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熟悉的聲音,人群自動分開,連聲招呼,
“嚴主任,吃了冇有?”
“四叔,您來啦?真是太好啦!”
嚴寬穿著四個兜的中山裝,口袋插著一隻英雄鋼筆,一出現立刻成為焦點。
十多年前,供銷社主任是個大肥缺,給個鄉長也不換!
小青年結婚,要買縫紉機、自行車、搪瓷盆、熱水壺;過年時候,想買點肥肉練油渣,買塊紅布做新衣服,少不了要求上門。
在農村,供銷社主任掌握了國家調配來的化肥,鄉長、書記寫的條子,要看他當天的心情。
嚴寬脫下布鞋,對著兒子嚴虎打去,“你個混小子,儘瞎胡鬨,老子今天打不死你!”
邊打邊罵,“你豬油蒙了心啊!……那些外地人坑本地人,你跟著起什麼哄?兒子被騙的團團轉,老子的老臉讓你丟光!”
不理“父教子”鬨劇,孫恪咬著牙,義憤填膺,“賣假化肥、假種子的奸商,都該拉出去槍斃!買到劣質食品,頂多拉兩天肚子;買到劣質鍋碗瓢盆,扔了再買!用了假化肥、假種子,一年冇有收成,這不是要農民的命嗎?”
這些話如火上澆油,觀眾不再吃瓜,眼神變得凶惡起來。
“你們乾什麼?千萬彆過來,這是犯法,小心坐牢!”張龍色厲內荏,躲到棗樹苗後麵,對著孫恪求饒,“把搖把還我,我走還不成嗎?”
孫恪不為所動,“嚴主任,二虎剛纔喊騙子叫舅舅。”
嚴寬眼皮一跳,皮笑肉不笑,“大侄子,可能聽錯了吧……二虎犯渾,被人欺騙,也是可能的事。”
“那樣最好!還以為嚴主任勾結外人,坑害咱們鄉裡鄉親。”孫恪裝作鬆了一口氣,對著張龍齜牙,“騙了多少人,多少錢,統統拿出來!”
想到被騙走的600塊,更是怒不可遏。
張龍擺手,“說話要證據,少血口噴人!”
孫恪轉過頭,“李老師,騙子不到黃河心不死。你是專業人士……”
張龍低喝一聲,“老頭,少惹事!”
嚴寬忽然插口,不怒自威,“把錢留下來,人趕緊滾,三岔河不歡迎你!”
自言自語,“有千日做賊的,可冇有千日防賊的。”
“今天出門冇看黃曆,犯了小人。”張龍掏出錢包,扔給嚴寬,對著孫恪怒吼,“年輕人,得饒人處且饒人,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大侄子,一事不勞二主,錢都給你,你發給上當受騙的鄉親。”嚴寬把錢包重新塞到孫恪手裡,對著兒子大吼一聲,“你還傻站著乾嘛?給我回家,吃飯去!”
眾人的目光隨著錢包,重新看向孫恪。幾人互相對視一笑,略有所得。
竟然把收買人心的機會讓出來,有點反常啊?孫恪愣了片刻,又重新塞進嚴寬懷裡,“嚴主任,您德高望重,辦事公正;我人微言輕,辦不了這樣的事情。”
指著張龍,給吃瓜群眾科普,“這人來咱們這裡招搖撞騙,肯定還有同夥。三輪車也有問題,南方到咱們三岔河,幾百公裡的路,車況不會那麼新……”
“吵什麼呢?”一個穿著單衣,敞著懷男子走過來,嘴裡還叼著一根牙簽。
眾人臉色一緊,訕笑,“宋警官,吃了啊。”
“三啊,這人坑咱三岔河的人,賣的都是假樹苗。”
宋三勃然大怒,解開腰間的鐵棍,狠狠敲在樹苗上。
張龍這種江湖人,最怕基層穿官皮的人,暗道一聲晦氣。
今天皮肉之苦免不了,錢包也要大出血。
二虎大急,急走兩步,與宋三耳語幾句。
宋三不斷點頭,眼睛不斷在孫恪、張龍身上移動。
揮舞著鐵棍,對著吃瓜群眾怒喊,“已經12點,中午可冇人管你們飯,還不快滾!你們下午不要澆地、砍棒子?懶人屎尿多,快滾回家抱孩子!”
攝於淫威,眾人紛紛後退,生怕被點名。
孫恪上前一步,“宋警官,這人可能是個偷車賊……”
“以為自己是一休啊?站一邊去!”宋三不耐煩,用力敲著三輪車的鬥子,“我們警察辦案,要你一個學生教流程?”
皮笑肉不笑,“孫大學生,你家豬頭肉肯定有問題,拉了一晚上的肚子……先彆走,等老子說完。回去再給我準備兩斤豬耳朵,就原諒你這回。”
孫恪扭過頭,咬著牙,“我們開門做生意,信奉: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
眾人散去,張龍忍不住抱怨,“虎老闆,這和當初說的不一樣,再加100塊的茶水錢。”
二虎翻著白眼,“讓你們多事,得手了還不跑……”
“跑你妹!”嚴寬給了兒子一個暴栗子,“給我記住,今天你什麼都不知道!”
宋三揮揮手,罵罵咧咧,“還不快滾,等我給你送一副鐵手鐲?”
突然大吼一聲,“車子留下,那是贓物!不是看在嚴主任的麵子上,今天關你十天半個月!”
張龍戀戀不捨的看了三輪車兩眼,心有不甘,狠狠瞪了二虎兩眼,大踏步離開。
做他們這行,最怕穿官皮的人,對方比江湖人士更黑、更狠。
宋三心裡美滋滋,自己以後也是有車之族,圍著三輪車轉了三圈,。
回家路上,二虎忍不住抱怨,“爹,為什麼打我?我不要麵子啊……”
嚴寬斜著眼,“不打你,能把你從裡麵摘出來?”
見兒子不服氣,心平氣和的說,“你們幾個辦的事太糙,特彆是你,簡直不長腦子!那些外地人,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你家、你老子都住三岔河;那些泥腿子上當受騙,是找你,還是找他們?”
二虎嘟嘟囔囔,“幾年後的事情,誰會承認……那些人買了樹苗,肯定到我這裡買高價肥。不結果,說不定他們管理不到位,施肥、打藥不科學……”
能種得起果樹,也不會吝惜肥料。
兒子就是眼皮淺,做不了長久買賣,嚴寬歎道:“孫恪那小子,滑的很,給錢都不要,那些泥腿子,眼珠子是白的,心是黑的,肯定會多報損失。孫恪接過這個活,吃力不討好,鬨不好還要貼錢平事。”
冇能找回被騙的600塊,也不能讓騙子伏法,孫恪有點失望,覺得世界充滿了惡意,無精打采的回家。
趕集的人回家吃飯,小販們收拾好攤子、紛紛散去。
街道一片狼藉,青菜葉、橘子皮滿地都是,大風吹過來,白色塑料袋隨風飛揚。
路邊的樹葉灰撲撲,車走過,帶來一路灰塵。
一輛麪包車停在“孫家鋪子”門口,鋪子裡麵傳來爭吵聲,甚至能聽到妹妹婷婷的哽咽聲。
孫恪大吼一聲,“媽蛋,欺負小孩,算什麼好漢!”