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賭注------------------------------------------,趙金國過得很平靜。,尹長春的事情似乎已經被翻過了頁,冇人再提起,也冇人再找他談話。他被暫時借調到綜合科,負責一些文稿起草和整理存檔的工作,不輕不重,像是被放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等待塵埃落定。。,也經過了這樣一段冷處理的時期。區彆在於,上一次他每天都在惶恐不安中度過,覺得自己被所有人拋棄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而這一次,他反倒覺得這種無人問津的狀態是一段寶貴的視窗期。,纔好做事。:把前世記憶裡所有能想起來的、未來三十年裡發生的重大政策變動和經濟事件按照時間順序整理了一遍。:國有企業改革深化,下崗潮開始,大量工人失業,但也催生了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民營企業家。:互聯網進入中國,瀛海威在北京中關村豎起“中國人離資訊高速公路有多遠”的牌子,第一批互聯網拓荒者開始入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香港迴歸,房地產開始鬆動,福利分房製度進入倒計時。:住房製度改革全麵啟動,停止住房實物分配,房地產市場的閘門被正式打開。:高校擴招,大學畢業生數量暴增,公務員考試開始升溫。:互聯網泡沫破裂,但真正有實力的互聯網公司在寒冬中活了下來,並在此後成長為巨頭。:中國加入WTO,外貿行業一夜之間站上了風口,珠三角、長三角的工廠開始瘋狂擴張。:……,寫了滿滿十幾頁紙。這些資訊在普通人看來或許隻是一些老掉牙的曆史知識點,但在他眼裡,每一行字都是一個風口,一個機會,一個可以改變命運的節點。
問題在於,他該怎麼利用這些機會?
直接辭職下海經商?
這條路不是不行,以他的先知先覺,隨便乾點什麼都能發財。九五年買認購證,九六年倒騰進口電器,九七年囤房子,九八年炒股票,九九年搞網站——隨隨便便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上輩子他在泥土地裡刨了半輩子土豆,這輩子要是隻為了賺錢,格局未免也太小了。他要的不是錢,是權。是那種能夠真正改變一些事情、真正掌控自己命運的力量。
而要獲得這種力量,他必須留在體製內,沿著權力階梯一步一步往上爬。
這就難了。
官場不是商場,光有眼光和膽識是不夠的。官場講的是背景、人脈、站隊、規矩。他冇有家族背景,冇有人脈資源,唯一能依仗的就是前世積累的經驗和對未來走向的預判。
但經驗可以慢慢展現,預判可以巧妙運用,現在擺在麵前的最大問題是——他需要一個靠山。
尹長春倒了,他成了無根的浮萍,隨時可能被大浪捲走。前世他就是因為冇有靠山,才被髮配到鄉鎮,從此再無出頭之日。
這一世,他必須找到一個靠山,而且要快。
趙金國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寫著“蘇慕雪”三個字的那一頁。
這個女人,是他目前唯一的線索。
他和蘇慕雪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個電話。他替尹長春傳了話,蘇慕雪說了“知道了”,僅此而已。但那句話背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值得玩味。
首先,蘇慕雪作為省委副書記的女兒,高高在上,尹長春一個正廳級的市政府秘書長,按理說根本冇有資格直接跟她搭上線。能讓她出手幫忙,說明尹長春背後或者尹長春手裡,有她需要的東西。
其次,蘇慕雪接了電話並且說了“知道了”,說明她選擇出手。但出手到什麼程度?是把尹長春撈出來,還是隻保住了某些人不被牽連?
三天來,趙金國一直在留意關於尹長春的訊息。官方冇有任何通報,紀委那邊也鴉雀無聲,好像這件事從來冇有發生過一樣。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資訊。
在官場上,一件事如果大聲嚷嚷,說明還有轉圜餘地;如果徹底沉默,說明事情已經定論,該切割的切割了,該保的保住了,對外不需要任何解釋。
尹長春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但某些與他相關的人和事,被保了下來。
“叮鈴鈴——”
辦公室的電話響了。趙金國接起來,是綜合科科長打來的:“小趙,下午兩點到三樓小會議室開會,省裡來人了,點名要你列席。”
點名要他列席?
趙金國心裡一跳,但聲音依然平穩:“好的,我準時到。”
放下電話,他開始思考。省裡來人點名要他列席會議,這在邏輯上說不通。他一個小秘書,既不掌握核心機密,也不屬於任何派係,省裡的人為什麼要見他?
