人專業能力極強,為人正派,在省裡口碑很好。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個剛從省報社調回來的女兒……
陸語嫣。
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趙金國感覺到一種隱約的預感——他和這個女人之間,遲早會有交集。
長途大巴在夜色中駛入市區,趙金國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他冇有休息,而是打開筆記本,開始整理今天在蘇慕雪辦公室答應要寫的那份材料。
拆遷問題,他要把前世在鄉鎮處理過無數次這類糾紛的經驗,轉化成係統的解決方案。稅收分配問題,他需要設計一個省、市、縣三方都能接受的方案。至於對東南亞經濟形勢的分析,更是要慎之又慎,既要展現預判能力,又不能顯得太過篤定而惹人懷疑。
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趙金國寫得很快,因為這些東西在他腦海裡已經轉過無數遍了。
寫到淩晨兩點,他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窗外,市政府大院的燈光稀稀落落,幾盞路燈在夜風中發出昏黃的光。遠處傳來夜班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趙金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前世的這個時候,他正在惶恐不安中輾轉反側,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走向何方。而這一世,他正在一步步編織自己的命運。
那張紙條上的電話,已經打了。
接下來要打的電話會越來越多,要見的人會越來越重要,要布的局會越來越複雜。
但沒關係。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趙金國知道,黎明就在不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