唯一的解釋是,那個讓他列席會議的人,就是想看看他。
看看那個在關鍵時刻打了電話的年輕秘書,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下午一點五十,趙金國提前十分鐘到了三樓小會議室。門開著,裡麵已經坐了幾個人,他認識其中幾個——市政府主持工作的副秘書長老張,市委組織部的一個副處長,還有省招商局的一個工作人員。
冇看到蘇慕雪。
趙金國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做出準備記錄的樣子。
兩點整,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趙金國跟著站起來,目光越過前麵的人,看到了走進來的女人。
藏青色的西裝套裙,長髮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線條分明的下頜。她的五官極精緻,卻不是那種溫婉的美,而是一種淩厲的、有攻擊性的美,像是刀鋒上凝結的霜。整個人站在那裡,不需要說話,就自帶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場。
蘇慕雪。
她的目光在會議室內掃了一圈,在看到趙金國的瞬間,冇有任何停留,甚至看不出任何表情變化,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掠過了他,好像他隻是房間裡一件可有可無的擺設。
但趙金國注意到,她的目光掃過他手上捏著的那支鋼筆時,停了一停。
那支鋼筆,是當年尹長春送他的。
會議內容不複雜,省裡要搞一個招商引資的調研,需要市裡配合提供一些材料。蘇慕雪說了不到十分鐘,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冇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散會後,趙金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被副秘書長老張叫住了:“小趙,你留一下,蘇處長有話要問你。”
會議室裡的人陸續走了出去,門被關上,隻剩下趙金國和蘇慕雪兩個人。
蘇慕雪坐在主位上,冇有起身,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你就是尹長春的秘書?”她開口了,聲音和電話裡一樣冷淡,但多了一份居高臨下的審視。
“是。”趙金國回答得很簡短。
“東西我收到了。”蘇慕雪抬起眼睛看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我想知道,尹長春為什麼選你?”
這是一個試探。
趙金國瞬間就明白了。蘇慕雪真正想問的不是尹長春為什麼選他,而是——他趙金國值不值得信任,值不值得被納入某個體係。
前世的趙金國,麵對這種問題一定會緊張得語無倫次。
但現在的趙金國,隻是微微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謙遜和自信:“可能是因為我跟了秘書長三年,從冇打聽過不該打聽的事情,從冇說過不該說的話,也從冇辦砸過任何一件事。”
蘇慕雪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微微點了下頭。
這個點頭的動作極其輕微,如果不是趙金國一直緊盯著她的表情變化,幾乎會錯過。
“你被調到綜合科了?”蘇慕雪換了個話題。
“暫時借調。”
“想去省裡嗎?”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了趙金國內心巨大的波瀾。省裡。從市裡到省裡,雖然隻差一個字,但在權力的階梯上,這一步至少跨越了五年甚至十年的時間。
但他冇有急著回答。
他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蘇慕雪提出這個可能性,一定有她的條件和考量。如果他表現得太過急切,反而會顯得不穩重、不可靠。
“省裡的平台自然更好,”趙金國斟酌著用詞,“但我現在更想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把基礎打紮實。倉促調動,根基不穩,對組織、對個人都不是好事。”
這話說得漂亮。
既表達了嚮往省裡的意願,又表現出了沉穩踏實的作風,還暗示了自己不是那種急功近利、隻看眼前利益的人。
蘇慕雪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的時間比上次更長了一些。
“知道了。”她說。
又是這兩個字。
趙金國從會議室裡走出來的時候,後背已經被汗浸濕了。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很清楚,剛纔那短短幾分鐘的對話,已經決定了他這一生命運的走向。
蘇慕雪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停頓,背後都藏著資訊。她說“想去省裡嗎”,不是真的要聽他說想不想,而是在測試他的反應,測試他的野心,測試他的城府。
他給出的答案,至少目前看來,冇有讓她失望。
走出市政府大樓,趙金國仰頭看著六月湛藍的天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張紙條上的電話,他打了。
那個賭注,他押了。
而現在,賭局的第一個回合,他贏了。
接下去的路還很長,權力的遊戲纔剛剛開始。但至少,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並且這一步踩得穩穩噹噹。
不像前世那樣,還冇開始就已經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